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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不懂夜的黑:《弹道》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白天不懂夜的黑:《弹道》

    
   台北的仁爱路,转进一个弄巷。有一家“阿才的店”,是党外运动时名噪一时的窝子。施明德和陈水扁,当年都是熟客。1987年解禁时,老板阿华在这里开业,几十个平米,无数人在这里浇过胸中块垒。有新闻说,今年夏天,这家老字号就要被阿凡达了。
   台湾20年的历史,有一半都从这里出发,充满了有理想、有预谋的荷尔蒙。几年前,我应邀去东吴大学。晚间,一群绿营的青年干部,拉扯与会者,到阿才的店。吃过的菜大多忘了,只有一道“常堕落”,不可能忘。就是大肠、四季豆加猪肉。这家店和川菜大概有渊源,就是下水用得很多。四川的火锅,喜欢吃“下水”,意思是各种动物内脏。我的痛风,就是早年内脏吃多了。但四川话骂人阴损毒辣,也说,你下水吃多了?

   下水,以往都是穷人的吃头。早年的民进党人,不富,所以吃下水。吃多了,就“常堕落”。这个悲剧,其实是全人类的。陈水扁的故事,如果只是半截的坏蛋,台湾就白出了个阿扁。施明德也在这里吃过下水,在政治哲学的意义上说,更在圣经世界观的眼光下看,其实陈水扁就是施明德,施明德就是陈水扁。
   其实国民党就是民进党,民进党就是国民党。
   再说下去,就要挨骂了:其实中国人就是日本人,日本人就是中国人。
   那个晚上,我很奢侈的,回到了历史现场。墙上,贴着“小心匪谍”,“隔墙有耳”。对面,挂着民进党诸侯的题字。饭桌上,几个党中央的少壮派,朝气蓬勃,对时局挥斥方遒,对自己的党哀其不争,几至流泪。我仿佛看见青年陈水扁,坐在当年的同侪中,何等忧国忧民,痛心疾首。把酒一饮,虽千万人逆之,吾往矣。调查局密探,就在后面,悄悄拿笔记字,回去交差。
   这是一幅怎样的图画,在过去一百年里,这个民族的精英分子,颠了多少次倒,翻了多少回梢,依然跳不出魔鬼的手掌心。民主的意思,是对独裁者的拦阻,却不是对反抗者的加冕。权利的意思,是阻拦国家用强制手段干预个人选择,不是赋予个人选择的德性。选择的意思,是要死要活都可以。从个人主义的价值出发,“权利”的结果,好像列侬唱的,“Let me be”(别管我啦)。但从普世主义的价值出发,“权利”的结果,往往也是“Go to hell”(下地狱吧)。
   台湾之子,两颗子弹的故事,最大的教训,是叫人知道,民主是好东西,而好东西是更好的东西的敌人。制度一定有好坏,好制度通常可以减缓“常堕落”的速度。但民主和权利本身,在伦理上是一个中性概念。反对独裁,很可能是正确的。但自古以来,反抗独裁的人,却往往因为被反抗者在伦理上的破产,而在德性上被虚假注资,从一个仅仅有正当理由的反对者,升值为克尔凯郭尔所说的“伦理英雄”。
   人类波动最大的股市,是在公共领域买壳上市的道德观。看一个人的道德行情,不是看他对妻子如何温存,是看他激扬文字的檄文。我在多年前,曾希望自己是小施明德,其实只是小陈水扁。当我无法抑制的、对最亲的人扔出冷言冷语;过后五分钟,我又不可抑制的,想起了整个国家的苦难。我忍不住想,刚才和我吵架的那个妇人,是多么庸俗啊。因她竟然不理解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的都是“中国怎么办”这种伟大命题。
   按我菲薄的经验,我以为,吴淑珍女士在婚姻、人生中忍受的伤害有多深,她在第一夫人的地位上对金钱的贪心就有多深。其实她不是嫌钱少,而是嫌爱少。按我有限的洞见,陈水扁先生在婚姻、人生中遭遇的谎言有多深,他在寡人的宝座上对金钱的贪心也就有多深。他也不是嫌钱太少,是嫌真正的尊重太少。
   政治心理学,可能比政治哲学更重要。有个牧师说,“男人需要尊重,女人需要爱”。这是当今世界的主要危机。民主的威力,只配打倒独裁。但缺乏爱与尊重的男女,却可能败坏整个政权。
   我略为惆怅,因为影院里,看片的人竟然不多。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国内公映的、民主制下的阴谋论影片,或者第一部关于民主选举的国语片。华人世界,要拍这样一部片子,代价之高,必须等一个政权垮台,等一个政权点头,还要等一个政权望风。这是倾国之片,胜过倾城之恋。对我们而言,甚至可以假惺惺的模仿张爱玲,说,“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因为要成全这部电影,所以一个陈水扁倾覆了”。
   台湾不珍惜民主,刘家昌不珍惜台湾。我们不珍惜电影。一旦错过这片子,要等下一个政权的垮台,又不知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了。
   2008年,陈水扁一倒,刘家昌就拍了此片。风格紧凑,中规中矩,社会纪实加香港电影的桥段,若不是少了几分两岸三地、周吴郑王的历史感,其实很像导演当年轰动一时的《五亿探长雷洛传》。但影片最大的肤浅,是忘了那家“阿才的店”。忘了这一票人,当年慷慨歌燕市的少年情怀。导演的党派与政治色彩过浓,将陈水扁的黑枪,一路简化为全然败坏的阴谋。国民党的道德形象,无形中又买壳上市。其实,电影描述“大老板”一路买凶杀人的凶残,并不像民进党,反像极了当年国民党对民进党人的所为。
   其实,导演是把民主制下的贪渎,和威权制下的残忍,集中在一个品牌上了。历史一旦被简化,人性就必然被美化。因为历史的最低目的,就是为人性的复杂与堕落,提供一个细细展开的舞台。就像肥皂剧必须拍满一百集,让开始闹着看不懂的人无话可说。换言之,若不是人性的罪恶如此罄竹难书,历史就用不着这么漫长。
   也可能,因为我在“阿才的店”吃过“常堕落”。所以剧中秉持正义的警察,末了“红衫军”天下围攻的宏伟场面,都不能使我像画外音一样,觉得人类有希望。因为比这些更勇敢的反抗,广场、法庭,监狱,绿岛的小夜曲,当年来“阿才的店”喝酒的人们,都一一承受过。这一切磨难,在公众眼里,通常是道德上的优良资产。事实证明,却成为受害者上台后堕落的加速器。
   枪击案的吊诡意义,就在这里。为什么一旦有人挨了枪,就会成为“伦理英雄”?为什么蓝营必须咬定枪击是自导自演,为什么绿营的民众,非要把阿扁比作十字架上的耶稣?
   对一个基督徒来说,答案很简单。如果基督没有为世人死过,那么谁为我们死一次,谁就是我们的救主;如果基督已经为世人死了。那么谁宣称他要为我们死,谁就是敌基督。
   2010-4-19
(2010/05/2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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