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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記者的採訪

二○○七年六月一日晚,紐西蘭時間九點,在紐西蘭奧克蘭居住的陳朗、周素子,接受英國BBC記者的訪問。
   B:BBC記者
   朗:陳朗
   素:周素子
   幼:陳二幼

   
   一、BBC記者採訪陳朗
   
   B:請談談您的生平
   
   朗:我出生於西曆一九二四年,農曆甲子年正月。浙江溫嶺人,今年八十三歲了。門第書香。父親是科舉時代最末一次考試的秀才。伯父是民國初年軍界一個地方的小軍閥,軍隊管轄半個浙江省。然當我出生的時候,家道已經中落。共產黨土改時,家庭成份定為“破落地主”。
   中學畢業後,正值抗戰中期,和同學蔣文韻由浙江起始,步行七個省,歷五個月到達後方重慶,一九四五年考入內遷在那裏的國立杭州藝專。一九五一年,即到北京,先在中蘇友好協會總會工作。一九五六年調至中國戲劇家協會,任《戲劇報》編輯。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
   
   B:你是因何被打成右派的?
   
   朗:在劇協,所謂的“鳴、放”期間,與同人即同事、編輯間,曾向領導、組織提出一些上層對專業人員有宗派、歧視觀點;對辦刊物的方針取向與言論訴求上,要求開放些,人事編制上要求開明些,還涉及到“外行不能領導內行”,以及有主張“同人刊物”的傾向。現在想來,這些都屬於“大問題”,有向領導“問鼎”之嫌。另外,動員、鼓勵或煽動演員,老藝人向党提意見,代為“鳴冤”——這本是領導、組織佈置編輯、記者的任務。當然,這些都是我被打成“右派”的罪行。
   
   當時,共產黨最怕的是“結夥”與“抱團”,三人成行可為“虎”。幾個人在一起議論,指向同一事物最招忌。許多同事都住在朝陽門外芳草地的文聯宿舍,同一院落。劇協中人,包括戴再民、唐湜、張郁、阮文濤、李訶、還有我陳朗,另外還有方軫文。於是劇協展開了一場揭發“東郊反黨集團”的大殲滅戰。這是官方搞運動的一貫策略。其實我們這些同人,平時都在一個大樓裏上班,各辦公室相通,又在一個食堂裏吃飯,何必要在東郊“抱團”,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當時打擊最厲害的是李訶,我們當中,也數他的資歷最老,他到過延安,鬥爭時說他是“東郊反黨集團”的“大軍師”,而我則為“二軍師”。這是我一生中“官職”最大的一個頭銜。
   
   選中“地形”東郊,以“集團”名義,危言聳聽,富於震懾力。有揪出“魁首”,“一網打盡”之效。這一策略,主謀者是李之華,他是劇協出版社共產黨的紅人,任黨組要人。反右時,其人的權力比劇協黨組書記,當時叫“秘書長”的孫福田更大,是張春橋式的人物。劇協的右派,有十一人之多。杜高和汪明,歸“吳祖光小家族”,故“東郊反黨集團”無此二位。容為耀雖也住東郊,同一院落,但他是在打“集團”高潮已過,遲一些作為“個案”,作為“陪襯”而罹難的。至於丁景琛,時間則是在次年,作為“補課”而被打成右派的。
   
   B:打成右派後,你是怎樣被處分的?
   
   朗:劇協右派定案時,有的作為極右,逮捕遣發北大荒興凱湖農場勞改。有五位:杜高、汪明、戴再民、唐湜、阮文濤,他們是屬於判刑。張郁、方軫文、容為耀則遣懷來文聯的勞動基地監督勞動。李訶有腿疾,不能勞動,留《戲劇報》編輯部,打雜。我起初暫留編輯部,約大半年時間,繼而也下放保定地區安國縣農村,以及北京近郊,並懷來桑乾河畔的文聯勞動基地等處進行監督勞動。一九六○年十月則攜著同為右派的妻子周素子及不滿周歲的大女兒大幼,被徹底遣發至甘肅蘭州。在省市文化局所屬的戲曲藝術研究會及劇團任編輯或編劇。“文革”一開始,因我是北京下放的右派,即遭到清算被關押,於一九七一年被誣為“現行反革命”,並判罪。先後在甘肅、青海交界的紅古農場勞改,直到一九七九年,所謂的“改正”後。在紅古農場勞改已為時十三年。
   
   B:為什麼會得到“平反”?
   
