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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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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尧:权力的细枝末节:狱中“桂花”

   文章摘要: 在监子里,被称为"桂花"的人是意味着可以被任意侮辱和欺凌的对象,谁都可以支使和打骂,或让他搞笑出丑和娱乐。
   
   作者 : 易尧,
   
   發表時間:6/8/2007

   
   开始进监时,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监子里关了二十几个人,密密麻麻的,有九个躺在地上,餐餐吃漂漂,他们被喊做桂花。其中有两个我印象特别深刻。
   
   胥见清,我喊他老胥,农民,一个40多岁的汉子,脸型削瘦,经常咳嗽。进监几天,他就告诉我说他听说过我的名字,还看过我的文章。并肯定着说写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无法确定他的说法是否属实,但在监子里,这种恭维还是很受用的。他是因盗窃电缆线被抓的。但他说起来颇有些无辜。他一再反复着跟我说,他并不想去偷,是半夜三更,他们(同案)霸蛮把他从床上喊起来去的。他同案曾保证过不供他出来,去也只是放哨把风,没有动手。但他没想到就是这么一把风,钱没赚到犹可,反罚了五千元,加上退赃和请客送礼,总共用去了一万多,并拘役了五个月。钱是他八十多岁的父亲召集他一些兄弟姊妹凑借的,他结婚很晚,老婆是从湖北那边娶过来的,生了三个女儿,就超生的罚款他已搞得精疲力竭了。这次坐牢对他的家庭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为了还帐,他老婆只好去广东打工,连年仅十三岁正读初中二年纪的大女儿也不得不辍学,跟她娘一同去挣钱。每当说起这事,他总是哽咽着,眼圈都红了。
   老胥是个典型的老实人,曾在氮肥厂做基建活时被高空坠下的竹筒击中后脑,留下了脑壳痛的后遗症,反应也较常人迟钝些。就因为反应慢,不能迅速听从牢头狱霸们的指使调派,他遭受刻薄或挨打也就较为频繁。可能是由于长时间睡地上的缘故,他经常说腰酸背胀,可能是地上潮气太重,得了风湿。刚开始,牢头手下管事的安排我跟他打水和擦床板,即收拾牢头们坐在床板上吃饭留下的残局。我开始很抵触这种奴仆式的差使,他觉察到这点,每次都会主动去承揽这些事,不让我做。并悄悄劝慰着我一些要注意的事项,即如何不去惹牢头狱霸生气,以及如何不给那些想被牢头狱霸提升和赏识的人提供被整被打的籍口。但他的善良和耐心的躲避并没有改变他在监子里的处境。有次,他头痛得厉害,就在床铺上躺着,我喊狱医。狱医把他喊出监室,就在监门口朝他头部猛击一拳,骂道:"你个桂花,你还敢病呀!"给他一粒止痛片就算看了。他想让孩子继续把初中读完而几次要求与家里通电话,却均遭到拒绝。拒绝是名正言顺的,但有关系的人却随时都可以与家里打电话,曾经有个涉赌进来的人拿着干部提供的手机在监子里打上个把小时。对照之下,他很是怨愤。
   
   因无处发泄,老胥以不再打水和擦床作为抗议。他说,我也是老口子了,凭什么还要我服伺你们!没有人跟他理论,在他不留神的时候,牢头纠结几个打手围住他,一顿拳打脚踢后,就各自散开,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他从地上爬起来,按响墙上的警铃,报警的结果是扣监室里的表现分。至于打人,理由是很堂皇的:不做事,拒绝改造,该打。黯然中,他又拿起了水桶和抹布,大约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和好汉不吃眼前亏安慰了他吧,这也是他常用来安慰我的。我在进监的第二天就被安排睡到了床铺上,随后不久,就拿笔做监内日记和会议记录,因为管教的特殊关照,那些杂事也就没做了。但我对他却是爱莫能助的,我无力改变这种状况。有句电影台词说,世界是不公平的,但你应该选择公平。我只能跟他谈心,跟他交朋友。
   
   老胥的家就在汨罗江边上,他还有一门淘金的手业。他跟我详说了一些手工淘金的过程,以及寻找金沙的方法。他说,汨罗江经过淘金船的垄断和翻搅,金淘得差不多了。倒是河堤处还有些金沙,但那里不准淘。我说,我出去后拜你做师傅,教我淘金。他满口应承,说你来玩,我没别的招待你,我到田里去捉些泥鳅黄鳝做给你吃。非常热情。他是在刑满前两天取保释放的,后来听说是他年迈的父亲去世了。
   
