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李劼文集
[主页]->[百家争鸣]->[李劼文集]->[伯夷叔齐是昨天出走的]
李劼文集
·乔治•奥维尔和切•格瓦拉
·
·把酒论今古
·答独立笔会问
·《商周春秋》代后记:一个思想者的自言自语
·子虚乌有的思想者俱乐部宣言
·论第三空间—兼论从双向同构到“三生万物”
·山顶立和海底行
·重建精神家园,走向普世写作--《美国阅读》海外版前言
·言论自由和自由言论――在《独立笔会》走向公民写作讨论会上的演讲
·《金刚经》的无言意蕴
·伯夷叔齐是昨天出走的
·清华简的另类读解
·追溯河图洛书,还原华夏人文景观
·二十年后如愿,重写中国历史
·
·查建英的“八十年代”派对
·杜维明的文化投机:儒家的晚期病症
·夏志清的黑白思维和情绪著史
·从王朔的背后看王朔
·《如焉》触动了什么和触犯了什么?
·山一般朴實的書香之門--讀王圣思《辛笛傳》
·
·张艺谋电影和流氓美学批判
·张艺谋的电影美学起义
·王家卫的艺术困境
·李安在《色·戒》中的盲点和失败
·《无极》:日暮途穷的陈凯歌
·清末民初的历史缅怀--综评大陆兴邦电视剧
·血色,并不浪漫--评大陆电视连续剧《血色浪漫》
·《大国崛起》的文明崇拜和图强心态
·《阿凡达》的出俗媚俗及中国效应
·盘点中、日武侠片的美学品味
·斯皮尔伯格和他热爱的四部经典
·
·从莫扎特歌剧《查蒂》的另类排演看美国左疯美学
·评点国家主义歌剧《秦始皇》
·崇高与悲悯:古典歌剧的人文精神和审美景观(1)
·崇高和怜悯:古典歌剧的人文精神和审美景观(2)
·威尔弟,歌剧史上的集大成者
·威尔弟,歌剧史上的集大成者(古典歌剧论3)
·普契尼,歌剧史上最后一位大家(古典歌剧4)
·
·自由需要运动吗?--评袁红兵的《中国自由文化运动纲要》
·请归还严正学和力虹的言论自由权利
·反共,还是反专制?
·邓小平物欲型开放的瓶颈危机
·京奥感叹:英国人的八分钟
·盛世危言:人文黑暗的灾难性后果
·《08宪章》:一份迟到的历史文献
·可以看得见的胡温政改
·“七.五”事件是人权血案不是民族问题
·告别帝王权术,重启中国民主政治―--海外民运的人文透视
·孔子的过气和李零的京腔
·上有李鸿忠,下有邓贵大
·历史重演可能:东汉末年或清末民初
·反三俗和以俗治国
·民主政治就是做秀政治
·悲悯与仇恨:美中人文图景对照
·怯懦与嫉妒,中国知识分子的死穴——和平诺奖随想
·义工:埃及巨变给中国人的最大启示
·义工政治和网络文化
·朝李旺阳鞠躬,向香港人致敬
·
·零英哩处和海明威–美国再读之一
·乡音.申曲.上海本地人(一)
·乡音.申曲.上海本地人(二)
·乡音.申曲.上海本地人(三)
·筱文滨的流逝
·
·生命在苦难中开花--回忆施蛰存先生
·康正果和他的正果之作
·回忆刘晓波
·转发读者来信:小评康正果议李劼
·ZT卜雨评《枭雄与士林》
·
·《中国八十年代文学历史备忘》已正式出版
·长篇小说《上海往事》在台出版
·更正百度雅虎等网站的李劼条目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伯夷叔齐是昨天出走的


   爱因斯坦的四维时空区域,似乎有闵可夫斯基的四维时空座标加以标画。其实,最早的标画应该是在河图洛书里。上帝之于华夏民族是垂爱的。只是先人没能读懂河图洛书。在先人从河图洛书演绎出八卦的那一刻,这个民族的文化,基本上被定位了。
   
   这中间的演化过程,周文王姬昌无疑是关键的一环。后世真正读懂姬昌的,几乎没有过。至少,从先人留下的文字里看不出来。后世没有读懂姬昌的一个标记,在于没有读懂箕子的《洪范九畴》。姬昌其实是有周文化和周室历史的开创者,而箕子的言说背景,则是殷商。这是两种不同的文化传统。孔丘虽然没有全部看懂,但他至少意识到,周制是与之前的政治传统不相同的。所以他会说出:吾从周。前面一句: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值得玩味。比起夏商二代,周制和周礼是不是“郁郁乎文哉”?孔丘的无知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历史内容?
   