   朗:一九七八年,鄧小平執政後,為了獲取知識界的認可,所以將一大批的錯假冤案進行了“改正”,我也是隨著這個政策而被“改正”了。一九七八年底,北京為籌辦建國三十周年慶而進行全國劇碼進京匯演。匯演期間,有“會刊”需要專業人才來編輯,因此,我先以借調名義,在一九七九年春,直接從勞改農場被調回北京參與此項工作。
   
   B:你的老伴也是右派,你們是怎樣認識的,又是怎樣結合的?
   
   朗:我的老伴周素子是我同鄉周昌穀的妹妹,但我與她兄長周昌穀來往時,尚不認識她。一九五四年左右,由我的朋友同鄉王伯敏介紹說,周素子杭師畢業,想求職於北京,請我幫她在北京找工作,我們就因此通信了。但不久,素子考取了福建師大音樂系,但我們一直保持著通信關係。一九五七年暑假,素子從福建來北京看我,但不想她假期完畢回福建師大時,被打成了右派,而我也在北京被打成右派。素子比我小十一歲,我是在單位裏被打成右派的,而她卻是學生右派。我們是一九五八年底結婚的。共同的命運使我們走到了一起來。
   
   B:你對反右鬥爭是如何看待的?
   
   朗:右派,有不堪羞辱或所謂不知悔改而跳樓或沉水自殺者,這些往往被罵作“自絕於人民”。實際上,自絕於人民者是中共自己。反右之後,右派們固然覺得上了“陽謀”的當,結果是所有知識層包括全國人民都不相信共產黨了。從反右後,全國都假話成風,共產黨欺騙人民,人民欺騙共產黨,這樣的黨已經失去了理念,他還會強大得了嗎?而被共產黨所領導的這個國家會是有自尊的國家嗎?目前,從表面上看,似乎中國經濟搞得不錯,並且共產黨收買知識份子,給予高薪高職稱,還重視所謂的“知識精英”,不少知識份子也甘為共產黨的工具。但當老百姓揭竿而起,一旦大難來臨,推翻共產黨時,這些淪為共產黨工具的知識份子,還會為這個沒有理念的政權效力當“功狗”嗎?“反右”使中國的知識份子從此失去了良心,從此不敢講真話,也使整個社會都在講假話。
   
   二、BBC記者採訪周素子
   
   B:請談談您的生平
   
   素:我叫周素子,生於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老家在浙江樂清。十五歲始至杭州受師範學校音樂教育。後考入福建師大藝術系音樂專業。其實,我的大學畢業證書,要到八○年代落實右派政策後才拿到的。是補發的。
   
   我在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是右派中屬最無辜的一批,學生嘛。我那年才二十二歲。我被打成右派後,即被下放到宦溪林場勞動改造,生活在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痛苦中,感到前途渺茫,甚至羡慕長居山區不識字的農民們。一九五八年冬,我請假離開農場,到北京與同為右派的陳朗先生結婚。並於一九六○秋跟隨陳朗先生,帶著才一歲的大女兒,同到蘭州。我那時一直找不到工作,靠陳朗先生降薪後的微薄工資生活。
   
   但不想,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即便是最低的生活要求都達不到,陳朗先生在文革初期即被關押,抄家收審,最後,陳朗先生又被判刑關押在青海紅古勞改農場達十三年之久,我在其間千辛萬苦前往探望過他兩次,而孩子們則是離開父親十三年,直到一九七八年年底落實政策,都未與父親見過面,以至於劫後餘生,我們在一九七九年夏再次見面時,孩子們連一聲“爸爸”都叫不出來。
   
