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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儼少 石開——“右派情踪”(67)

   近幾年來,中國畫進入拍賣市場。我手頭有數份大陸、香港、馬來西亞等大拍賣行宣傳資料以及價格表,其中陸儼少的書畫價格相當昂貴,僅在張大千、徐悲鴻以下,卻在先輩蒲作英、吳昌碩之上。
   
   陸儼少上海市嘉定人,他從何人習畫,究竟畢業於何校,在何處打成的右派,我均不知其詳。只知中年生活相當顛沛,戰時避難,入川,曾經三峽歷險(當是抗日戰爭勝利那年從渝東下)。青年篆刻家石開在己巳(一九八九年),為其所刻數方閒章上可以窺見其端,如“算來一壑最關情”和“曾犯峽江險水來”白朱二方,後者邊款為“陸儼少先生曩年曾舉家乘木筏自峽江而下,歷盡風險,今屬刻此印以為往事記,己巳三月望”。以三峽之險,且乘木筏而舉家同經,足令垂老難忘!
   
   陸儼少又曾避難浙江德清上柏鄉,石開為其刻有“上柏山中人”印章。在八○年代末,儼少曾欲仿錢君匋在桐鄉梧桐鎮建藝術館之舉,擬於上柏建紀念館,後此事竟未能如願。至於為何不欲在嘉定故里建館揚名後世,不得而知,然在儼少字畫上,每每能見“嘉定”、“嘉定陸儼少”等印章,可見他對故鄉之情老而彌篤。嘉定在明季人物有“嘉定四先生”(同代人編有詩集或稱“嘉定四君”)——四先生為婁堅、李流芳、唐時升、程嘉燧,四人均為詩人兼為書畫家,前三者為當地人,而程嘉燧則為新安(屬安徽)人僑寓嘉定,他的畫即被後來稱作新安畫派(或稱黃山畫派)的先行者。嘉定自明末至清前期還以竹刻著,可謂竹刻之鄉,其間出過不少的竹刻名家。想來嘉定的傳統文化和藝術土壤曾給陸儼少以不少的滋培。

   
   我見到陸儼少是在六○年代中,“文化革命”前夕,那時他受聘於杭州浙江美院,其前似在上海畫院,此次他獨自來杭,未帶家眷。他的畫藝其時雖然已達爐火純青,為他一生中最高境界,可是在那個無視文化的年代他沒沒無聞,獨來獨往。他在浙美諸多老師中,唯獨與我哥昌穀最為相契,我哥對陸儼少的書畫成就則推崇到五體投地的膜拜程度,雖然當時我哥年僅三十左右,而儼少已在知命之年,然兩人卻成為忘年之交,日日相聚。
   
   那時我哥和老母居住南山路湧金門韶華巷五十五號,離南山路浙江美院僅數百米,陸儼少不但日日光臨,有時還一日數次,如同家居。韶華巷在西湖東岸“柳浪聞鶯”附近,五十五號為一個獨立牆門,內有前後天井,樓上樓下四個居室,臨巷二間平房,其中一間作為廚房,並作出入之門。整幢房為青蓋瓦,室內紅漆地板,深巷小樓,寧靜舒適。
   
   房主為無錫籍、於上海四○年代名舞女顧曼卿。中共建國後,顧氏不及去香港,遂將平生積蓄購買此屋以度餘年,後期經濟拮据,遂出租二間大房。至於顧曼卿其人其事足可寫一部艷史、淚史,此刻又當別論矣。
   
   浙江美院素乏教師宿舍,因顧宅臨近該校,遂租賃以分配與教師居住。樓上西側為一套間,為我哥及老母居處,樓下東側一間則為諸涵(諸樂三之子)所居。顧曼卿有潔癖,要求一塵不染,故紅漆地板光可鑒人,雖非豪宅,然甚雅致。我哥居處南向為整排玻璃窗,下瞰庭園,臨窗陳放紅木大畫桌。我哥喜古董,故案頭筆洗、筆挂、畫具等等,一律非尋常之物,壁間張掛名家字畫,精雅別致。
   
   陸儼少每來,必落坐於東側畫桌之前,我哥必預陳紙筆,供其賞心時隨意塗抹消遣。無論我哥或有事暫離,儼少亦隨遇而安,不受拘束。我母形容陸儼少:“喝喝茶,圈圈畫。”陸儼少筆意似石濤,畫草似圈形,饒有風情。陸氏在我哥家所作字畫,並不攜歸,或隨手丟入紙簍,或收拾一邊,故我哥家有陸氏那時的字畫甚多,即使後來經過“文革”的滌蕩,仍然有所留存,我母收藏多幅,後來均轉送與我。其中有一幅為陸儼少與昌穀四照閣飲茶圖,高古清新,在其作品中屬上品,可惜被人所“巧奪”。又於一九九四年,另兩幅儼少山水畫被人借去不還,至今夢魂繫之。
   
