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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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人瑣憶


   七絃琴是我國漢民族的古樂器,不似「胡琴」、「羌笛」等為外來樂器,它在本土已流傳了千年以上,因為其製作技藝的難度,音量的限制,近代以來逐漸式微。但古琴是文化、情懷的象徵,是文人高境界的寄托,它在各個階段,形成過燦爛的文化,以「劍膽琴心」比喻完美的性情象徵。在文學、戲曲中,以琴傳遞崇高、優美的情操,例如[高山流水]表達鍾子期的知音並報以性命,以[鳳求凰]表現對卓文君的真情傾慕,嵇康在絕命之時還彈奏[廣陵散]以謝世。又有多少人物在困厄之中以琴相伴,獲得生存的力量。
   
   現在我處於天涯島國,回想國內的幾個琴人朋友,我仍在他們身上感受到那股柔弱、纏綿的琴聲力量,這一股悠然的琴聲,原來也是我生命的泉源。
   

   徐元白
   
   徐元白,生於一八九三年,是我父執一輩人,我雖沒有親見他,但他是我的好友徐曉英的故琴師,他的兒子徐匡華也是我所熟悉的,凡杭州現代學習古琴的人,都將他奉為祖師,故耳熟能詳。
   
   元白先生為古琴浙派的名家,桃李遍天下,成就很高,他使古琴藝術得到提高、推廣。但他出身並非古琴世家。父親徐月秋,浙江海門漁村人,以販賣海産為業,卻是當地一位彈琵琶高手,且擅書法,善繪畫,是一位業餘民間藝術家。元白先生自小即在一個藝術環境中生長,深受熏陶。他愛好文藝,有音樂天賦。少年時讀完私塾,受當時思潮的影響,曾偕弟文鏡同赴廣州,參加辛亥革命,追隨孫中山先生。從此,告別漁村。北伐以後,在河南一帶任職於政法部門。但是先生於政治實非其志向,對古琴的熱愛卻與日俱增,於是離職南返,在蘇州拜浙派名家大休和尚為師,專心琴藝,勤學苦練,幾年以來,盡得浙派的奧秘,而且有所創新。
   
   徐元白先生廣交遊,與各派琴家交流切磋,到各省琴社訪問聯絡,將那一時期的古琴藝術推向繁榮,從中他博採眾長,豐富了自己的琴藝,成為一代名家。那時他所結識的有:山東諸城王魯賓,稱「諸城派」或「梅庵派」;四川重慶李子昭,稱「山林派」;湖南寧遠楊宗稷,稱「九嶷派」;江蘇儀徵張益昌,稱「廣陵派」;江蘇江陰吳韜,稱「虞山派」。在如此的藝術氛圍中,徐元白先生成為一代名家是自然成章之舉。人們還稱揚徐元白先生不但琴藝高超,而且富性格魅力,說他剛柔相濟,儒雅任俠。
   
   浙江一地的古琴,在歷史上曾經幾度輝煌,尤其在元白先生一代,琴家曾薈萃杭州、永嘉、金華、寧波等歷史文化名城,琴家如馬公愚、張怡真、高絡園等等。但到上世紀的五十年代,中共執政,琴家大多遭遇悲慘,從此「廣陵絕響」。徐元白先生的晚年也遭受囚禁,受盡折磨而死。他晚年的悲慘故事,其關門弟子鄭雲飛,曾為我口述一、二,他曾為關押中的琴師送過食物云云。
   
   早在抗戰時期,元白先生為上海百代公司灌製過琴曲[瀟湘水雲]、[漁樵問答]、[高山流水]、[普庵咒]等琴曲,流傳一時。在一九五六年先生仙逝前,北京的古琴研究會與民族音樂研究所曾經邀請他北上,錄製過他的[高山]、[墨子悲絲]、[西泠話雨]、[秋江夜泊]、[漁歌]、[思賢操]等約十多個樂曲,曾由許健先生整理翻譯為五線譜發表在《古琴曲集》中。其中的[西泠話雨]、[海水天風操]是徐先生的創作。目前流傳各地的[思賢操] 是經元白先生定拍改編而成的,原來琴曲單調粗糙,先生予以豐富音域,用高、中、低音分為三段複奏表達了孔子思念顏淵的悲愴效果,並以琴簫合奏,更以簫聲的悲咽之聲渲染感情。這支改編曲,發表於當時的《今虞琴刊》,為各地琴家所樂奏,至今先生仙逝半個多世紀,此曲仍然為琴家所遵循、所樂奏。
   
   徐元白先生不但奏琴,他還製琴。古琴的製藝要求很高,取材也特別講究,元白先生以為這也是妨礙古琴發展的一大障礙,他遂進行改造。他以為古琴取材並非桐、梓不可,可以破格,只需質鬆少節,儲存在百年之上不黴不蛀之木,都是製琴的良材。先生加以實地試驗,曾於浙江海寧某大族在拆房時,得一數百年舊杉木樑,乃以此木製成古琴十四張。果然每一張都發音清亮,試驗成功,功德無量。目前浙江許多琴人均以老木製琴,不局限於桐、梓,是先生之創舉。
   
   先生還改製琴形。他將琴面木板的厚度改為「右一指、左一紙」,將琴面的七弦右出「嶽山」、左入「龍齦」,改變那種過高礙指,過低則損音的情況。這是他多年撫琴的心得,這是前人琴譜中從未提及的創造。
   
   製琴者必能修琴。他的東陽琴友何竟明擁有明代古琴,金徽玉軫,形制雖高貴典雅,但發聲沉悶。他的滬上琴友吳寄霞所藏琴,也是發聲黯啞。這兩張琴經先生修理後,均成為良琴,人們稱呼先生為「琴中良醫」。先生曾經收藏古琴三十多張。擁有唐、宋、元、明、清各代所製作者。
   
