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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尧:权力的细枝末节:绝食

   文章摘要: 天天吃漂漂,无偿出卖劳力搞生产,还要交纳伙食费。我想,最万恶的旧社会和资本家都想不出这点子来。但在现政权的光天化日下,它却是如此冠冕堂皇地进行着。湖南省高法的法官来提审时问我通过这段坐牢有什么新的认识。我回答说,司法机关普遍的敲诈勒索比关在监狱内的杀人放火和强奸掳抢对社会,对老百姓,乃至对国家的危害更大,更积重难反。

   作者 : 易尧,發表時間:6/11/2007

   我刚被捕那会儿,管教对来打听情况的我兄长说:"你们放心,他没挨打,每餐饭都能吃饱。"对我来说,饭不仅能吃饱,开始的时候还根本吃不下。每次打饭,像老胥、吴爹他们总会提前约好,说你吃不完就给我。并说开始进来的人都这样,根本吃不下,时间久了就会感到空空的肚子总是填不饱。这主要是没沾油水的缘故。三餐全是三两陈米饭,下饭菜则是早餐分一小勺榨菜,中晚餐皆是漂漂。所谓漂漂就是一锅白水里面熬些海带或黄芽白,没油甚至连盐味也没有,寡淡寡淡的,我有几次都吃出了浓烈的洗衣粉味,吃几口就全吐了。完全说没油也是不准确的,因为漂漂汤上面还是浮着点点油星的。据专门负责做漂漂的余刑犯老向透露:所里规定,每月的漂漂用油不能超过四十斤。也就是说,以全所200多在押人来平摊,每人每餐的食油量不足2克。当然,每月还是有两次加餐的,每次每人都能分上几块肥肉煮的油豆腐或黄瓜萝卜。

   2006年下半年,看守所换了个新所长。新所长到任就推行人性化管理,见交货日期临近而生产任务又很大时,就把半个月加一次餐的惯例改为一星期一次。但这次加餐并没有让生产进度也相应如他所愿有效地加上来,就立马恢复了"牢饭半月等沾油"的局面。让新所长的"人性化"管理大打折扣,气得管生产的干部在喇叭里破口大骂:"好意多给你们加一餐,你们还偷懒,未必肉都给猪吃了呀!"月初,侯副所长依例做月总结讲评,他说:"生产已有一段时间了。从这几天来看,完成任务好的只有五监和六监。在这里我重新讲一遍,一百个线圈只允许有三个报废。如果多了,多一个就扣一块钱。希望大家提高质量,加快完成任务。今天主要讲二监出现的不良现象,前几日晚上,唐爹(干部)开电视看中央1台,而二监却有多人喊叫,要看中央8台。唐爹就关停了二监的电视。第二天竟然出现了集体绝食的现象。早、中饭没有吃。据我们了解,共有十二人参加绝食。现在为首的三个已经转到外地看守所,还有两人也分别进行了处罚。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告诉你们,这是对抗政府,对抗看守所的管理教育,行为极为恶劣,希望其他在押人员好自为之。另外,二监的生产最差,做三、四十个线圈里面有二、三十个没有用。你们都是猪养的呀!讲得莫要老子劳神,你们要清白点,你们这是磨洋工,骗鬼!居然还名名堂堂,跟老子玩绝食!"

   监房电视是由值班民警统一开的,他们选台时都从自己的喜好出发。喜娱乐的调湖南台,喜体育的调央视5台,没有固定性。监内人员常抱怨电视连续剧看不完全,总是有头无尾。二监带头绝食的人叫杨南春,牛高马大的,颇有些彪悍。他性情梗直,疾恶如仇。我和他相处过,他告诉我,他是因为在自家的山上砍树准备盖屋,屋还没盖,树就被乡政府的人来家里抢走了,说是没收。他一气之下,拦在路上殴打了乡干部而被关了进来,后来以妨碍公务判了三年。他是农民,靠种田和打零工为生,家里上有老,下还有两个孩子上学,负担非常重。他一进监,大孩子就辍学去打工,原先仅能维持温饱的家庭就急转直下。他因与管教是同乡,且原先有些交情和来往,也就被安排当上了牢头。他说他不反对做事,闲着还更难过。但做事也得有个限度吧,至少你伙食得改善一下,像这个样子,一般的猪都吃得好些。所以,看电视只是一个由头,一呼百应,他不吃饭,全监就都跟着绝食。

   对于转所,这是最严厉的惩罚。说起邻县看守所,回来的人无不心有余悸。据说去那里的一般不管有钱没钱,大都被打得半死不活,脱一身皮。同时,那里卫生特差,骇人听闻的是那里的漂漂汤里经常可以捞出卫生巾来。杨南春在那边闹自杀,便把他又送回来了。尤其是在邻县看守所,他一个如此倔强的人被整得不得不打电话让家里把唯一的一头耕牛卖掉,换了一千块钱上到监房的帐上。这次绝食的结果让他垂头丧气,每谈起来他还劝说着我:"你莫跟共产党斗,你搞他们不赢。"

   转所显然是一种披着法律外衣的敲诈勒索。刑事诉讼法规定,对于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无期徒刑、有期徒刑的罪犯,由公安机关依法将该罪犯送交监狱执行刑罚。对于被判处有期徒刑的罪犯,在被交付执行刑罚前,剩余刑期在一年以下的,由看守所代为执行。事实上,看守所留所的有许多都是三年、四年,连五年的都有。留所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减刑快,有的刑期还未过半的交钱就回家了。但留所对平常人家却是非常昂贵的,动辄就是几万,还要走关系。对于剩余刑期不足一年的,看守所也一样想着法子收钱。判我一年的终审裁定来了后,看守所一个主要领导对我说:"要你家里交六千块伙食费来,莫搞到把你转所日子就不好过啦。"我没搭理,虽然最终没将我转所,但许多拒绝交伙食费的都被转所了,有些甚至离刑满只剩几个星期。同样,监子内对外地转所过来的人进行凌辱和暴打,干部是不闻不问,熟视无睹的。一般只强调一下,莫打死得。

   天天吃漂漂,无偿出卖劳力搞生产,还要交纳伙食费。我想,最万恶的旧社会和资本家都想不出这点子来。但在现政权的光天化日下,它却是如此冠冕堂皇地进行着。湖南省高法的法官来提审时问我通过这段坐牢有什么新的认识。我回答说,司法机关普遍的敲诈勒索比关在监狱内的杀人放火和强奸掳抢对社会,对老百姓,乃至对国家的危害更大,更积重难反。卡夫卡为我们创造过一个"饥饿艺术家"的形象,饥饿的艺术家在绝食表演中死去了,他最后说道,"因为我找不到适合我胃口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我不会招人参观,惹人显眼,并像你,像大伙一样,吃得饱饱的。"这恰如专制霸权下一个维权抗争者的真实写照。

   绝食是被逼的,是无奈的,也是人们在面对暴虐和不公时惟一能理性做出的挣扎和抗议。

   2007.6.10

(2010/03/1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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