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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信仰

在中国信仰
   
   作者:张承志 学术中国 >> 星期文摘 >> 2006年4月B >> 随笔 点击量:4576 发布时间:2006-04-25
   
   一

   
   并不是因为进入了这个世纪末,才有了这个话题。对我来说,追逐已经持续了很久。如果不是从红色的六十年代终结算起,也自从见识了世间的所谓成就,一切就已开始。
   
   我在路上行走已久。确实常与犹豫和怀疑相伴,只是没有回头。
   
   藉此我破坏了平衡的生命。任肌骨日复一日粗糙,我的心却径直向着年轻生长。它抗拒衰老,滚烫得令我深深不安。而就在我体味和参悟着这一切时,耳际却听见人们的质疑。
   
   你怎么了?变得这么厉害?关系密切的朋友曾经问过,萍水相逢的外人也曾经问过。开始多是朋友的好奇,后来也出现了敌意的纠缠。我的个人取道,由于文学的扩张,变成了文人的话题,更变成了防范的社会危险。这种境遇启发着也强迫着回答。我拒绝舆论煽动的强迫。但是我对启发暗暗惊喜。或许,已经到了对这个肮脏世界——解释介绍的时候?而且面对着的,更多的是严肃的讨论。
   
   在黄土高原深处,那是著名的西海固,在一座清真寺里。我们谈天论地,沉浸在快乐的气氛中。突然,一位在贫瘠山地长大的满拉弟弟,那天他压捺不住久藏的疑问,他粗鲁地问:“我们知道的,都是受苦的,都是穷人才抓教门,而你……我们不理解!你,为什么信呢?”
   
   在海外的大学,在研究伊斯兰文化的学者堆里,我也曾送走过几个年头。全仗他们的帮助,我才一步步走出了困境。那是一次,在听了我对“穷人宗教”迷醉的讲演之后。做学者的朋友好像意识到,这像是听任着我否定他的学术文章的生活方式。他掩饰着,轻声地问:“你具体地属于一种么?你遵守它的教规么?”
   
   在甜美的休憩时,不知从哪里我说得忘情,径自滔滔不绝地,向相濡以沫的女人倾诉不已。她目击了我的怀念。讲述着那些遥远的哲合忍耶农民,我说,我终于懂了,什么是爱情。她思索着问:“——你信仰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猛然觉察到:他,她,他们,都在等我的回答。可是,为什么非要由我来回答呢?我无力回答。这不是语言能解决的问题。即便面对着思考的深夜,面对着内心的质问,我依然无从解答。
   
   不仅因为语言的束缚,不仅由于在人类积累了这么久以后,再去证明点滴的蠢笨。如此一个题目,自古以来,就为人们提供了纵容他们的智力的天地,任他们选择理论,或者是选择抒情。我的拒绝解答,是为了轻松。我害怕这恐怖的中国。不用说我不够资格,即便我能——我依然要大声说,我不仅不是圣职者,而且不是宗教学者,甚至我也不做宗教文学的作家。
   
   这也不是一个纯粹辩论宗教概念的写作。一切都必须以我们每天迎对的无情现实为条件。若是有一天,我们突然得到一种不同的环境——那么,下述的一切都可能调整或改变。
   
   往日我也曾饶舌,而且一旦兴起就禁不住倾诉。十几年时间流逝,我从最初的亢奋里冷静了。站在北京,想着我背后的人群,他们一如寡言的黄土,他们是沉默的回民。他们的方式,不是宣扬。
   
   你的门坎依然遥远。
   
   一切是那么沉重又微妙。使用语言并不笨拙,只是它不能公开。其实我们一直在诉说,只是那话语,是私人的和神秘的。虽然我已经两腿泥巴泥潭没顶,你的门坎依然遥远。它圣洁而无形,温暖又暧昧,它古老悠久,又尚未诞生。
   
