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素子文集
[主页]->[人生感怀]->[素子文集]->[吳鷺山——“右派情踪”(63)]
素子文集
·阮文濤——“右派情踪”(3)
·唐湜——“右派情踪”(4)
·戴再民——“右派情踪”(5)
·杜高——“右派情踪”(6)
·李訶——“右派情踪”(7)
·容為耀——“右派情踪”(8)
·肖里 李又然——“右派情踪”(9)
·胡敵 胡忌——“右派情踪”(10)
·林希翎——“右派情踪”(11)
·陸陽春——“右派情踪”(12)
·段純麟——“右派情踪”(13)
·荒蕪 司空谷——“右派情踪”(14)
·張篷舟——“右派情踪”(16)
·高天白——“右派情踪”(17)
·曹為真——“右派情踪”(18)
·彭守琪——“右派情踪”(19)
·袁煒——“右派情踪”(20)
·陳文鼐——“右派情踪”(21)
·天末朵雲——記楊璧陶
·扬州簫韵——记汪依萍
·空谷幽兰——记中医师林爱敏
·缀学流长——记陈幼春
·芸香蕴藉————记苏丹
·雛鳳聲清——記蔣雲仙、李敏母女
·我最珍惜的“遺產”————懷念金石學家陳伯衡先生
·灵犀点通——记与几位佛学大师的一线间接缘份
·記沈奇年師弟
·記與錢君匋先生的一段交往
·隨陳伯衡先生訪黃賓虹大師
·記周采泉先生
·武夷片石千古传情——记武夷山“毁林碑”创建者陈建霖
·桐乡县名人纪念馆
·南湖菱
·古縣新路
·昆曲家姚传芗传艺谈
·奉沙孟海夫人包稚颐女史——守素居诗抄
·裘詩新  馬山——“右派情踪”(22)
·尹樹春——“右派情蹤”(23)
·王炳——“右派情蹤”(24)
·葉焜——“右派情踪”(25)
·童仁三——“右派情踪”(26)
·劉小梅 陳聲鏘——“右派情踪”(27)
·關振民——[右派情蹤{(28)
·吳進——“右派情蹤”(29)
·潘主蘭 陳建霖——“右派情踪”(30)
·王流秋——“右派情踪”(31)
·金冶——“右派情踪”(33)
·朱金樓——“右派情踪”(34)
·吳明永----“右派情踪”(35)
·夏與參----“右派情踪”(36)
·夏子頤----“右派情踪”(37)
·沈沉----“右派情踪”(38)
·魏大堅----“右派情踪”(39)
·陸士雲 黃永根----“右派情踪”(40)
· 徐青枝----“右派情踪”(41)
· 高湘華 張冰如----“右派情踪”(42)
· 俞紱棠----“右派情踪”(43)
· 趙德煌----“右派情踪”(44)
· 關非蒙----“右派情踪”( 45)
·桑雅忠----“右派情踪”(46)
·曹湘渠 王紹舜----“右派情踪”(47)
·金懷德----“右派情踪”(48)
·趙志鈞----“右派情踪”(49)
·吳亮----“右派情踪”(50)
·張恩忠----“右派情踪”(51)
·河頭人物志
·河頭軼事四則
·河頭人物誌 (二)洪老爹 阿權 金花(图)
·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图)
·追憶老夏—記《右派情蹤》封面圖片攝影人物夏禹卿(图)
·何悟春 右派情踪”(52)
·樓百層——右派情蹤(53)
·戴蔭遠 沈奇年——“右派情蹤”(54)
·江天蔚——“右派情蹤”(55)
·右派情蹤”——吕以春(56)
·李衍德 小賴 ----“右派情蹤”(57)
·葉知秋——“右派情蹤”(58)
·劉煉虹——“右派情蹤”(59)
·徐規 林正秋——“右派情蹤”(60)
·周素子:南岛杂咏十四首(旧体诗)
·周素子:陳朗/對戴著《在如來佛掌中》之訂補
·永遠的牽挂——記夏智純、夏智超
·記居吳山時結識的三女友
·育女記——給母親節的禮物
·一段情誼——記鄭淑琴、關美英、沈惠英
·失畫記
·收藏軼事——雙蝦與四蟹
·周素子詩詞鈔
·胡蘭成在雁蕩山舊蹤軼事
·素子簡歷
·胡平序
·余英時序
·陳朗後記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一)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二)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三)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四)
·茉莉書評:蕊芳先吐的風霜歲月
·言信:故園鄉土夢唏噓——《素子文集》觀後有感
·周有光序
·沙葉新序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吳鷺山——“右派情踪”(63)


