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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清卢梭的公意及平等的实质

(此文继续《真假民主的区分之三——如何对待平等》一文)
   
   二,卢梭的公意与卢梭的平等:
   
   卢梭认为不平等既是罪恶的原因,也是罪恶的结果,于是他立志铲除不平等,把实现平等作为他的理想。如果说,公意(公共意志)是卢梭政治学说的灵魂,那么,平等就是卢梭政治学说的核心。

   
   卢梭说,公共意志是“思维中的存在”,即某种观念、思想,它指向“不同利益的共同点、一致之点”,指向“共同利益”、“公共利益”。那末,这公共利益是什么呢?卢梭明白指出,就是平等。
   
   卢梭写道:“首先的而且最大的公共利益,永远是正义。大家都要求条件应该人人平等,而正义也就不外是这种平等。公民要求的只是法律和遵守法律。人民之中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如果有了例外,那就会对他不利。因此,大家都怕有例外。而怕有例外的人就会热爱法律。”(《山中书简》第9书)这是说,公共利益就是无一例外的“条件人人平等”。
   
   卢梭写道:“如果我们探讨,应该成为一切立法体系最终目的的全体最大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我们便会发现它可以归结为两大主要的目标:即自由与平等。自由,是因为一切人的依附都要削弱国家共同体中同样大的一部分力量;平等,是因为没有它,自由便不能存在。”(《社会契约论》)这是说,公共利益,即“全体最大幸福”,就是平等。
   
   卢梭写道:“我们制度之下的根本大法应该是平等。”(《科西嘉制宪拟议》)
   
   卢梭写道:“个别意志由于它的本性就总是倾向于偏私,而公意则总是倾向于平等。”(《社会契约论》)
   
   在卢梭的著作中,人们可以找到更多类似的说法,从中可以看出,卢梭的公意就是关于平等的思想理论。实现了这种平等,就有了一切美好的东西:正义、自由和全体最大幸福;只要创立起这种平等及其制度,公意就会像灵魂注入躯壳一样让共同体拥有生命,公意就会像红太阳从东方升起那样照亮大地、温暖人间。
   
   卢梭通过描述论证了“不平等”既是罪恶的原因也是罪恶的结果,几乎把“不平等”等同于罪恶;接下来他要论证,实现“平等”就是正义,就是自由,就是公共利益,就是“全体最大幸福”,简直把“平等”等同于正义、自由、公共利益和“全体最大幸福”。那么,就来看看,卢梭是怎么论证的。下面引述卢梭的两段文字:
   
   第一段文字:“把我们和社会体联结在一起的约定之所以成为义务,就只因为它们是相互的;并且它们的性质是这样的,即在履行这些约定时,人们不可能只为别人效劳而不是同时也在为自己效劳。如果不是把每个人这个词都当成自己,并且在为全体投票时所想到的只是他自己本人的话;公意又何以总是公正的,而所有的人又何以能总是希望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幸福呢?这一点证明了,权利平等及其所产生的正义概念乃是出自每个人的偏私,因而也就是出自人的天性。这一点也证明了公意若要真正成为公意,就应该在它的目的上以及它的本质上都同样是公意。这也证明了公意必须从全体出发,才能对全体适用。”(《社会契约论》第二卷第四章)
   
   以上这段话的意思是,每个人出自天性也就是出自“偏私”,一方面“只想着自己”,另一方面“希望每个人都幸福”,这就是平等、正义、公意的人性依据。
   
   第二段文字:当“社会的联系在每个人心中都已经破灭”的时候,当“人人都受着私自的动机所引导”的时候,“是不是因此之故公意就会消灭或者腐化了呢?不会的,公意永远是稳固的、不变的;但是它却可以向压在它身上的其它意志屈服。每一个要使自己的利益脱离公共利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他并不能把两者完全分开;然而在他和他企求获得的排他性的私利相形之下,则他所分担的那份公共的不幸对他来说就算不得什么了。但除了这种私利之外,则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也还是会和任何别人一样强烈地要求公共利益的。甚至于是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选票的时候,他也并未消灭自己内心的公意,他只是回避了公意而已。”(《社会契约论》第四卷第一章)
   
   这段话的意思是: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一方面欲求“排他性私利”,另一方面欲求“公共利益”;因为“为了自己的利益”根植于人的“内心”,所以,“公意永远是稳固的、不变的”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
   
   以上两段文字有相同之处:第一,每个人追求两种利益,“排他性利益”和“公共利益”,或者说,“个人幸福”和“每个人的幸福”;第二,之所以要追求这两种利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是出自“偏私”;第三,以上两点,出自人的“天性”,或者说出自人的“内心”;第四,这就是平等、正义和公意这些概念的依据,它们根植于人的天性、内心,稳固不变,永远不灭。
   
   令人疑惑的是,“排他性利益”和“公共利益”,或者说,“个人幸福”和“每个人的幸福”,这是不同的甚至相反的两种利益,怎么都是出自偏私?偏私与平等是怎么联结起来的?偏私是怎么通向公共利益、公共意志的?
   
