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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窗女郎╱散文

    橱窗,那是商店临街的玻璃窗,用来展览货物样品的;这大概不会有疑义。
   
    然而,世界上有一个国家却有点特别:一些橱窗是专用来展览只穿乳罩三角裤、打扮得妖妖艳艳的女人的。这些女人因此也有了统一的一个名字,叫做橱窗女郎──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一个国家便是荷兰。那里有许多的都市,都有这展览女人的橱窗。

   
    橱窗里的女郎是仅仅只供展览的么?当然不是!还有别样更主要的事要干的;干甚么?说穿了,橱窗女郎实际上就是妓女。妓女像货物样品一样的放在橱窗里展览,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却是千真万确的。
   
    傍晚时分,各个妓女打扮停当,便就纷纷的进入各自的橱窗,坐下来,或摆个奇妙的、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势,或作出引人入胜的、搔首弄姿的动作,尽现她们的美艳和性感的一面,任由行人观摩,其目的就是要打动你,要你喜欢上她;谁人如果看中了哪一个,又想风流痛快一回,便可走进去,问价议价,谈妥了,便可在内里交易了。她干了本份,也就有钱可赚了。 妓女公公开开、堂堂正正的坐在橱窗里招徕生意,这在其它地方是绝对找不到的!
   
    那天,我在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的一间华人饭馆里吃罢晚饭,便就怀极大的兴趣去一条河边看橱窗女郎。河两旁筑有几层高的楼房,楼房下间有一个一个不大的铺位;有好些铺位便设了专用橱窗,驻有橱窗女郎的。当地的华人以粤语称这地带做「河仔边」;只要说「河仔边」,便是都知道在那里了。行前我得到一些忠告:不要在橱窗前对橱窗女郎指手划脚发议论,不要拍照等等。看来,对妓女还特尊重的,不得有所冒犯。走进了那个地带,当然是大开眼界了。我看到了橱窗里的白种女郎、黄种女郎和黑种女郎,各俱风姿,各有特色,令人目不暇给……对我来说,更是奇特新鲜!
   
    我走,逐个橱窗的去看。我看到一个高大的、十分丰满的黑女郎;她的丰胸肥臀,简直胀得在流油,要是给她一拥一夹,必被油浸憋死无疑;她仅仅遮盖起胴体中那似乎紧要的三点,其余的便完全的裸露,那么悠然的侧身坐在橱窗里,眼神像欣赏一幅名画般的专注在墙上,不理会接踵而从橱窗前经过的人是带怎样的一种眼光看她,高高在上的,显现她某种的稳重、庄严和自信,甚至还有某种的高贵;这给我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我看到了又一个橱窗里的又一个黑女郎;她属于娇小型,两个乳房也丰满,但却玲珑可爱,配上那玲巧的躯体,就更显浮雕酥软,叫人忍不住要搂过来抚摸一番甚至咬上一口──这正是她的本钱呢;她斜对玻璃窗而坐,面带一种热情而又甜美的微笑,那手那脚都彷佛即将起舞似的;她是一颗黑珍珠!我继续的沿河边的不大的街道走;我看到了白女郎,这是另有风韵和特色的一种女郎;我细细的欣赏当中的一个:她的皮肤特白,白到不让人触摸的地步,但却不绷紧,有点松弛,似又是所瑕疵;她坐在橱窗里,较为随便,可又散发出一种优越感,眼里射出掺杂有凌厉的光,彷佛在说:你不要,无所谓!另一个白女郎却是随便;她不坐在橱窗里,却站在门口跟行人打情俏;当我走过的时候,她指我的衣袋说,顾住你的钞票!好像我该交我的钞票给她,方算保险。行人经过这里,便有人撩她,引起一阵又一阵的骚动。走,我当然的也看到了女郎,但好像不多,大概是这里距亚洲太远的原由吧;也不知是不是同种,看的多了之故,我总觉得这里的女郎较为逊色,比不上其它的女郎。我发觉到,这种铺面的铺排可谓精巧,却又基本上雷同,只是有一个大小可供一个人坐下活动的橱窗,一个橱窗便只有一个女郎;这大概又是一个女郎经营、支撑一个铺位吧!从橱窗旁的门口望进去,内里是个小厅,有几张坐椅,摆设极简单,看到有一扇门,再通到里面去;那里乾坤如何,就看不到不得而知了,但我的想象是会有一张相当讲究的大,是供翻云覆雨用的。我听说,当女郎不在橱窗里,而那扇门的门又放下,那就是显示女郎正在里面与人交易之中;你倘若也有意光顾,那就要稍候片刻了。
   
