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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地——“右派情踪”(62)

   
   洛地是浙江諸暨人,“洛地”是他的筆名,至於他的本姓,連極好的朋友也不知道,而且他的兩個兒子也以“洛”為姓,他對“洛”字,情有獨鍾。
   
   我認識洛地是在八○年代初,已落實右派政策,各自有了工作時。陳朗與他同為“戲劇圈子”裡的人,故比我早即相熟,他又是我哥昌米的熟人,他的小兒子洛齊跟我哥學習中國畫,後來師徒兩人曾到過閩浙交界的天姥山寫生,感情非同一般。
   

   八○年代初,洛地一家住在杭州吳山南麓南宋皇朝的宋城遺址察院前小巷。一個秋日,我哥約我同訪洛地。一次陳朗從北京來,也特與我一起看望過他。
   
   吳山南麓一帶原是杭州的風水寶地,宋高宗在多位風水師的踏勘後,才定為宮廷大內、皇朝各機構及貴族府邸所在處。背依棲雲山、鳳凰山、桃花山、將軍山、雲居山、紫陽山、吳山,面對錢塘江,背山面水。雖歷經八、九百年,而諸山之南麓處處留有斷碑、殘碣、花園遺址、假山、雕刻。
   
   然自南宋沒落至今,鳳山門、江干一帶的昔日帝皇州、歌舞地,卻淪落為杭州最破爛貧困的貧民窟,王氣一蹶不振。這不像皖北亳州、渦水流域一帶,當你行進在一望無際滿地白色的芍藥花、紫色的桐花間,會令人感覺到王氣未盡,其中或許彌漫著曹操的霸氣與老莊的智慧!儘管吳山南麓仍留有蘇東坡感化巖、米芾所書“第一山”刻石,以及寶成寺元代密宗麻葛喇佛龕等,但總是透著破敗衰落的氣象……。
   
   那天我隨我哥從中山南路轉入舊察院前一帶時,就覺得骯髒得無插足之地。這裡是江干區最大的農貿市場,從清晨五、六點鐘開始,各路行販聚集於此,無論水產、蔬菜,千百攤位,萬頭攢動,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尋兒覓女聲,此起彼落。早市散後,地上泥濘難堪,隨處能見菜皮、魚腸,垃圾成堆,氣味難聞……。
   
   洛地就住在菜場邊上一個水泥結構的三層樓裡,一所狹窄的套房內。這是江干區群眾藝術館的職工宿舍,因洛地夫人林穎寧在群藝館工作,是公家分配的住房。這幢樓房,從上樓過通道,至進入洛地的臥房兼書房,整個感覺就是雜物堵塞、擁擠、窄小,人們須在雜物中側身而行……。
   
   洛地當時約五十多歲,青年時代曾畢業於上海音專,終生從事音樂理論工作,後期專攻戲曲及戲曲音樂。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歷經下放農村等體力折磨,後期的具體工作任省崑劇團編劇及音樂創作,協助周傳瑛、王傳淞等整理崑曲唱腔、劇本等。由於洛地的文學基礎紮實,博覽群書,聰明智慧,他在戲劇界、學術界頗具聲望。
   
   我和我哥昌米不但是崑曲迷,而且自八○年代以來,一直在為漸趨沒落的崑曲事業奔走呼籲,幾年來為謀求成立杭州民間的崑曲研究會一事,在陳朗與崑曲界朋友柳以真的參與下,和洛地有了頻繁的接觸,由崑曲的優美藝術促進了我們的友誼。
   
   崑腔與浙江餘姚腔、海鹽腔並江西弋陽腔稱為明代四大聲腔,尚有安徽青陽腔,同屬最古老的唱腔,它與後來的秦、川、漢、徽、粵、婺等劇種都屬於我國最典雅古樸的劇種。崑曲藝術是古戲曲的集大成者,它孕育了京劇並其他劇種,稍有影響的劇種也都多少吸收了崑曲的“養分”。
   
