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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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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反骨性偏执”

   讴歌“人体炸弹”的激情
   
   征战伊拉克的箭已上弦,一旦太平洋彼岸开弓,此岸少不了一场笔战,也不难估计中国的媒体将发表什么舆论。刚巧收到去年(2002年)的《读书》杂志,其中有两篇文章就涉及此议题,作者是张承志。
   
   发在第五期《读书》上的题目是《逼视的眼神》。张承志批判美国国家地理频道(中国允许入境的节目)播出一个的电视片——寻找十六年前《国家地理》杂志封面上的阿富汗少女。作者曲里拐弯的冗长描述的要义是:美国的新闻工作者和艺术家无视(其实是配合)美国在阿富汗的狂轰烂炸,他们面对至少三千名平民死亡的现实,昧着道义和良知追踪一张卓越摄影作品的主人公——因苏联入侵而蒙受苦难的阿富汗少女,其实今日美国的入侵和当年的苏联如出一辙,还非难美国扬言无须证据亦可对伊拉克使用核武器。

   
   另一篇《投石的诉说》登在第八期上。通过描述巴勒斯坦少年向以色列的坦克投掷石块的举动,赞美弱小的被侵略者的不屈反抗,讴歌“人体炸弹”,虽然没敢点名“人体”两字:“确实炸弹造成了伤亡。但是,以死为语言的人所实践的,同样不是战争行为而是语言的传达。他们企图用悲愤的一声轰响唤醒世界:我们只剩下了生命。人们,你们听见了吗?”
   
   作者激情的呐喊可以煽起人们的义愤,但理智的读者无法抑制疑问,作者遗漏了太多相关话题:如果没有九一一事件,如果塔利班政权交出恐怖分子宾、拉登,美国会轰炸阿富汗吗?被作者称为非正义的美国入侵阿富汗,难道没有终止奥马尔的暴政和内战?那些“投石的少年”会不会是“人体炸弹”的后备军?写到这里正巧在网上读到:“一群巴勒斯坦少年在向以色列坦克扔石块;那些孩子是勇敢?还是在作秀?如果倒过来,坦克是巴勒斯坦的,以色列少年根本就别想捡起石块,因为机枪早就扫射过来了!”是的,别说巴勒斯坦对以色列,六四时的中国,负载暴力的坦克哪里容许少年(自己的人民)向它投石块!
   
   赞美恐怖主义“英雄”
   
   当然,张承志是作家,如果他以写短篇小说的手法,不分析前因后果和复杂的历史纠葛,只撷取一个现场(成批的阿富汗百姓被美国轰炸机冤屈地炸死);和一个镜头(愤怒的少年向侵略的坦克投石块),写出一篇篇散文,来表达他独醒于世的正义感和良知,就不应该对他过于苛责。就像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不着笔墨在普法战争上,也可以合乎情理地感人。
   
   然而,十年前的张承志曾直率的道出过另一面,他在一篇《日本留言》中写道:“我以为,作为中国人,不知道日本红军的故事,是可耻的。”听了如此威严的口气,承受“可耻”的中国人(至少百分之九十九吧)都想弄清日本红军是个什么组织。原来,日本红军是六十年代的‘日本红卫兵’运动失败之后,一部分不甘失败的青年拿起了枪,去实现他们“建立世界革命的根据地,实现革命的武装斗争,打破对中国的反动包围,支持巴勒斯坦人民和一切革命和正义的斗争”的纲领。“他们劫持大型客机,甚至占领大使馆,抢劫枪店和警察,最后逃到中东,为巴勒斯坦人民而战......” 对于这样一个至今被日本政府通缉的恐怖组织,作者满怀深情:“关于他们的行动,早该有人厚厚地写过几本书,可是……没有谁有这么一份正义和血性,”我奢望,“有人改变我们对正义的可耻沉默。”
   
   到此,张承志的是非观已经一目了然,当年的日本红军和今天的宾、拉登都是值得礼赞的英雄,而日本和美国都是镇压英雄的不义政府,而所谓“恐怖主义”根本就是“当代西方国家体制”的定义。
   
   假如张承志的“正义世界”成为现实
   
   张承志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可以理解的,他是文革时首创“红卫兵”的学生之一。当年红卫兵在肆行抄家批斗殴杀时,就公然刷下“红色恐怖万岁!”的标语。所以坚持红卫兵理念的张承志称“日本红军”为“日本红卫兵”,而“日本红军”也许包括今日的“人体炸弹”,都是和红卫兵一脉相承的正义和英勇壮举!
   