   先生自製琴以「仲尼」式為多,都是中矩中規極具規範者。先生常以琴相贈友人、學子,現在外界流傳的無名古琴,形製高古、發聲清亮者,人們都說是徐家之物。
   
   徐元白先生除鍾情古琴外,亦善書畫,抗戰時期曾在重慶開過畫展。且喜登山,足跡遍及名山大川。一九三七年遊嵩山,有《嵩山吟草》存世。遊西嶽太華山,登臨絕頂,盤坐撫琴,並勒石「浙東徐元白撫琴於此」 。其豪情瀟灑,可以想見。此摩崖勒刻未知尚存否。
   
   由於元白先生的琴技與為人德望,各地來求教的弟子數以百計,除大江南北的學子外,更有來自台灣及海外諸地者。他的學生中有荷蘭駐華大使高羅佩,還有馮玉祥將軍。先生還以他的琴藝影響了他的家人,其弟徐文鏡早年即移居香港,亦以琴聞名於世。夫人黃雪輝,在先生逝後續先生之志繼續授琴。
   
   其子徐匡華,終生從事教學事業,退休後專心琴藝。
   
   先生逝於一九五六年冬,終年六十五歲,營墓於西郊龍駒塢,以一琴二杖殉葬。由清平山人衢州徐映璞撰「墓銘」,海寧張宗祥手書。銘文曰:「雲山蒼莽兮君遠遊。泉石峭潔兮君歸休。懷才抱器兮無忮求。人琴俱杳兮思悠悠。」
   
   徐匡華
   
   為徐元白之子,我因好友徐曉英而與他相識。約在一九八○年前後,他又是我杭州武林路閣樓近鄰王紹舜家的常客,故經常見面。徐匡華原先並不習琴,他只是在一個藝術氣氛濃郁的家庭中生活而得以耳濡目染,在退休以後專心於琴藝,因屬深厚根底,就自然的斐然成家了。
   
   徐匡華是一名普通中學教師,所教何科我不清楚。他退休後,父母親均已亡故,他自己也將近六十歲,但他卻一心習琴,並且擅製古琴,所有技藝均得之徐元白先生的經驗。他也以古木作為材料,並不只取材於桐、梓。
   
   一九九三年秋冬間,我由鄭雲飛陪同,曾到清波門勾山里徐宅購琴。當時徐宅有匡華自製琴三、五張,鄭雲飛為我挑選了一張聲音含蓄、上鑲翡翠玉徽者抱歸。至今我清楚記得當時匡華表情。他不無遺憾地說,這是一張好琴果然被行家挑走了!並讚美鄭雲飛不愧是行家。這張琴他本意是要自己珍藏的云云。此琴現已攜來奧克蘭朗素園。
   
   匡華所居清波門勾山里為清一代私家花園,是清代《再生緣》彈詞作者陳端生故居所在。此處依清波門、柳浪聞鶯勝處,緊靠西湖。匡華尚能保留這一住處真是大幸。
   
   匡華不但自己學琴,其子君耀也習琴,且是元白先生女學生徐曉英門徒,大約是易子而教吧。我在曉英家時見過君耀。父子二人均瘦削,中等個子。大約元白先生是如此模樣了。
   
   近年名導演張藝謀有武打片《英雄》問世,內有李連傑主演在秦宮中鬥打一幕,那位白髮白衣坐於庭中的鼓琴老人,即為徐匡華所扮演。據說張藝謀曾親至杭州物色彈琴老人,經人推薦到徐匡華府中請其介紹。不料見到徐匡華後,覺得匡華本人再合適不過,就請他親自出演此位老人了。當時匡華已年近八十了。劇中的徐匡華真不辱沒此一角色,清奇古怪,亦武功高強,混蹟於兩位武打演員之間,毫不遜色牽強。
   
   我住杭州武林村閣樓期間,徐匡華每週必來與王紹舜合奏。那時「文革」剛結束,人們尚未從文革的殘酷鬥爭中甦醒過來,尚不諳古琴的妙處,可是兩位老人已經陶醉其中了。徐匡華來時偕一女友,是杭州梅王閣高絡園子侄遺孀,我忘其姓名。他們三人在閣樓東間(我住西間亦是過路間)王紹舜居處能盤桓整日,飲茶、彈琴,切磋琴藝,笑聲朗朗,時聞室外。可見古琴給他們帶來的快樂!
   
   時來合奏的還有簫王宋景濂。徐匡華與宋景濂的琴簫合奏,在八十年代中,已聯袂到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演奏。一九八二年且曾到香港等地公演,其中[思賢操]一闋,為其父徐元白先生改編定拍,為其首創。
   
   徐匡華即專門演奏此曲,他從徘徊、躊躇的「悲念」韻律中,體會孔子哀悼學生顏淵的早逝,表現孔子在斜陽迷草的惶惶征途中,踽踽獨行,悄然哀歎的情景。
   
   徐匡華彈來更並不一味渲染悲慼,孔子是大思想家,它給人們悲壯的「君子憂道」高尚情懷,使人聽來節奏明淨,感情厚重。徐匡華能表達這一層,不愧為徐元白之子。
   
   [思賢操] 易操易學,既為初學者所喜奏,技高者亦可發揮臻美。徐匡華將此曲送交中央廣播電台,請其轉交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经專家選定後,由科教文組織正式出版,向全球推廣。這首由徐元白以琵琶曲改編定拍的古琴曲,由浙東海陬走向世界,這又是徐元白所不能完成的創舉。父子二人於古琴都是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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