   崑曲盛行於明清時期,乾隆時達到全盛階段,是全國性的劇種(乾隆時期,徽班逐漸盛行)。此後由於太平天國等農民戰爭及後來頻繁的戰亂,以及文化的衰退,阻礙了崑曲藝人的傳授,使崑曲斷層,漸趨沒落。尤其到了近代,崑曲的細膩與典雅漸不為人所重視、欣賞,到了五○年代初各地的崑曲團體幾乎絕跡了。由於浙江崑蘇劇團的《十五貫》一齣戲“救活”了一個劇種,洛地正好參與了這齣戲的改編,然好景不長,回生乏術,於是乎一批知識分子中的崑曲愛好者們都想保存這些精萃,想使崑曲能像日本歌舞伎、雅樂那樣得到國家的保護、重視,不至於消失,絕種,乃在民間組織了崑曲研究社團,舉行“同期”,定時演出,出刊撰文,如北京崑曲研習社(最早的社長為俞平伯)、上海曲社(最早的社長為趙景深),還有天津、南京、蘇州等處都有曲社的成立。而杭州、永嘉和長沙等當時都付缺如。
   
   自五○年代晚期以後在全國尚有正式崑劇院團,有北京(北崑)、南京、上海、浙江、永嘉和湖南(湘崑)等處,“文革”以後,八○年代中期,北京方面有以中國劇協柳以真牽頭成立的崑曲研究會。柳以真到香港活動,得到許家屯的幫助,募集了數目不少的款項(我哥昌米還為許家屯作畫致意),柳以真並邀請北京老詩人卞之琳,戲劇家曹禺等作為顧問,柳以真自任秘書長,我則受柳以真青睞,邀聘為該會副秘書長,這是民間最完整有實力的崑曲研究會了。接著我和我哥昌米為成立杭州曲社開始奔走。初期一起努力籌備的有杭大中文系教授徐朔方、浙江劇協李堯坤、杭州工藝美術學校教務長戈寶棟(翻譯家戈寶權胞弟)等人,北京柳以真則解囊(所募款項)相助,於一九八六年成立,在整個過程中,得到洛地的參與並很多的幫助。我並於一九八五年代表洛地參加上海曲社的成立大會,柳以真亦從北京趕來,胡忌則從南京專程赴滬,該會由上海崑劇院蔡正仁主持,華文漪報幕,堪稱盛會。洛地在協助我和我哥的積極籌辦中,是真人不露相,起初他還勸阻我兄妹不必化費精力,他雖然熱愛崑曲,但他討厭活躍杭州乃至浙江戲劇界的某個“紅人”,他認為我們辛苦了,努力了,但最後必讓“紅人”摘了“桃子”。我和我哥卻認為,只要成功了,使崑曲能得到發展,我們功成身退,有人摘桃子又何妨?後來事實的結果一如洛地所料,我們也拱手相讓了。其實崑曲的衰敗與整個時代的文化素質有關,個人的因素又何補於事?至於洛地的正直耿介,他嫉惡如仇,他看不慣、看不起這些投機“紅人”,他無法容忍此類作風。
   
   早在一九八二年秋,胡忌自南京到杭州閣樓訪我,我設酒為之洗塵,因洛地與胡忌均為戲劇理論同行,互相知名而未謀面,我遂招洛地同飲。席間,洛地恭問胡忌最近有何創作計劃。胡忌打趣道:“小弟久已封筆,只想玩耍,至於計劃是想娶一名揚州瘦馬式的小妾!”洛地是一個自愛、勤奮、拘謹的“洛君子”,他從不和玩世不恭的人接觸,而胡忌在治史學外,卻性格浪漫,平日喜故弄玄虛。這個“見面禮”使洛地非常驚訝而深刻難忘,他倆後來成為好友、密友又當別論。
   