   当下,张承志被称为“新左派”,他的上述言论表明,他反对的是西方主导,而不是全球化。相反,他的“全球化”意识出现的更早更强烈,不过那是毛泽东主义的全球化。他感慨:“越战时的中国,……就像周总理和毛主席象征的那样,我们是那么的正义、勇敢和富于感染的精神力量……,是我们是中国革命影响了他们(日本红军甚至整个西方的左翼学生运动)”。可惜,席卷全球的左翼运动失败了,毛泽东的红旗非但没能插遍全世界,社会主义阵营还节节败退,最后以柏林墙倒塌告终,全世界都窝囊地“屈服”于美国的淫威下。
   
   假如让张承志的理想成为现实:日本红军以及拉美东南亚各国的各种毛派组织和游击队获得了胜利;日本及拉美和东南亚都中国化;柏林墙不是向西而是向东倒;今日的伊拉克和宾、拉登等穆斯林极端分子战胜了美国,这会是怎样一个世界?不是没有他盼望的成功例子,毛泽东的学生波尔布特在柬埔寨取得了胜利,结果,红色政权以屠杀近百万人开场;以自戮灭亡落幕,这才是真正的“国家恐怖主义”。
   可以预料,世界到了张承志希望的“一片红”或归顺穆斯林原教旨主义之时,就是混战和毁灭之日。
   
   在“桃花源”里的梦呓
   
   
   张承志在文章中透露“曾试办过宗旨在于主张第三世界自己的文明阐述,对抗《国家地理》宣扬的美国文化观点的杂志……”他没有给这个“第三世界”下新的定义,那么肯定是沿用毛泽东当年的发明。惜乎这二十多年间,除了中国、北韩、古巴、越南等共产国家和伊拉克、伊朗等一些穆斯林国家及其它少数独裁国家,毛泽东圈定的“第三世界”中的大多数,如今已接受欧美的自由民主价值,已不需要他越俎代庖的陈言了,他的杂志不仅吃力不讨好,还免不了“自说自话”的命运。
   
   听张承志的这些话语,会使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作者还伫足在六十年代反帝反修的世界革命中心“伟大的乌托邦中国”;在插队落户的“桃花源”里梦呓。
   
   是什么使张承志至今坚持当年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感情用事地在反美的路上走到底呢?就是他责难美国佬那个词——“偏执”,使他这个“聪明”人迷失在不应有的“无知”中。
   
   反骨性偏执的血腥
   
   是的,偏执,当代中国近乎无赖的偏执源于毛泽东,在战争年代,毛泽东凭着夺权这个唯一偏执信念,处处机关算尽,再借天时地利,一次又一次地起死回生,还由此编出“战无不胜”的神话,成了他坐上龙椅的资本。四九年后凭着霸主地位,毛泽东的偏执更加病态,他在经济建设中一再失误,仍死不认错蛮干到底,每次把反左变成反右,直至闹出文革。
   毛泽东的偏执出之天生的反骨,中国人经过几千年形成的历史观,被他通通推翻,暴君秦始皇奸雄曹操都是他揄扬的英雄。到了文革,干脆中国历史就从他开始,“他是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领袖”(林彪语)。所以他的反骨和偏执的本质就是满足权欲的霸道。
   
   毛泽东的这种个性通过文革,遗传给了红卫兵和造反队及整整一代人。长年用反骨性偏执行事,就不知不觉成为习惯性思维,成为融化在血液中的性格。
   
   如今,以美欧为主导的全球化所向披靡吗?我就不服,哪怕做一只螳螂,我也要挡一挡它;民主自由是普世价值吗?我就用“民族主义”“多元化”和你唱唱反调。因此,张承志指责:面对美国的暴行,“世界在可耻的沉默,在肮脏的‘看杀’”;而整个美国的媒体也在“助纣为虐”。他不会承认(或者根本不知道)美国媒体有左中右之分,没有人能独霸舆论,倒是让他尽情发泄的媒体在助纣为虐。他还为那些——企图用暴力推翻民选政府而不惜赌命的——恐怖分子动容,因他们有大无畏反潮流精神,他根本不去想,在恐怖中伤亡的十倍百倍于亡命之徒的生命。
   
   可见,张承志称赞的“正义和血性”,就是毛式红卫兵的反骨性偏执酿出的血腥。
   
   原载《争鸣》2003年第3期 原文著名 郁申树
(2010/04/3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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