   吳天五鷺山先生於一九八六年病逝於浙江溫州。是年五月間,我曾到溫州謝池巷先生的寓舍看望過他,想不到當年的九月間他即溘逝了。
   
   由於各種因緣,我結識不少的學者,並受過他們的教誨,如陳伯衡、黃賓虹、沙孟海、周采泉、周振甫諸先生。但是與吳先生,總覺得有一層更深厚的關係。鷺山先生是樂清虹橋人,我們同屬一個海陬小縣,故里相距只有三十公里,還有姻親關係,他的夫人蔣東帆,與我祖母蔣氏孺人同是一個娘家,他稱蔣家蔣叔南為伯舅,我則稱表叔。最感知相同的,我們都是反右運動的受害者。
   

   雖然如此,我得知有鷺山先生,還是要到一九七四年。五○年代起,我在樂清大荊的家屬,幾乎分散各處,我和穀哥到杭州依二姐,後一直在外地求學,家鄉的人事就甚為隔閡了。一九六○年,隨陳朗謫居西北,七○年代後輾轉南返,此時的我哥昌穀,遭文革的厄難,且疾病纏身,雖掛職浙江美院,但在家養病韜晦,只是私下與許多文友聯絡,互贈習作。由夏承燾先生及遠親蔣小龍引介,與鷺山先生取得了聯繫。先生遭丁酉之難後,先是從杭州浙師院免職返里門,後調赴長春東北文史研究所三年,到一九六四年即辭歸。
   
   多年以來,先生住樂清虹橋埭下,隱居鄉曲,這期間,親自釀酒,藉以自娛。埭下原是先生祖居地,有祖傳老屋,在抗戰時期,先生為了等待夏承燾瞿禪先生來住,建有“來禪樓”以期待(樓額“來禪樓”三字為請馬一浮先生書寫)。但是上世紀的六○年代先生以“戴罪”之身已不可能入住老屋,老屋亦應早被沒收歸為公有。先生晚年所著的《停雲集》,其子思雷在前言中記述此時先生住“埭下漁屋中”,漁屋應是借棲之處,或是他的侄輩為之經營者,現思雷亦於三年前去世,此事無從查問。只知所居漁屋決非來禪樓,先生在此釀酒、作詩、習字。東北文史研究所時同事好友西蜀蕭湄女士寄贈[南歌子]詞有句云:“人生何處不逢辰。底事鑒湖先自乞閒身。”先生獲咎賦閒,凡作詩寄友,均自署“匏老”,即此二字飽含了多少的自謙自嘲之情!“匏”乃匏瓜,即葫蘆,葫蘆繫而不食,就是徒懸。出自《論語•陽貨》“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後人以匏瓜比喻求官不得或不被重用之人。魏王粲的《登樓賦》中也有句“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井渫”是指水井浚治後潔淨清徹而飲者無人,與匏瓜之徒懸意義相似,歷代失意文人亦常常引用。先生此時以匏老自署,用意非常顯然了。
   
   穀哥為我所求先生的手跡,在一九七四年,是其自作的西湖詩之一(署名即為“匏老”)。我特別喜愛其中“珍重埋藏花底藕,明年須汝作芳菲”句。那時我住杭州武林村閣樓,我將先生字裝入鏡框,懸於東閣之西壁,日日相對,如對“敬亭山”。先生字體似馬一浮,然更具妍秀,數十年的功力,腕底可見。
   