   二
   
   也许更多的是反叛的快感,是异端的站队。
   
   反叛是双重的,不仅针对着强暴的体制,还针对着知识分子的群流。
   
   鲁迅先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在智识阶级的裹挟冲刷之下挣扎,一生都绝望于没有出路。这使我印象深刻。在求知的路上,真诚的、不满现实的人多极了,只有我独享命运的惠顾。在逃离和寻找的路上,只有我,遇上了具备启发的一群。
   
   他们一贫如洗,他们穷窘苟活。他们在不尽的饥荒、冲突、矛盾中挣扎,在绝路上揭竿而起。他们总是重复悲剧。但是,他们拥有——你。
   
   当他们紧紧地抱住了你,生若虫蚁的存活就必须刮目相看。
   
   当历史凝结下来,道貌岸然,奇形怪状,凝成又一片压迫的山,你在无耻的沉默中抗议了。当社会被强力编扭成桎梏,人们都驯服了,只寻觅规定的口粮,只追逐奴隶的温饱——你在动物的咀嚼中否定着。
   
   从来是礼不下庶人中庸取道,你却使平民在哲学和心理上变得高贵。在中国这是不可思议的,你却实现了它。无论这使正爬着体制台阶的知识分子多么不舒服,无论他们怎样高举着侏儒之旗帜喊道:激情是危险的!崇拜底层是危险的!
   
   区分其实并非从定义开始,你的性质来自无情的现实。渐渐地你成形了:在外你是广袤无垠的三等世界,在内你是不甘屈服的褴褛众生。
   
   还有记忆;无论在哪里,人群并不记忆历史。宣传和聒噪,久而久之就成了通说,而且变成知识教育儿童。我喜爱你聚集起的,那些人的不合流的见解。
   
   是你的仪礼,使他们守住了本该湮灭的民族记忆。这样,不仅后来人和后世人可能对证,可能透过分歧裂缝,看见照亮的暗部,而且可能在漫长的流行的压迫中,坚持一种——珍贵的价值。
   
   这种被侮辱者和被压迫者的记忆,是一笔无价的财富。知识分子与它的结合,会孕育具备真知的作品。当一个人,当一个儿子,坚持住了这样的攀援,上到了苍茫山顶,两眼凝望着裸露开来的世界时,他会觉得——那么久以来,一直被歪曲和丑化的你,是那么温柔和可亲。
   
   是的,你——只是古老的传统母亲,你——只是人的希望。
   
   当我反复地确认了上述认识,我感到了巨大的惊喜。我茫然摸索长久,如今它近在眼前。它是那种知识——深具科学的底气,而又童叟不欺。不仅兼及诸学,又能达到朴素。它再不是繁琐的学院堆积,它是透明的本相。知识分子惊喜地发现:任自己有多少学问,今日只嫌太少。
   
   事情不仅在于学问。在中国回民的世界里,与知识一同锤炼的首先是思想。确实如此,它使知识分子和底层百姓头一遭地共了命运。我当然不愿掩饰愤慨:什么民间,什么先锋,什么独立精神——在此岸寻章摘句之际,彼岸的百姓一直在血染黄土,为着信仰的独立,为着心灵的精神。
   
   抵御异化的路,其实一直冷冷地摆在面前。只是在我们之前,知识分子(包括那些被誉为大师的人)并没有选择它。
   
   三
   
   宗教文明的接续,特别是,中国伊斯兰教文明的接续——究竟更多的是由于信仰的原因,还是由于血统的原因,是很难说清的。至少迄今为止的现象是:血统的感情,比思想的认知更显得有力。
   
   我曾经在此长久沉吟。我不喜欢因血统的原因而被接纳。但我又不能把理性的认知梳理清晰。
   
   一切民族均是混血而成,从来就没有过排他的规定。放弃传教以及宗教的族内限定现象,起源于悠久的歧视和迫害。远在盛唐蒙元业已开始的族内收缩,于无声处换来了统治者的网开一面。因而回教这一旧式称谓被人们接受和熟悉。自古以为回民为避免罹祸拒绝传教,这一畸形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但是,这是历史的苦涩,这不是排斥的根据。
   