   正如读姬昌的卦辞,必须参照箕子的《洪范九畴》。读《论语》的参照是老子的《道德经》。《论语》里的孔子,确实是个“从周”的克己复礼形象,但孔子所不从的那些历史文化内容是什么?基本上写在老子的《道德经》里。从《洪范九畴》读到《道德经》,再从《道德经》读到《洪范九畴》,如此反复几个来回,就可以大致上读明白这两个典籍。至少,可以读出些许历史的真相。
   
   然后再回过头去读解伯夷叔齐,就可以得知这两位流亡者没有讲出的话语,大概是什么。由于中国文化的无言意味,仅仅依赖语言文字,恐怕很难读明白。但其悖反又在于,假如不读留存下来的残简古字,从何谈起?中国文化的无言,既是境界,又是障碍。境界之高,在于不着法相不着文字相。就此而言,伯夷叔齐可能既高于箕子也高于后来的老子。只是,对于后人来说,实在高不可攀。但也是这样的高高在上,让低低在下的孔子,有了言说的余地。传说中的老子何以不把孔丘放在眼里,由此也可以想见了。然无言的中国文化,对于后世的解读者,障碍之大,也是可以想见的。后世的可怜在于,连孔子都读不太懂,更何况中国文化当中连孔丘都不懂的那些无言内容。
   
   从伯夷叔齐的无言,到箕子的有言,再到老子的言说,就文化的境界而言,是一退再退。但就典籍的幸存而言,却是一再的有幸。否则,后人真会以为,中国文化就是从孔子开始的。殊不知,孔丘谈论的许多话题,连他自己都没有真正弄懂过。传说中的老子缘何不愿跟孔丘多谈一节,应该颇有真实性。因为老子即便对孔丘说了,孔丘也不会明白。孔丘佩服的姬旦(即周公),在政治手腕上有点道行,但在思想文化上除了惟父王遗志是瞻,根本不足为道。无论在箕子跟前,还是在伯夷叔齐眼里,姬旦都不过一竖子耳。而孔丘的无可救药则在于,连自己祖上的历史都还没读明白,就要死要活地效忠起了屠杀自己祖先的刽子手姬旦。要说读书,孔丘当年不算读得少。可能是智商有问题。也许是读简识字糊涂始的缘故。想想看吧,就算当世的中国知识精英非常羡慕(不说崇拜)明治维新时期的日相伊藤博文,但又有谁会像孔丘那样,公开宣称“我追随伊藤博文”,或者像个小女人似的唠叨“已经有很久没有梦见伊藤博文了”?就算有人那么想,也不敢公开说出来。只要一出口,就会有汉奸嫌疑。从这意义上说,孔子当年还真是有幸,再怎么个赞颂周公姬旦,也不会有人指责他是汉奸,或者说商奸殷奸之类。由此也可以看出,中国的历史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而当年只不过是地平面的孔丘,后来怎么会成为一座高山,个中奥秘,也可窥见一斑。
   
   不是想说这个民族太过退化,而是在意指,历史其实很无趣。按照四维时空的原理,历史也是可以折叠的,就像一把折叠伞。而把几千年的历史折叠起来,再一看,就会发现,伯夷叔齐的出走,不过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今生今世的流亡生涯,不过是一个偶然的重合。这就是以前所说的,一不小心走进了历史,的意思。在下以前有说么?也许吧。
   
   伯夷叔齐是昨天出走的。箕子的《洪范九畴》是在他们出走后不得不讲出来的。老子的《道德经》写在昨天的入夜时分。如此蓦然回首,发现自己的流亡和写作,应该是在破晓之际。
   
   伯夷叔齐的出走,当然是跟那场战争有关。那场战争不仅终止了殷商的延续,也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这场战争是姬昌的第二个儿子,周武王姬发统帅的。姬发的侵略战争,是姬昌长年累月一统天下战争的继续。非常有趣的是,假如按照孔子的道德观,姬发的战争,应该是犯上作乱。从商纣王受辛在《西伯戡黎》中对臣下说的言词里,可以发现,这位被姬发灭掉的君王,在姬氏家族四处攻城掠地之际,根本没有意识到姬氏家族存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也许,此前姬昌曾经对受辛有过承诺,不会走到那一步。所以受辛竟然一点都不曾防范。相信此中的真相和原委,伯夷叔齐是知道的。
   
   伯夷叔齐的阻止姬发侵略,一直被后世说成是反对以暴易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伯夷叔齐可不是后来的梁漱溟、章伯钧、罗隆基之辈,在国共两党之间奔走游说,捎带给自己暗中押宝。伯夷叔齐不仅不认同那场战争,而且还不认同周制周礼。这样的不认同,后来由箕子说出。但箕子也不是以批判周制周礼的方式,说出自己的不认同,而是告诉姬发,本来的制度和礼仪,是什么样子的。中国上古的圣贤,与西方思想史上的贤哲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从来不批判他人,只言说自己。但这也造成了后世的误读,以为箕子并没有明确表示对周室的不予认同。至于孔子以后的以讹传讹,倒并非是孔丘故意如此,而是孔丘自己没有读懂那段历史到底是如何演变过来。孔丘的赞扬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骨子里乃是夫子自道。伯夷叔齐不认同姬发的战争,并非是在做道德标榜。所谓上德无德,真正有德行的人,是不会想到标榜德行的。而这恰好是孔丘与伯夷叔齐的区别。孔丘有非常强烈的道德楷模意识。所以老子在《道德经》里说:“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孔丘的“亲而誉之”,在伯夷叔齐乃是“不知有之”。
   
