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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皇北顾何时还

   
    ——读何与怀随笔集《北望长天》兼抒胸臆
   
    ——王亚法
   

   
   《北望长天》,望着这本书,我眼前仿佛幻现出李陵身处夷域,伫立山头,拔剑惘然,遥望故国,然而庙堂昏暗,奸宄当道,有家难归的悲愤……
   《北望长天》望着这本书,我宛若听到太史公司马迁寒夜奋笔疾书的謦欬……
   《北望长天》,望着这本书,我顿悟了辛弃疾站在京口北固亭中:“赢得仓皇北顾……的哀叹。
   《北望长天》,望着这本书,我仿佛挤身于“东林书院”中,倾听一群明末读书人在清议……
   《北望长天》给我的联想太多了……
   《北望长天》(台北秀威出版/红蚂蚁图书有限公司发行)是悉尼作家何与怀兄的力作。此书,作者本着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历年来悉心采访或搜集资料,千锤百炼,凝练而成。
   书中记录了储安平、刘宾雁、公刘、昌耀、郁风、梁宗岱、杨小凯、遇罗克、张志新、王申酉、林昭、沈元等先贤和英灵的事迹。
   这些人中,有的是我师辈,有的是我同俦,我和他们几乎同时经历了中国三千年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不幸他们成了黑夜长空中划过的陨星,随着一道耀眼的光亮后,永远地离我们而去。
   储安平是中国众多右派中,唯独五位未获平反的右派之一,为了证明邓小平“反右是正确的,只是扩大化而已”的英明论断,他的右派帽子至今没有摘除。我想起这位先贤的精辟之言:“国民党是民主多少的问题,共产党是民主有无的问题”,以及他《党天下是宗派主义的根源》一文,闪发出自由知识分子“思想独立,精神自由”的光辉。
   储安平失踪了,抑或是死了,但是至今未发现他的遗体,或许他已经将自己化作了一支巨烛,在流泪的光影里,照亮着中国自由知识分子前进的道路。
   前不久,我在网上读到了张鹤慈先生的《“党天下”和“东方红”:右派储安平的的儿子和共产党的帮闲》一文,说,储安平有个叫储望华的儿子,住在墨尔本,是位钢琴家。在反右五十周年的日子里,这位已经入了澳籍的人子,受宠衔命在悉尼歌剧院高奏《东方红》乐曲。张鹤慈的祖父张申府,是周恩来和朱德的入党介绍人,张、储两家是世交。张鹤慈的文章写得有血性,读来回肠荡气,颇有壮士气息。换个角度,我也同情这位钢琴家,艺术至上的精神,为了艺术,可以将杀父仇,管他娘,也属不易。
   刘宾雁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文坛前辈,六四后不久,我在澳洲中文报上读到他的惊人预言——“共产党过不了两年”。但是他预测错了,共产党两年后非但没有垮台,反而愈战愈勇,经济上成了美帝国主义的债主,无敌天下。刘宾雁当年向党表示的《第二种忠诚》,很受胡耀邦的欣赏,但是其他人不吃他这一套,以致他晚年想回到他生他养他的故国,但是又不肯写悔过书,最终客死他乡,令人唏嘘。
   《北望长天》中有一张刘宾雁和夫人朱洪的合影。朱洪是北京中国少儿出版社的编辑,七十年代末我进上海少儿出版社不久,去北京出差,在中少社的办公室和别人说话,那时我的普通话十分糟糕,别人听不懂,恰巧朱洪在一旁,她是上海人,出来帮我做翻译,并对我说:“王亚法阿,你年纪轻轻刚踏上社会,今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学好普通话怎么行。”他像大姐姐一样,语气温柔诚恳,以后我讲普通话的长进,全赖她的告诫。从书上上的照片看,她已经老年发福,全然没有当年上海女士娇美秀丽的风姿了。
   我和郁风、黄苗子夫妇认识,起始于六四后,她俩避秦在布里斯本的日子,其实早年我就读过许多黄苗子的随笔小品,他知识渊博,常有神来之笔,幽默风趣,令人喷饭,出国前我曾在《新民晚报》的副刊上写过他的小品。至于郁风呢,是我文学偶像郁达夫的侄女,我在文革结束后刚复刊的《文史资料》上,读过她许多回忆郁达夫的文章,七十年代末,我曾去浙江富阳采访郁达夫和孙荃夫人的儿子郁天明,并合了影,后来我在《福建青年》月刊上发表了《郁达夫故里游记》一文,这是一篇文革后正面写郁达夫的文章,我在悉尼朋友家的一次PARTY上,遇到郁风和她从上海来探亲的弟弟,提起此事,她弟弟说见过此文,郁风还向我致了谢。
   六四后,国情稍安,二老被中共统战部怀柔回国,我曾去北京朝阳门拜访。郁老告诉我,国家给他们分配了房子,可以享用终身,但没有产权,子孙不能继承,百年后归还国家,当时我为之庆贺,同时也赞赏江氏新政,重视知识分子的新政策。
   最后一次见到黄、郁二老是丙戌新春,我假探望的机会,请郁老为我收藏的郁达夫信札册页题词,只觉得当时她非常疲惫,神情欠佳,回到悉尼后,和画家沈嘉蔚兄提及此事,嘉蔚告我,彼时郁老已经癌症晚期,动过手术,自知来日无多……想起当时她为我题完词后,艰难地从客厅去书房取印章的情景,若当时我知道他老人家体质如此,断然不敢打扰,至今回忆,追悔不及,歉疚已迟。