   一九八九年春,《徽學通訊》主編方滿棠邀請各戲劇史論專家前往屯溪,觀賞屯溪徽劇團的一次特殊演出;這是年前由我介紹,讓中央藝術研究院戲研所的李愚、劉滬生等到屯溪攝錄即將消失的徽劇古調。徽劇團在名演員章其祥安排下,排練了《水淹》、〈出獵回獵〉(《白兔記》)、《烏盆記》、《打龍棚》等六齣戲。方滿棠委托我邀請各方人士,苦於時間倉促,我召將飛符,邀請胡忌自南京來,陳朗、三幼(當時她在中國戲曲學院學習)自北京來,杭州方面我則邀請浙江省藝術研究所所長吳雙連與研究員洛地,此外我還帶同已在浙江美院任教的二幼前往,讓她順便能到婺源博物館觀摹馬遠、袁江、鄭板橋等畫跡的機會。
   
   李愚、劉滬生、吳小剛從北京專程趕來錄製。我和洛地等從杭州出發,經由臨安翻越大昱嶺抵達皖南。當新朋舊友相聚於黃山腳下,歡樂可知。我們觀徽劇,至祁門渚口考察古建築居宅號為“一府六縣”者,並同上休寧齊雲山,所謂“遨遊於黃山、白岳間”的白岳,即是齊雲山。齊雲山為丹霞地貌,道教聖地,歷代文人詠齊雲山詩者甚多。洛地跛其右腿,居然登上七百公尺高的齊雲山,雖大呼上當,然心情極為舒暢,這是見到洛地最快樂放鬆的一次旅遊。他對徽劇團提了許多精闢意見。徽劇團演員們認為三生有幸!
   
   因為徽劇中尚包含青陽腔遺響並崑腔成份,而此番演出中,飾演〈出獵回獵〉中的李三娘、咬臍郎的兩位女演員為新秀,大受胡忌、洛地、陳朗等的激賞。
   
   右派 “改正”不久,洛地即調浙江省藝術研究所工作,居文三街教場路藝研所宿舍一幢樓房的第四層,三居室。“紅學”家周汝昌贈詩有句云:“洛(落)地也能上四樓。”教場路地近馬塍路為宋皇室養馬所在,同時又為種花所在,南宋詞人姜白石墓葬於此。文三街一帶原為西溪河渚的起點。西溪、河渚為明清隱倫所居並眾多寺院所在,洛地至此可謂所居非俗了。林夫人穎寧,福州人,為林則徐第六世孫,家藏林氏寶硯、印章。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國家社科院特訪問於她。她的外曾祖父即是溥儀遜帝的老師陳寶琛,可謂出身貴胄了。夫人平生習音樂,於江干區群藝館從事音樂事業至退休。夫人氣度飄逸、高貴,身材嬌小玲瓏,退休後從事服裝設計,曾出版《中老年服裝設計》一書,一版再版,並於松木場開設“林家鋪子”服裝店,給家庭帶來豐厚的經濟基礎。長子洛秦畢業於上海音樂學院,留學美國。次子洛齊任教於浙江美術學院,書法有成。洛地則著書立說,在落實政策後十餘年內,所著戲劇史論、音樂史論及詞曲專論、小說、文字學等凡四百餘萬言。而洛地的書房環境為夫人的裁縫工作場,書房內書架、案頭上都掛滿了布匹衣料。他的電腦就置於縫紉機旁。這並不影響他的著述豐贍。
   
   一九九三年我的《周素子詩詞鈔》終於結集出版,由杭州戴維璞老先生毛筆手錄,凡各家序跋,書畫均由各家親自毛筆書寫,計有南潯吳藕汀,北京林鍇、陳朗,南京胡忌,杭州王翼奇、周滄米、洛地等等。洛地所寫長序,情真意切。
   
   洛地長期專致於戲劇史的研究,為戲劇史浙江卷的負責人,在我一次返國探親,短短的兩年分別,洛地即有關於詞曲的新著問世,他贈我新書一冊。足見其勤於著述了。
(2010/03/0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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