   韶華巷離積善坊大華書場僅數分鐘行程,我母喜聽評彈,我哥時時伴陪。時我女二幼只得三、四歲,寄養於我母處,評彈演唱時間為下午一時至三時,正是孩子午困之時,若陸儼少適來寓,我哥即托他於二幼睡醒之時照看片刻,他均樂意勝任,甘為孺子之牛。陸儼少在清貧時,與我家有一段牆頭呼酒的樸素交情,而我家對於他的成就,亦早在六○年代未成大名時已是傾心服膺。約一九六五年,我們尚在蘭州,我哥昌穀曾隨信寄來陸儼少所書毛澤東韶山行“故園三十二年前”四尺三開直幅一張,陳朗十分激賞,張掛壁間,時時觀賞。此幅字亦遭劫不存。除陸氏在韶華巷的隨筆山水畫外,直到一九八三年間,我才又正式得到陸儼少所贈具上款的“峽江拉縴” 山水直幅,都屬上品。
   
   我未見過陸夫人,據我哥講,夫人極其賢惠,曾在某次政治鬥爭中,陸儼少受批鬥,因身體欠佳,夫人上臺親手扶持陪同,相濡以沫,由此可見。
   
   “文革”結束,陸氏因其高壽、功力,在畫壇遂漸大紅大紫,他終於撐過艱難的歲月,老樹逢春,名滿天下了,但是他的畫品,似以其六○年代的清靜無為,無利欲擾人時境界最高,我所收藏的數幅正是該時佳作。
   
   陸儼少因其字畫價值過於昂貴,約在八○年代之末,他的日常所用印章幾乎全部遭人偷竊。現時書畫膺品充斥市場,而以陸氏所作最難辦認,因為字畫雖假,而印章往往是真的,又是常用章,故為鑒別製造不少疑陣。陸儼少一九八九年後所用印章,一律出自福州石開之手。
   
   石開生於一九五一年,是陸儼少後輩的後輩,以名滿天下的八十多歲高齡之大畫家,能賞識他並囑刻全部常用印章,可見石開的功力之不尋常了。石開之名為其父所取,原姓劉,後來石開得知三代時劉姓靠屠夫發家,石開好禪,遂惡之不復用,乃以石為姓。
   
   石開十六歲從福州謝義耕、陳子奮學印,早在七○年代即刻有《百花譜》,請郭沫若題簽,廣贈書畫家。那時,即與我哥昌穀交往,曾以巨石刻“周昌穀印”四字為贈,邊款云:“擬秦漢,鈐巨障。石稱壽,用者昌。穀公大教,清狂贈石,石開並識。”他對我哥相當推崇。贈石之“清狂”,蓋吳進也。石開曾在閩北吉舟鄉務農五年,因自號吉舟居士。石開斐然成家。不但與陸儼少交誼深厚,非常有緣的是,他為我哥昌穀刻印後,又為我堂哥昌米刻有“周滄米印”“雁蕩山民”等印章。一九九一年又為陳朗刻有“念柳客”、“陳朗”、“西海牧豎”諸印,在“西海牧豎”邊款上刻有“朗老詩翁曾貶居西海自號牧豎辛未二月”。蓋陳朗曾於邊陲青海牧豖十三年,石開為其刻石以永志之。
   
   石開刊有《石開印存》,為沙孟海題簽,扉頁有陳子奮題詞,由陸儼少作序並親書之。陸儼少在序言中對石開刻印淵源、流派、成就評述甚詳,贊許備至,譽之“不衫不履,不事修飾”,且在篇末有云:“予以為筆墨之道,出傳統而不為傳統所縛,與石開治印有相合者,所謂老年變法,不在面目之間,如得其理,由此而進,不激不撓,軌轍自得其極也,自有水到渠成之樂。由此而言,予之畫與石開之治印,取徑相同,則以其印施之予畫,必無鑿枘之憾矣!故樂為之記。己巳三月(一九八九年)春三月八一叟陸儼少並書於湖上之晚晴軒。”由此可見陸儼少對石開的刮目相看了。《石開印存》中,有關陸儼少行蹤及其心態,如“平生不欲隨人後”、“曾犯峽江險水來”、“不羨神仙羨少年”,性格神情躍然石上!
   
   一九八六年我哥昌穀終因“文革”中身心重創,十多年來藥石無效,於該年九月歿於上海瑞金醫院。陸儼少暮年失去貧賤時的摯友,白髮淚眼,傷痛可知。我哥之墓志即由陸儼少撰寫。
   
   陸儼少晚年以居杭州“晚晴軒”為多,曾在深圳購屋,故亦時在深圳居住。一九九三年逝於上海,享年八十又五。其前一年,包立民為《百美圖》徴稿,曾於其上海病榻間,請他自作畫像。
(2010/03/0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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