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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卢梭创建平等状态的思路

(此文继续《真假民主的区分之三——如何对待平等》一文)
   
   三,卢梭创建平等状态的思路:
   
   创造条件,遏制导致不平等的“偏私一”,引导导致平等的“偏私二”,实现“全体对全体”的、“大家都同样幸福”的状态,这是卢梭创建他的理想社会的思路。

   这一思路,在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开花”,在《社会契约论》中“结果”。
   
   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为了论证不平等的根源,卢梭假设了一种平等状态,即野蛮人的自然状态,来跟不平等状态,即文明人的社会状态作比较,从中找出不平等现象从无到有的原因。从这些原因着手,就可设计出铲除不平等的办法,并进一步设计出创建平等状态的制度。
   
   卢梭从两方面来比较野蛮人和文明人,一是需求,二是关系。
   
   首先比较需求的不同,卢梭写道:野蛮人“他的欲望决不会超出他的生理上的需要”,那么文明人呢?卢梭写道:“首先是满足必不可少的需要;其次是追求更多的东西;继之而来的就是追求逸乐、无边的财富、臣民和奴隶,为了这一切,社会的人片刻也不肯松懈。更奇怪的是,越不是自然的、迫切的需要,欲望反而越强烈。而且更坏的是满足这些欲望的那种权势。”文明人除了本能的需求外,还有对财富、享乐、名声、地位、权力等等的需求。
   
   其次再比较关系的不同,卢梭写道:野蛮人,“在这样的原始状态中,如果说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比一只猴子或一只狼需要另一只猴子或另一只狼更为迫切的话,那是不可想象的事”,野蛮人“谁也不需要谁,一生之中彼此也许遇不上两次,互不相识,互不交谈”,“没有任何联系”。而文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相互依赖、相互需要的关系,“自从必须要有一些人从事熔铁和打铁的工作的时候起,就需要另外一些人来养活他们”,工具的改进和技术的发明,导致不同的分工和职业,人们通过交换获得生活资料,人与人结成了交换的关系。
   
   对于这种交换关系,卢梭进一步论述道:“一切事物可能始终是平等的,如果人们的才能是相等的话”,人们的才能当然是不可能是相等的,所以他继续写道:“不久,被打破了。强壮的人的工作较多;灵巧的人可以从自己的劳作中获得较多的利益;聪明的人找到了一些缩短劳动的方法;或者农民需要更多的铁,或者铁匠需要更多的麦子。虽然彼此都同样地劳动,但有的人获得很多的报酬;有的人维持生活都有困难。这样,自然的不平等不知不觉地随着关系的不平等而展开了。”
   
   这段话的重点是:“自然的不平等不知不觉地随着关系的不平等而展开了”,在这里,卢梭找到了不平等的根源:一是“自然的不平等”,二是“关系的不平等”;他所说的强壮、灵巧、聪明等,即指“自然的不平等”,他说“同样地劳动”但通过交换而得到的却不相等,即指“关系的不平等”,或者说,在交换中所发生的关系是不平等的,或者说,在交换以后造成了不平等关系。在自然状态中,野蛮人之间当然也有天赋方面的区别,但由于个人之间“谁也不需要谁”,“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交换关系,“自然的不平等”就不会“展开”。当这种“自然的不平等”,或者说人的天赋方面的差异,在人与人相互依赖的交换过程中,对获得的财富多寡起重要作用时,这种差异的“价值”表现出来了,这种结果刺激人们去发展自己的优势(譬如发明创造等),力图通过交换获得更多的财富,追求更高的享受,并发展出人的“种种需要”,即对财富、享乐、名声、地位、权力等等的需求。文明人的“偏私一”的天性愈来愈扩展,其扩展的趋势,卢梭形容为“片刻也不肯松懈”。在卢梭看来,文明人的“偏私一”天性的扩展、文明人的“自然的不平等”的展开、文明人之间相互依赖的交换关系,这些就像环环相扣的“锁链”,导致奴役关系。卢梭这样问道:“在一无所有的人们(指野蛮人)之间从属关系的锁链是怎样形成的呢?”他答道:“奴役的关系,只是由人们的相互依赖和相互结合起来的种种需要形成的。因此,如不先使一个人陷于不能脱离另一个人而生活的状态,便不能奴役这个人。”
   
   不过,人们应该看到,虽然“人们的相互依赖和相互结合起来的种种需要”,由于某些人存有侵害他人的意图及其行为,会形成奴役关系,但这不是必然的现象,在人类的理性及“良心”的相互作用下,也会使人们走向互爱、互助、互利和合作。还是应该像洛克那样,区分两种情况下的不平等现象。
   
   在卢梭提到的“锁链”中,人的“自然的不平等”是起始的一环,卢梭为此所花笔墨甚多,这里只能简单摘引一些。卢梭把人与禽兽相比,说人具有非常明显的特质,他称:“这种特质就是自我完善化能力”。他说:“这种能力。借助于环境的影响,继续不断地促进所有其它能力的发展”。他这是说,人的体质、性格、智慧、能力等等都是有差异的,这是自然的不平等,这种差异不是一成不变的,在环境的影响下,即在“人们的相互依赖和相互结合起来的种种需要”的环境下,在“自我完善化能力”的“继续不断地促进”下,这些差异逐步扩大、逐步加深、逐步展开了。也就是说,“人的自然不平等”之所以能够“扩大、加深、展开”,根子就在于“自我完善化能力”。于是,卢梭又把“自然的不平等”这起始一环的“展开”,归咎于人的“自我完善化能力”,他写道:“这种特殊而几乎无限的能力,正是人类一切不幸的源泉”。他接着写道:“正是这种能力,借助于时间的作用脱离了它曾在其中度过安宁而淳朴的岁月的原始状态;正是这种能力,在各个时代中,使人显示出他的智慧和谬误、邪恶和美德,终于使他成为人类自己和自然的暴君。”
   