   《一个极权主义的自觉批判者》一文,正如作者开始就写道:“他名叫王申酉,,当时默默无名,而今天,在十四亿中国人中,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也太少太少了……”
   王申酉在一九七七年七月被枪决,时年三十一岁。记住,一九七七年,已是四人帮就擒后的第二年,也就是这一年的三月,政府抢占了我的住房,用警力将我从我家的住房中强迁出去……我不是在叙述王申酉时夹带自己的愤满,我是站在历史的角度说,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不止十年,至少是三十年,作恶者们企图将所作的恶行缩小在十年间,甚至全推到“四人帮”身上,这是行不通的。我相信,懦弱的中国人民不敢说话,但历史自会有公论,头上三尺有神灵,正如陈毅元帅当年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全部报销。”
   我认识一位上海市委宣传部的老干部,他文革当牛鬼时,常夤夜来我家探讨《红楼梦》,后结成忘年交。他复出后参与王申酉平反专案组的工作,曾跟我说,王申酉是当年的上海市委书记彭冲坚持要枪毙的,他看过彭冲的批示:“不枪毙王申酉,对不起老人家!”就这样几个字,把一个争取思想自由,有才华的年轻人——中华民族的明天给毁灭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位老干部叙述这事时的痛惜表情。
   林昭,这位被当今称作“文坛圣女”的英杰。
   想起她,不由使人吟诵李清照:“生当作人杰,死也作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千古绝句。
   林昭的不幸,因为她是一位文科大学生——读这个专业,在这个时代必定是受整肃的对象;林昭的不幸,是他不肯向强暴屈服,宁可玉碎,不宁瓦全的个性使然。我一直在思索,何故一九四九年以后,这个政权一茬又一茬的杀戮文科知识分子,古人曰:“武定邦,文治国”,而文科知识分子是治国的精英啊。我不明白一个自称母亲的人,为什么总是纵容愚钝的儿子,排挤聪明的儿子,利用邪门的儿子,打击正派的儿子,挑拨无知的儿子嘲弄先进的儿子,甚至唆使残忍的儿子杀戮忠诚的儿子……最近我才在《朱子格言》中找到了答案;“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大恶啊,原来这一切,是行大恶者,扑灭知情人的唯一举止,我顿悟了。
   在写林昭一文中有:“1966年5月6日,北大同学张元勋来到上海,同林昭母亲许觉民到上海提篮桥监狱看望她。林昭衣衫破旧,长发披肩,一半已是白发,头上顶着一块白布,上面用鲜血涂抹成一个手掌大的‘冤’字……”这是一幅多么令人痉挛、凄美的窦娥呼冤图呀!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六月的苍天啊,你为什么不飘鹅毛大雪呀?
   林昭被冤杀了。她受刑的五分钱子弹费,是她母亲支付的,在他母亲交出子弹费的一霎那,发疯了……
   痛苦是容易忘却的,以致今天还有不少健忘者,在怀念那个“往事不堪回首”的年代,说那个时代公平,物价便宜。
   是的,物价便宜,子弹费只收五分钱……
   每年清明,苏州灵岩山的林昭墓前凭吊者不绝,守墓人说,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同胞到这个不知名的普通墓地祭扫献花。
   据说为了治安或者其他原因,有人在林昭墓附近安装了摄像头,网上有人把它调侃成独裁者恐惧的眼睛,很有意思……
   《北望长天》一书太凝重了,她犹如一块镌刻满英烈墓志铭的黑色石碑,读来叫你沉重、饮泣,愤满,反思……墓碑上还有、张志新、遇罗克、杨小凯……的记载,由于我心脏的剧烈颤抖,使我无法继续下去。
   我收回目光,轻轻地吁了一声:“感谢何与怀兄,穷数年之功,为在暴政下争取民主自由而牺牲的民族先贤竖碑立传。”
   初稿杀青时,我曾将此文征求何与怀兄的意见,何兄客气,向我致谢,其实,要致谢的是我,是我借了他的《北望长天》,抒发了一通胸臆,借他的酒杯,灌浇了我胸中的傀儡,在此再表敬谢。
   哦,北望长天,神州的云端虽然在经济建设上初显霓虹,但政改的乌云依旧浓罩,贪官奸商,弹冠相庆,奸宄宵小,朝野勾结,暴力逞强,访民呼冤……以及六四前后浮槎出海的知识分子,仍然回乡无路,报国无门,只能伫立高山之巅,海滨之侧,徒呼:“仓皇北顾何日还,报效社稷遂心愿!”
   祖国母亲阿,海内赤子们在等待你,海外游子在盼望你,盼望你从善如流的一天!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六日
   
   
   
   
(2010/04/1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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