   當時,陳朗被關押後,我帶著三個女兒,生活無著,曾靠撿破爛為生。但即便是這樣的非人生活,卻因為蘭州當時定為西北重鎮,不讓我們在城裏居住,使得這樣的生活也維持不下去。文革其間,有九種人即地、富、反、壞、右等等,不得在蘭州城市居住,必須下放到更艱苦的農村去勞動改造。當時,我與孩子們被驅趕放逐到甘南地區,但據一位元老右派告誡我,沒有水的地方,千萬不能去,要到有牲畜的地方去,因為有牛羊就有水草,人就可以活命。而我被下放去的地方,正是甘谷地區,那個地方寸草不長,沒有水源,人是很難生存的。因此,我當時與我同樣遭遇的朋友徐乃靜一起,要求到陝西富平安家落戶。
   
   我們兩個婦女,丈夫都被關押判刑,她帶著四個孩子,我帶著三個孩子,共七個孩子,帶著幾件破行李,坐著裝牲口的沒有窗戶的悶子火車,到達了陝西富平。我們在閻良火車站下車,步行了十幾里,我們前往的目的地叫白村。那也是個缺水的地方,老百姓有時也要靠要飯過日子。雖然老百姓對我們非常好,但一個壯勞力,在幾十丈深的深井裏,半天才能打上一擔水,而且是半桶黃泥水。這樣的地方,我們缺少勞力很難生存。我的大女兒大幼那年才七歲,她從小身體弱,她吃不下滲著糠的野菜糊糊,真是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另外兩個女兒,一個五歲,另一個二歲,想到她們的生存與前途,我立志要回到南方去。我帶著女兒,一路流浪地回到了杭州。
   
   我的整個家庭處境都非常不好,我的大哥因是國民黨遺留下來的軍官,戴罪在安徽勞改農場做苦力;我的二哥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被關押在“牛棚”中受著管制;我的二姐與我一樣,也被打成右派下放在杭州郊區當農民,我的父母親,在老家土改後,被打成地主,沒收了房屋與土地,沒有了經濟來源,年事已高,這時也跟著我二姐在下放所在地求生。一家子都生計維艱,一飽難求,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投靠他們。
   
   在經過了更困難的戶口遷徙後,我終於和三個女兒在杭郊落戶了,我在鄉鎮的村店裏靠每月二十七元的微薄工資養活孩子,這應該是一九七一年的事情了,這是整個困苦生活中最為安定的一段日子,因為我終於在打成右派,顛沛流離,幾乎靠要飯為生的歲月裏,找到了一線生存之機。直到一九七八年,所謂的拔亂反正落實政策以後,我才得以被浙江省右派落實政策辦公室,分配到浙江機械學校教語文,當了六年的老師後,又於一九八四年末調到杭州市《風景名勝》雜誌社任編輯,直至一九九三年退休。
   
   B:你是為何打成右派的?
   
   素:反右鬥爭,是共產黨最荒唐的政治運動之一。從我個人講,出身於“官僚地主”家庭,其實,這個定性也是非常荒唐的。因為我的祖父既不是“官僚”,也非“地主”,他行醫出身。只是我的大伯父周六介先生,是孫中山先生的光復會、同盟會會員,光復南京後他除授杭州知事,家中的住房與土地也是為了表彰他為國民政府之貢獻而贈予的。
   
   我個人,對什麼是共產主義,什麼是社會主義並不懂,按當時的說法是“只專不紅”,我不入團也不入黨,加之我學的音樂專業,並受到名教授王政聲先生的竭力獎掖與栽培,凡學校對外音樂會,或福州市大型音樂會都是我的鋼琴演奏。因為我在讀音專前,曾經在杭州音專有過三年經名師指導的經歷,因此基礎較好,加之自身的勤奮,故比較地“出類拔萃”,招人嫉忌。因此,我的被打成右派,更是荒唐,我沒有寫過一張大字報,我是最窩囊無知的學生右派。在經歷了人生的殘酷磨礪後,讓我這個對中共毫無認識的學生,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名符其實的“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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