   伯夷叔齐的不认同姬氏家族的大一统战争,与后来王国维的不认同先共和、后共产的历史走向,可谓息息相通。这是一种基于历史洞察的清醒。虽然面对劫难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但君子有所必为的为人之道,使他们当道拦住周室大军,向姬发直言相告。此后,君子有所不为的处世原则,又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深山里了结余生。这是上古先贤的不认同方式。后来的平民百姓,没有这么决绝,不过是远渡重洋,用脚投票而已。
   
   面对伯夷叔齐的制止,姬发并非无动于衷。否则,很难解释在打下朝歌之后,姬发会急急忙忙拜访箕子。姬发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又不得不做。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姬昌的儿子,承担着继承先考遗志的家族使命。姬发的拜访箕子,既是希望听到箕子的金玉良言,又是一种变相的忏悔。
   
   箕子是与伯夷叔齐相侪的贤哲。面对既成事实,箕子不着一词。箕子所说的,不过是原先的政治方式和文化传统是什么样的,以此暗示,殷商与周室有别。箕子没有说,你们姬氏家族如此一统天下,是有违传统的;箕子也没有说,你们周室的那套政治体制和礼仪制度,最好仅限于周室内部使用,不要推广到普天之下。箕子更没有说出的是,你们姬家违背了当初做过的承诺,悍然一统天下。事实上,箕子也知道,姬发拜访箕子本身,就意味着对自己主导的这场战争有所怀疑,对先考遗留下来的制度礼仪有所保留。由此可见,箕子的批评也罢,姬发的忏悔和怀疑也罢,全都作为不说出来的潜台词,蛰伏在姬发拜访箕子和箕子讲说《洪范九畴》的背后。由此更可见,是否读懂一部由文字记载的中国历史,关键在于能否读出文字背后的无言内容。
   
   试想一下,假如毛泽东在一九四九年宣告新朝甫立之后,转身赶紧拜访胡适之,请教如何建设国家政体,中国历史会不会改写?遗憾的当然是,历史不能假设。历史的事实是,毛泽东转身拜访的,是盘踞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的那个跟希特勒共同瓜分过波兰的暴君斯大林。
   
   偌说伯夷叔齐制止和箕子的言说,对姬发一点没有触动,是不符合事实的。事实是,姬发听过箕子一席话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接着又把包括朝歌在内的殷商之地,还给纣王之子武庚。考虑到将来弄不好商周之间会有什么冲突,姬发又特意将两个亲近殷商的弟弟,即史称管叔蔡叔的那两位,分封在武庚的殷商封地周围。这与其说姬发以示开明和大度,不如说姬发以此表示忏悔和弥补过失。姬发虽然不得不继承先考姬昌的既定方针,一统天下;但同时又对殷商贤哲,伯夷叔齐箕子,怀有敬畏之心和服膺之意。至于立朝之后,究竟是按先考遗志建朝,还是继续殷商之制,姬发迟疑不决。然而,就在姬发不知如何选择之际,突然驾崩。而有关这段历史的文字记载,惟有《尚书》中未被删除的《金滕》篇。该篇系姬旦所著,讲述姬发得病的经过。这是有关姬发执政不久便过世的惟一官方解释。接过权柄摄政的周公姬旦,上台后的所作所为,与武王姬发南辕北辙:灭武庚,杀殷民,处死和流放与殷商遗民站在一起的胞兄胞弟,推行周室的制度礼仪。倘若说,姬发打下朝歌,是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那么姬发之死和姬旦上台,有如一场政变。从那场政变带来的后果,反观姬旦《金滕》之于姬发患病的种种解释,让人不得不怀疑,姬旦所述,是否属实。可悲的是,后来的历史学家,按照孔丘及其一班腐儒定下的基调,只知混说汤武革命,从不细究商周之交发生的诸多事变,致使这段历史成了一笔糊涂账。
   
   于是,只好再假设一下。假设毛泽东在开国的第二年,便突然驾崩了。然后由刘少奇写了一篇《毛泽东同志在病中》的文章,既作为官方的解释,又标榜自己如何对先帝的忠心耿耿。接班的刘少奇上台后,马上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与美国建交,与苏联绝交。如此等等的,会不会让人产生疑窦,先帝到底是怎么驾崩的?当然,历史还是不能假设。历史是,毛泽东活得很滋润,一直活到把刘少奇置于死地,还红光满面。
   
   在伯夷叔齐和箕子面前的姬发,是自惭形秽的。可以说,毫无胜利者的趾高气扬。然而,假如让姬发站到此后两千多年的历朝历代著名君主面前,诸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康熙乾隆,更不用说刘邦和朱元璋之流,姬发一定会感觉自己有如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后世的帝王,连姬发的一根脚趾头都及不上。历史的沦落,由此可见一斑。就文化的空间性而言,这两千多年的历史,是可以省略的。换句话说,中国人两千多年的日子,就存在的向度而言,就精神意味的有无而言,只能说,白活了。足以证实白活的标记之一是,苟活在山脚下的国人,怎么也读不懂发生在山顶上的事情。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