   吴开辛,我喊他吴爹。农民,60来岁。胡子拉渣,一脸沧桑,满头白发。他是失火进监的。春暖花开时节,他挖地种玉米。把地里的枯玉米杆堆在一块烧掉。由于天干物燥,一阵风就把附近的山林给烧着了。起诉书指控他造成损失38万元,判了三年半的刑期。我曾问他一年的纯利有多少?他憨憨地笑着,低声说五百多一点吧。我问你喂猪没有?他说喂了两头。我说这年头喂猪应该赚钱呀!他说猪价时涨时跌没有个准时,不喂的时候价格是好,可一等喂起来又冒价了。他说他去年一头猪连毛也就320一担,而喂一头猪的平均成本则是玉米400斤,谷200斤,当时玉米和谷价差不多,都是0.7元/斤的样子,折人民币约420元。饲料是必须加的,约150元。扣除卖进小猪的100元,生猪税20元,这里就需要690元。而每头猪按最好的情况200斤算,也只能买到640元。除了白养,还得倒贴几十块钱。我是农村长大的,听到他这般细算还是惊呆了。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喂呀?他说是不想喂,喂也无非是想有些望头。要是猪价涨了又没有猪卖,那该多着急啊。可是,还没等猪价上涨,无意中一把火就烧去了他700多年的收入。
   
   吴爹没有结婚,是个老单身,无依无靠的。有人说他有个亲弟是市移民局的领导,也没见来看过他或是上钱。他从进监起就一直负责倒马桶,并始终睡在马桶旁边的位置。我进监的头个晚上是跟他睡在一起的,近距离地闻着恶臭一夜没睡着。每天早上中午,放风门一开,他就第一个提着马桶出去,在厕所里倒掉屎尿,然后清洗干净。由于长时间地洗刷马桶,只要靠近他,准能有一股尿臊味扑鼻而来。所以一般也很少有人与他谈话搭讪。不过,他的话语也不多,除了倒马桶和擦地板搞卫生外,总是沉默着。我一开始也没怎么招呼过他,仅在他被打或被骂的时候投去同情的一瞥,很多时候都是忽略着他的存在。一次例外是,监子里有几个牢头狱霸去开公捕公判大会了,在放风场的角落里,他悄悄地碰了我一下,轻声问道:你有组织还是没有?我说没有。他张着一口黄黄的牙齿,颇有些遗憾地叹息了一下,说:"你没有组织,怎么搞得它翻啊!"我笑了,他也跟着嘿嘿地笑着。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的那件老式的中山装已经破蔽不堪了,真正的捉襟见肘。原打算送一些旧衣服给他,却没能如愿。他很快就被送去了农场。
   
   赖希指出过,法西斯主义是一种群众性心理。无论是专制者还是普通大众,都普遍地具有施虐和受虐的心理习性。监狱是一个国家基本状况酷肖的面容,在一个极权社会,赖希的观点恰如其分。监狱的首要功能固然是剥夺或限制人的自由,其次却是划分等级,区别对待。从一个新生的婴儿,到一个新入监的在押人员,他所扮演的角色都具有人为的先天性。比如一个婴儿所出生的家庭贫富贵贱不同,那么他的成长和受教育程度也相应的不同。在一个欠缺公平和正义的社会,机会是不均等的,处于弱势的人们想要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微乎其微。坐牢亦然,有来头和背景的,进来就是上头人。反之,则被贬称为桂花。就这么二十来个人,也分出了个三六九等。我请教过牢头"桂花"是什么意思?牢头说就是"垃圾、鼻涕、最下等的,没有什么用的东西"。但监内最脏最累的活却都是桂花干的。
   
   在监子里,被称为"桂花"的人是意味着可以被任意侮辱和欺凌的对象,谁都可以支使和打骂,或让他搞笑出丑和娱乐。牢头狱霸们唱歌时,有人喊声"荧光棒",桂花就必须挥着手捧场。改变桂花的身份当然是要家里人多上钱卖监票,牢头们将这项活动称之为耍桂花。它直接关系着监内的收入和等级。桂花耍得好,上的钱就多,牢头的日子也就好过。另外,桂花若能经常给牢头捶背按摩,殷勤打理牢头的日常生活起居,伺候好了,牢头开心,也愿意给个中间人的身份。中间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获得牢头小额的食物分配。这在一个物资高度垄断和匮乏昂贵的监子里是极大的引诱。桂花成为中间人还有一个途径,那就是主动地欺压其他桂花和新口子,越是花样翻新,越是心狠手辣就越能得到赏识和重用,直至成为金牌打手,为牢头们有限的奢靡和享乐保驾护航。
   
   毫无疑问,"桂花"跟"农民"一样,是个充满着歧视和轻谩的形容词,更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耻辱。
   
   2007.6.7
   
   

此文于2010年03月13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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