   在黄土高原,背靠着无望的赤贫,那个满拉弟弟的质问是深刻的。不过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和他携起手,不是思考结论,而是尝试着去解决一点什么。我们没有解决难点,我们抱着怀疑。但是,我们更知道不能空使时光虚度,比解答更重要的是走出一步,是异于空谈的行动。
   
   光阴已经突入二十一世纪,民族习惯已经陈旧,教法规矩已经崩溃,认主解释已经可笑。旧有的一切都直面着蜕变。要迎接新的信仰形式和礼仪。要张开两臂欢迎朋友,欢迎新的兄弟姐妹。要习惯那些——选择了理性归宿的新人,追求着精神美好的新人。
   
   我们微渺的脚印,在沙漠上转瞬就会消失。但是我们确实行走过。迷信的时代,正在奏响着结束的钟声,在我们的祈求里,在我们的实践中。
   
   你不再是——替罪羔羊仰仗奇迹的时代的你。你也不是——死而复生天使现身时代的你。根深蒂固的拜物哲学,疯狂的拜金风潮,逐渐成为一种压迫的科学技术主义,都锻炼着你,在锤炼中你日趋成为一种——简朴的理性。
   
   你不生育,也从未被生育。任凭怎样的无限和浩大,都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是宇宙,是时间,是无和有,是理想和希望,你是概括一切的惟一精神。
   
   当我一脚踏进,当我在你的门内发现,如此概括的哲学,居然被如此低贱的民众坚守;当我目击到紧靠着你的他们是那样动人——
   
   我承认,我确实犯了智识阶级不能饶恕的激动罪。我跌入了巨大的激动。我被强大的爱击得粉碎。我最清醒地陶醉了。
   
   在一切之先,我们把立足点置于泥潭。置于随时可能被权力投入冤狱的位置。有时人的正义,只是因我们的异议才有所表现;民众于权力的批判,往往经我们的形式才得以实行。
   
   我知道,我绝不会离开了。何止遭受一些无聊的诽谤,哪怕危险阴影般在头顶徘徊,我已经再不愿倒退,回到作家的异化和自娱。
   
   如此的魅力,使我无法抵抗,迈入了你的门坎,我觉得活得象人。我的肌肤都意识着生的尊严。我置身的,是一个信仰的中国。
   
   我不看重血统相继的那一部分,我牢记自己寻找和遭遇的过程。但是我反对蔑视民众传统的,学院侏儒的妄自尊大。虽然我对每一项礼仪都保持自己的思考,但我参加具体的实践。
   
   一旦有过信仰体验,就发现它多么简单。是的,不过只是私人的事情。所以没有任何依据蔑视他人,象在记忆中的孩童时代,那些歧视过自己的人一样。
   
   世界的一切智慧,向着我们源源地输送养分。在今天拒绝他人的智慧,就是**的病态。向别人学习,已是基本的功课。佛的慈悲,基督的爱,每一项范畴都含意深沉。我们愈来愈清醒了:敬天,是为了爱人。
   
   再走到路上时,世界不那么可怕了。它也不过被造化如斯。微渺普通的人,现在不再那么软弱。在中国,还是有抗击异化、使生存获得意义的路。使鲁迅感到压迫的“无物之阵”,不过是我们正改造着的世界而已。
   
   四
   
   但是,信仰的世界是“真实”的。它不仅深不可测而且饥饿。并没有谁“神化人民”。它何止不食人间烟火,而且充满着不公、黑暗、争斗和残酷。你的门坎是粗糙的带疤木头;门里的构造,是无底洞般的地道社会。
   
   拒绝了委琐的生存方式,并非就是宣言发现了纯洁净土。不,我们更踏实地进入到社会、现世以及人群的复杂之中。底层穷窘,上流丰足,人在争逐利益,社区和村庄都有层层黑幕。只是不至于为此放弃希望。意识着理想再正视生活,我们会获得内心的丰富。
   
   在中国,到处的情形都大体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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