   至此,卢梭的论证虽然不那么严密,但毕竟还可以按照他的逻辑,看到他想揭示的、造成人类不平等现象的根源:人的“自我完善化能力”是源泉,交换的“关系”是环境,不断膨胀的“种种需要”是动力。也就是说,卢梭将从这三方面着手,来遏制“偏私一”,铲除不平等,设计创建平等状态的制度,由此形成的卢梭的思路,集中地、扼要地体现在下列文字中:
   
   在《爱弥儿》第一卷中,他写道:“最善于使人非自然化的、最能抽除人的绝对生存并把自我转移到共同体之中的社会制度,才是最好的社会制度。”
   
   他又写道:“良好的社会制度是善于改变人性的制度,它剥夺人的绝对生命,赋予他以相对关系的生命,把所谓‘我’移植在共同的单一体中,也就是说移植在社会的‘我’之中;这样,他就不再以为自己是一个单一体,而是整体的一部分,只有在共同体之中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爱弥儿》第一卷)
   
   他还写道:“必须抽掉人类本身固有的力量,才能赋于他们以他们本身之外的、而且非靠别人帮助便无法运用的力量。这些天然的力量消灭得越多,则所获得的力量也越大、越持久,制度也就越巩固、越完美。从而每个公民若不靠其余所有的人,就等于无物,就会一事无成。”(《社会契约论》)
   
   以上这些话所表达的思想,实际上贯穿在卢梭的很多著作中,可以按以下几个方面对之加以分析:
   
   第一,挖掉不平等的源泉——“自我完善化能力”等自然力量:
   
   “使人非自然化”,“抽除人的绝对生存”,“抽掉人类本身固有的力量”,“剥夺人的绝对生命”,这些语句都包含同一个意思,即要“抽除”、“剥夺”自然赋予每个人的力量,这些自然的力量是用于自我保存及自我发展的,是为个人的“绝对生命”服务的。现在,卢梭要将这些力量“非自然化”,就是要从每个人的身上抽取出来,剥夺过来,成为集体力量的一部分,只有在集体的共同行动中为集体的共同利益方能运用,使这些力量无法为个体运用。这些自然的力量,就是人的体质、性格、智慧及其它能力等,特别是“自我完善化能力”,对不同的个人来说,这些力量是不平等的,即所谓“自然的不平等”,在自我保存及自我发展的过程中,“借助于环境的影响”,不平等现象就会自然而然地扩大、展开并加深,抽取每个人的自然力量以后,也就抽除其基础,堵截其源头。抽取人的自然力量以后,“偏私一”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好的制度,就是在抽取人的自然力量这方面显得最有效、最彻底的制度,所以卢梭说“天然的力量消灭得越多,则所获得的力量也越大、越持久,制度也就越巩固、越完美”。
   
   第二,斩断人与人相互依赖的关系,代之以每个人依赖共同体的关系:
   
   卢梭认为,建立在交换关系之上的、人与人相互依赖的关系,是导致不平等以及奴役关系的环境,必须予以斩断,建立起每个人对于共同体的依赖关系,这一关系必须让每个人“不再以为自己是一个单一体,而是整体的一部分,只有在共同体之中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卢梭还写道:“第二种关系是成员之间的关系,以及成员对整个共同体的关系。这一比率,就前者而言应该是尽可能地小,而就后者而言又应该尽可能地大;以便使每个公民对于其他一切公民都处于完全独立的地位,而对于城邦则处于极其依附的地位。这永远是由同一种办法来实现的,因为唯有国家的强力才能使得它的成员自由。”要建立并维持这一关系,“唯有国家的强力”才能做到,卢梭将设计“迫使”的办法来予以实施。
   
   第三,改变人性:
   
   偏私这种人性是不可能改变的,卢梭说过,这是人的天性。但是,遏制“偏私一”,发扬“偏私二”,这是可以行得通的,通过人为的办法是可以做到的。或许在卢梭看来,任何社会中,富人、强者总是少数,强烈表现出“偏私一”的人总是少数,大多数人倾向于“偏私二”的心理,容易接受平等的观念。如果禁止组党结社,使强烈表现出“偏私一”的人之间无法串通、勾结,反而会因为他们互相反对(反对对方谋求比自己多)而使力量抵消;则大多数人出于“偏私二”而显示出来的压倒性优势,将迫使少数人退守“偏私二”——至少不比别人少!这样一来,在全体成员讨论公共事务时,将会出现如下结果,卢梭是这样描述的:“除掉这些个别意志间正负相抵消的部分而外,则剩下的总和仍然是公意。如果当人民能够充分了解情况并进行讨论时,公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勾结;那末从大量的小分歧中总可以产生公意,而且讨论的结果总会是好的。但是当形成了派别的时候,形成了以牺牲大集体为代价的小集团的时候,每一个这种集团的意志对它的成员来说就成为公意,而对国家来说则成为个别意志。……因此,为了很好地表达公意,最重要的是国家之内不能有派系存在,并且每个公民只能表示自己的意见。……这种防范方法是使公意可以永远发扬光大而且人民也决不会犯错误的唯一办好法。”卢梭不止一次吹嘘自己“有把握改变人性”,正是基于以上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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