   對鷺山先生心儀十餘年,於一九八五年夏秋間,始在北京見到了他。先生妹無聞與夏承燾先生於一九七五年在杭州道古橋結婚,於八○年代初移居北京朝內大街,後在團結湖買屋而居,適與我們在團結湖的寓舍相近,我們兩家時有來往,常常在飯後信步而往。先生歷年體弱多病,不堪南方盛暑,於一九八五年夏到北京其妹家中養病調治。我那時尚在杭州某雜志社任編輯,暑間亦在京度假,自然的和先生兄妹交往甚為頻繁了。那時的夏承燾先生患老年癡呆症,已很深重,既不認得人,連字也不認得了,日日枯坐在南屋書房內一把特為他製作的木椅上,習慣性的手執一卷,但常是倒拿的。無聞則坐南窗下,為夏先生整理文稿,也算是陪夏先生消此永晝吧!鷺山先生住北屋大房中,一張大書桌置於屋子中間,大約是為了書寫方便。客中清閒,常以寫字自娛。那年暑期我們請他寫了多幅字並整本冊頁,此冊頁為散頁,回杭州後請西冷印社王金龍師傅精工裱裝,這是先生晚年的精品。寫的皆屬他自作的詩詞,所以特別值得珍重。在京期間,先生也時來我們的團結湖寓舍回訪。先生面目清秀,神態安祥,談吐典雅,穿中式對襟布衣,著布鞋,風神閒遠,似不食人間煙火,與他交談真是如沐春風!先生對雁蕩有特殊的嚮往,在京時我們就相約,明年(一九八六年)同游雁蕩,在雁山避暑。
   
   一九八六年五月間,全國園林會議在永嘉楠溪江和樂清雁蕩山兩地召開,我作為與會者,並為考察浙江沿海諸名勝古跡,先期經舟山定海,然後至溫州,專訪先生於謝池巷居所。擬再定今暑雁蕩避暑之約。不料吳先生自返鹿城後,一直患病,比去年所見精神差多了。而且雙腳浮腫難消,自然無法再往雁蕩“宴坐龍湫”了。但是先生的神思仍然很清晰。此次訪先生,承相贈《光風樓詩詞外編》一冊,為線裝新印。此次訪先生乃是最後一面。謝鄰(承燾先生)逝於當年五月,先於先生僅四個月時間。先生享壽七十六歲,而謝鄰長先生十一歲,逝時為八十七歲。他倆一生摯友,就是離別人世也在同一年中,真是巧事。先生之逝,當與酒相關。檢《光風樓詩詞外編》有一九八五年所作[水調歌頭]“乙丑元宵津門望月寄謝鄰”詞,有“二豎故欺殘客,作劇勒停觴”句,句下夫人蔣東帆注云:“勒令戒酒,時作者患酒精性肝臟病變。”先生於一九六四年從東北初歸故里埭下時,有〈小圃晚酌〉詩,內云“但得南黃開口笑,何須北白破愁顏”。南黃謂南方老酒,北白指北方 酒。先生自身釀酒,積多年的酒緣,殆以酒傷身乎!
   
   先生逝後,因其鍾愛雁蕩山水,生前即有埋骨雁蕩之願,經夫人蔣東帆生前多方奔走,始營墓於雁蕩二靈之間的游絲峰下。先生夫婦的合葬墓,我於一九九一年方才見到。我為歸葬父母骸骨於雁蕩山,經年前多方交涉,此時時機成熟,經擇地,最終亦選中雁蕩“二靈”之間的游絲峰石壁上鑿龕深藏。我父母骸龕即在鷺山先生墓後崖壁上,相距不出百尺。雁蕩山範圍六十平方公里,因為“二靈”腹地乃雁蕩精華所在,擇地於此,僥幸亦巧合也。自此後,年年歸掃,及一九九七與二○○○年兩番自紐西蘭歸國祭掃,均同時拜謁先生墓。我父與鷺山先生遭際略同,文史愛好亦略同,又是鄉誼姻親,英魂遨游夜話於雁蕩“二靈”之間當不寂寞!鷺山詩人夫婦合葬墓,圓形,拾級而上,中建圓丘,圓丘之上後部高聳石樓一具,內壁嵌墓志一方,志文為蘇淵雷先生所撰寫。上橫額前突嵌“光風樓”三字,為夏承燾(謝鄰)手跡,前立墓碑,上書 “詩人吳鷺山夫婦墓”。圓丘之上有石製翻書一卷,覆蓋墓頂,甚為別致。
   
   鷺山先生出身名門,幼承家學,加上天資聰穎並好學,在二十多歲時,先生的學問,已為當時學人推重。然中歲以後,即遭厄運。永嘉著名詩人,原溫州圖書館館長梅雨清(冷生),曾作懷人絕句十數首,其一絕云:“投荒萬里逐臣心。斫桂人從謫籍尋。蘇子吳郎南北雁,天風鸞鶴閟清音。”(首句“投荒萬里”,一作“瓊樓玉宇”。詩中的蘇子指平陽蘇淵雷,當代數學家、詩人,原執教華東師大,一九五七年劃為右派後,調黑龍江師院任教。吳郎指鷺山先生。平陽境內有南雁蕩山,樂清境內有北雁蕩山,故詩有“南北雁”之謂。“投荒萬里”指二人同時被貶東北。
   