    我尽兴的观赏了各款各式的橱窗女郎,最后走到河边,倚栏稍息。河两旁的灯不太多,稳稳的、淡淡的亮,没有鲜艳,没有闪烁,晕黄的、刻板的照到河面上;河水也无声无息的、静静的平卧在那里,彷佛一动不动似的,河面清明无物,一片肃穆。我呼吸荷兰的、这夜的清新空气,忽而觉得这里实在是个好地方:这里能容忍那些在正人君子看来是极其下贱的妓女,升格为橱窗女郎……这里的橱窗女郎是人,有人权,有自由,地位甚至高尚,受人尊敬;你不能在她面前指手划脚,你不能拍她的照片……
   
    在这个世界之上,这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我想起了台湾台北的红灯区;我参观过那里。那是在弯弯曲曲的、狭窄的长巷里,挤密密的平房,当中有些平房就大门洞开,亮长长的红光管,满厅都是红的光;红光底下闲闲散散的坐三、五几个略加打扮的女人,那便就是妓女了──在那里没另外的冠冕堂皇的名字,于是只好直书妓女。想光顾,其程序也就是走进去,挑选合心意的一个,议价讲价,讲妥了便在里面的房间里交易了。我感到稀奇的是,在那里,「红灯区」不仅仅只是泛指某种意思的代名词,而还是实实在在的亮红灯呢!当然,那里的妓女也是合法存在的,因而也有其地位和自由,但无论如何,那是比不上橱窗女郎的,那是低了一等的。光是装上那红光管,就有了讽刺的意味而让人看低了吧? 世界上其它地方也还有红灯区,不过,谅也是尔尔而已。
   
    香港没有红灯区,没有合法的妓女。香港的妓女只能利用法律漏洞,自驻一层楼,单人接客,经营「一楼一凤」。她们得不到任何的保障,于是便常常沦落于淫窟,受人操纵,任由剥削。那些经营不起「一楼一凤」的,更得偷偷摸摸于娱乐场所或街头巷尾谄媚招客,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交易,所得低微,过暗无天日的屈辱的生活;警察一声扫黄,便是捉人,捉到了,时不时的要扣上手铐,有时还要在头部套上黑黑的胶袋,一串儿的押上警车,送到警署去。这与橱窗女郎相比,差别何其大!就我所见所闻,我认为香港妓女的命运是最为卑微最为悲惨的。香港本自命为自由开放社会,何其又是如此冷酷的呢? 面对扫黄之举,我是时时的在想:黄是扫得清的么?妓女是捉得完的么?多少年了,香港曾经有哪一天是没有黄没了妓女的?有些人还是一面在捉妓女一面又在嫖妓女呢!
   
    在有些人看来,妓女干的是人的最痛快的事,必是无边的享受,乐不可支。这当然又是错了的。她们每天接待无数个男人,不停地干那回事,能不累么,能不腻么?何况当中就有丑男人、恶男人、臭男人和病男人,等等;与这些人交媾,自身难保呢,又能有甚么欢乐可言?所以做妓女是不容易的,在香港做妓女就更难了。
   
    可为甚么又偏有人要去做妓女呢?甚至是冒风险的去做呢?想来也不过是为了钱,为了生活!倘若有钱,生活过得去,那就断不会有人去受这种苦。 然而,好些人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
   
    夜渐渐的深了,面前的小河也更幽静了……那边橱窗女郎的生意却正兴隆,许多橱窗里的女郎都回后面的房间里去交易了……
   
    我必须离开这里,与同行回去酒店歇息了。但我的思绪静不下来,人也不大愿意挪动脚跨步……我在想,如果要靠做妓女挣钱,那可不要指望香港,而应该是到这里来,这里是一块乐土……然而,香港那边的妓女要到这里来安家落户,又是谈何容易呀? 这人世间就是有这么的不平等,有这么的艱難……有些人偏就是一边在嫖妓女,一边却大讲伦理道德,正指挥扫黄,奈何! 苦的从来都是平民百姓,从来都是弱小者!
   
    在这方面,我是赞美荷兰的,我为橱窗女郎的境遇叫好!
   
    我是实话实说。
   
   
(2010/03/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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