   仔细想想,卢梭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下面就来分析一下。
   
   偏私,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种心理,这的确是人的天性。偏私这种心理,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折射出两种表现,一种对自己而言,另一种对别人而言。对自己而言,总希望自己得到的比别人多,总希望自己得到的比别人好,总希望自己的名声比别人大,总希望自己的地位比别人高,追求“多、好、大、高”等等;对别人而言,看到别人比自己“多、好、大、高”时,就会表现出排斥、贬低、抵制和反对等态度。偏私心理的这两种表现,让我们用简略的语句来表示:“偏私一:谋求自己比别人多”,和“偏私二:反对别人比自己多”。出于“偏私一”,人们追求“排他性利益”,不是输就是赢,不是得到就是失去,每个人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跟别人去争,或者联合一些人跟另一些人争,最终的结果是每个人得到不平等的利益。当“偏私一”无法得到满足,争取“更多”、“更好”的努力遭受挫折或失败时,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会表现出“偏私二”,认为现实是不公平、不公正的,对“高于”、“好于”自己的人产生不满情绪,并滋长一种把他人“高于”和“好于”的部分拉下来的倾向,最好拉到跟自己同样水平,这样一来,至少自己不比别人少,而且还会这样为自己辩护:“大家得到一样多,大家的得失都相当,大家过得一样好,这不是排他性的,恰恰相反,这是为大家好,这将使每个人都同样幸福,这是全体的最大幸福”,等等。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清楚地看到,卢梭说平等、正义的概念出自偏私的天性,他所说的偏私是“偏私二”,出于“偏私一”必然趋于不平等的结果,出于“偏私二”,则可能实现平等(在一定条件下)。同样出于偏私,却可能倾向两种观念和态度:平等与不平等,正因如此,所以卢梭写道:“事实上,每个个人作为人来说,可以具有个别的意志,而与他作为公民所具有的公意相反或者不同。”(《社会契约论》第一卷第七章)又写道:“个别意志由于它的本性就总是倾向于偏私,而公意则总是倾向于平等。”
   
   卢梭就是这样,把偏私和平等、正义联结起来,把偏私和公意相互贯通。
   
   卢梭从人的天性或人的内心,找到了实现他所谓的平等、正义的依据,而且,正因为是出自天性和内心,所以他认为他的理论依据是稳固不变且永远不灭的。由此,创造条件,遏制导致不平等的“偏私一”,引导导致平等的“偏私二”,就成为卢梭创设他的政治制度的思路之一。
   
   重要的是“要创造条件”,因为,要实现“偏私二”所倾向的状态,即“大家得到一样多,大家的得失都相当,大家过得一样好,大家都同样幸福”的平等状态,必须要满足如下条件:即必须全体一致,不能有例外。因为,如果有人出于“偏私一”而要争得比别人多,并且让其得逞的话,就会“激活”其他人的“偏私一”心理,就有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力求比别人多(首先是一些自以为的强者),平等状态将被冲跨。要实现并保持这种状态,只有少数人同心协力是绝对做不到的,哪怕有大多数人的支持也不行,必须全体一致,必须遏制任何“偏私一”的企图,必须堵截任何“偏私一”的行为,只有全体成员始终保持一致而产生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卢梭不止一次强调:“人民之中的每个人都很清楚,如果有了例外,那就会对他不利。因此,大家都怕有例外。”没有例外,全体一致,这就是平等状态的条件。卢梭为此还创造了“全体对全体”这一语句,他写道:他不但“证明了,权利平等及其所产生的正义概念乃是出自每个人的偏私,因而也就是出自人的天性。这一点也证明了公意若要真正成为公意,就应该在它的目的上以及它的本质上都同样是公意。这也证明了公意必须从全体出发,才能对全体适用。”
   
   人们可以在卢梭的著作中看到,他再三地强调所谓“全体对全体”的状态,例如:“共同体不可能想要伤害它自己,而全体也只能为着全体。”(《山中书简》),例如在《社会契约论》还写道:“全体就可以规定什么是全体所应该做的事”,“全体人民对全体人民作出规定”等等。他还不止一次地具体论述这种“全体对全体”的状态,他这样写道:“我已经说过,对于一个个别的对象是绝不会有公意的。……这时,全体和它的一部分之间便以两个分别的存在而形成了一种对比关系,其中的一个就是这一部分,而另一个则是减掉这一部分之后的全体。但是全体减掉一部分之后就绝不是全体;于是只要这种关系继续存在的话,也就不再有全体而只有不相等的两个部分;由此可见,其中的一方的意志比起另一方来,就决不会更是公意。但是,当全体人民对全体人民作出规定时,他们便只是考虑着他们自己了;如果这时形成了对比关系的话,那也只是某种观点之下的整个对象对于另一种观点之下的整个对象之间的关系,而全体没有分裂。这时人们所规定的事情就是公共的,正如作出规定的意志是公意一样。”
   
   虽然人们觉得这大段话表达得让人看不明白,但以下三点可以看明白:第一,他说,如不能全体一致,就将分裂,不再有公意;第二,有一种状态是“全体对全体”,排除不平等的个人利益,只考虑人人平等的、全体一致的公共利益,这样的社会没有分裂,公意得到彰显;第三,有一种状态是“全体对个别”,允许不平等的个人利益,还要保护这种个人利益,这样的社会是分裂的社会,也决不会有公意(譬如,洛克的政治学说所设计的社会)。
   
   人们可以设想一下,当卢梭所谓的这种“全体对全体”的平等状态得以实现并保持的时候,每个社会成员的意志必定都是相同的,这个意志就是由“偏私二”所产生的,即:“反对有人比自己多”,或者说“人人不比别人多”;这种意志既是我的,又是你的,又是他的,总之,是全体一致的意志,是真正意义上的“公”,是真正的公共意志,是完美的公共意志;所有社会成员服从这个公共意志就是服从自己,服从自己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这种状态,真正实现了每个人都同样满足、同样幸福,即“全体最大幸福”。这就是卢梭公意及其平等的理论,这就是这个理论所勾画的理想社会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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