   鷺山先生在二十多歲的壯年時期,在溫州謝池巷梅冷生寓結識夏承燾,兩人訂交成為終生契友。謝池巷傳為晉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吟“池塘生春草”之地,夏先生於一九三六年曾買屋謝池巷故自號謝鄰,抗日戰爭時期,二人同游雁蕩,住宿經月,並有相偕終老雁蕩之志。鷺山先生的好友除夏承燾先生外同時結交梅冷生、徐堇侯、浦江清等學者,抗戰時期與避難前來的任銘善(心叔)、蔣禮鴻(雲從)均為探討學問的好友。
   
   先生的一生,因為一九五七年的厄運,使他的事業不得發展,其實以他的才識與詩詞造詣均不在夏承燾先生之下。但是夏承燾則以詞學泰斗之名譽滿世界,鷺山先生的著述甚少面世,則顯得落寞,較少為人所聞,蓋有幸有不幸也!
   
   五○年代初,先生執教浙師院中文系,當時浙師院尚未遷到金華,校址在杭州錢塘江邊的月輪山上,這一段時期應是先生最愉快的時光。先生時為研究生選注杜詩數十首,供課餘之參考,這些資料竟流傳至暨南大學劉大杰教授處,為浦江清所見,極受讚賞,當時浦江清正受人民出版社之托,注釋《杜甫詩選》,因請當時亦在浙師院任教的陸維釗教授於中相挽,與鷺山先生合注杜詩。浦江清在北大與鷺山先生向未謀面。二人合注杜詩,遇有疑難,就通信商榷,來往的信札有數十通。先生謂浦江清先生喜作長札,如老嫗般絮絮不休,這些信件都甚可把玩,並可作為史料保存,可惜大多毀於文革。先生在其《停雲錄》中有謂:“即此碎金亦盡被雷電取將,為可惜耳。”又說:“文字因緣,匪夷所思!”
   
   在現存的吳鷺山先生詩詞集並夏承燾先生詩詞集及其《天風閣學詞日記》中,有大量記載二人交游的鴻跡,先是在抗戰時期二人同宿雁蕩,先生又於虹橋故里築“來禪樓”以待。後在四○年代後期同客杭州平湖秋月羅苑,濱西湖而居,一夕與謝鄰閒眺,謝鄰偶拈二句:“我羨游人泛泛舟。游人羨我水邊樓。”先生續之云:“何如人我俱無羨,渺渺煙波點白鷗。”(此詩後被謝鄰收載於《天風閣詩集》“西湖雜詩四十四首”中)。五○年代初,先生執教浙師院時,與謝鄰、任心叔等都寓居錢江邊月輪山之頭龍頭山上,衡宇相望,可數晨夕,每課暇,天晴時,三人則同游月輪山,循澗覓谷,杖聲鏘然,又曾同至六和塔最高層,憑眺移晷,又曾同登六和塔茶室啜龍井新茶。先生在後來罹難時回憶:“緬懷此樂,如在天上!”任心叔是夏承燾先生的高足,三十歲即任大學教授,文字學家,工詩詞,博學多聞,在當時甚著聲譽,一時文字學專家咸相推許,連馬敘倫老先生均歎為畏友。任心叔於一九五七年被劃為右派;先而被定為“極右”分子,後文革中,復與師夏承燾先後罹禍,疑謗株連,不勝辨白而歿。時為一九六七年。先生有〈聞任心叔訃〉詩二首,其一云:“出處平生最好修。脅肩金馬不同儔。可憐竟被才名誤,讒口狺狺到骨休。”脅肩金馬是指諂媚趨走得意之徒。
   
   鷺山先生對於雁蕩、西湖、之江、月輪山,終生有特殊美好的感情,以能游歷這些地方終老能埋骨這些地方為最幸事。他在記述老友梅冷生(勁風)晚歲癱瘓,顛連床笫時,曾於虹橋過江問候。勁風憮然曰:“龍湫宴坐,此生已無望矣!”先生憶勁風時說:“雖在沈痼,神識未衰。”蓋鷺山先生前寄勁風的詩有云“遲翁宴坐亭”句。先生以懷念龍湫是定神不衰的象徵!王仲宣有“風流雲散,一別如雨”之言。真是先生一生與友朋的寫照!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