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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萨卡访谈录:我是一个逃亡者(一平)

   问:我很早就知道《今天》,你的名字我是知道的。
   答:其实我不能算是《今天》的。我给《今天》写稿子其实是在出国以后,那时《今天》在国外复刊。
   问:你出国是什么时候?
   答:1991年。
   问:你第一次给《今天》投稿是什么时候?

   
   答:在国外,也就是91、92年吧。
   问:那么你在北京的时候,你和《今天》熟吗?
   答:都很熟,许多都是老朋友。像最早就是赵一凡。
   问:听说赵一凡收集《今天》资料是最多的?
   答:对,他是一个很有功劳的人。因为当时诗人写诗没有想到以后发表,没有想到以后流传下去。很多诗人写完就拉倒,写完就扔了。赵一凡很有心,他是一个文化家。
   问:那么你最早认识赵一凡是什么时候呢?
   答:最早认识他是80年了,那是民主墙的时候。
   问:当时你是知青?
   答:当时我在大学读书。民主墙离我们家特别近,走过去就五分钟。
   问:你哪一年考进大学的?
   答:我属于文革期间的工农兵学员,75年开始,读到79年毕业。民主墙是78年。其实民主墙的概念很模糊,最早期不是由谁创办的。那是一处墙,上访的没处说话,贴一些上访的申诉材料。也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慢慢的到78年的年底有些自学的艺术青年也到那边去贴大字报。黄翔他们比较早,他们等于也是从外地来,没处说话,就把自己的观点也贴出来。
   问:我们今天的主要话题是文学。赵一凡是你第一个认识的《今天》圈子里的人?还有其他人?
   答:我第一个是认识的赵一凡。
   问:你能回忆一下当时你是怎么认识赵一凡的吗?
   答:因为我要去青岛,有朋友托我带一些资料,要到赵一凡那儿去取,就这么认识的。其实我当时是参与了民主墙的。当时孙丰办了一个杂志叫《海浪花》,我给他写稿子,也发了几首诗。记得我当时写过一首诗叫《绿色的共和国》。那时几个活跃的刊物《四五论坛》《今天》、还有《探索》都是彼此串通的。最开始胡平也办了一个叫《沃土》,上面有一个编辑部的地址,我记得在白石桥那儿,我还去找,骑自行车去找,找了两趟都没找着(笑)。
   问:你什么时候离开中国的?
   答:91年去的波兰。去时不懂波兰文,去了以后学了一点。
   问:怎么会去波兰的呢?
   答:91年波兰大学成立汉语系,我就去那儿教中文。
   问:你对赵一凡有什么特殊评价?
   答:严格说起来,赵一凡属于那种圣徒型的人物,他没有任何个人的要求。这和他的身体状况也有关系,他双腿残疾,拄着双拐。他家是文化世家,他父亲是左联的,他小时候也在延安待过。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既是一个革命家庭,又是一个文化家庭。他的思想是非常革命的,但又是一个纯粹的文化人。他出于一种文化本能收集资料保存资料。
   问:《今天》创刊的时候,你就已经读到了?
   答:郭路生(食指)的作品六十年代末就在北京流传了。那时侯郭路生(食指)的名声可了不得,据说江青都说郭路生(食指)的诗写得好。北岛曾说:我读了郭路生(食指)的诗后我才知道我们也能写诗。郭路生(食指)有一个伟大的贡献,他是最早把当时意识形态的语言模式给改变了,他使诗歌语言重新回到了新月派,回到中国传统的文学语言。人们是通过他的语言方式才回到了文学。这也是《今天》的一个重要的贡献,从当时官方那种语言控制回到了文学本身。49年以后,尤其是诗歌已经没有了,都是那种语言方式。是郭路生(食指)恢复了诗的语言:“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探寻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这样的诗句就是今天读来也是很美的。《今天》的诗其实是从他那里开始的。
   问:郭路生(食指)的诗歌语言其实与何其芳有很大的渊源关系。
   答:是啊。何其芳是他的一个启蒙者。但郭路生(食指)他有两种语言方式,他写《疯狗》非常口语、非常现代;但另一种就是何其芳式的,唯美主义的、抒情的、伤感的。他有一种颓废的美,在革命热情升到顶点崩溃以后产生的颓废,酒啊、烟啊、布啊,都写进去了。
   问:北岛和他的区别呢?
   答:到了北岛开始有反抗,他有很清醒的反抗。郭路生(食指)没有明确的反抗意识,作为诗人,郭路生(食指)更纯粹。
   问:你认为在《今天》里反抗最彻底的是谁?
   答:应该是芒克吧。芒克也没有明确的意识,但他的生命就是对抗型的,他写的《阳光中的向日葵》:“它把头转了过去/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那套在它脖子上的/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他是反抗的,他是那种生命反抗。但北岛却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北岛有明确的思想。北岛有很多诗,包括《同谋》、《回答》等表达的思想是非常明确的。
   问:86年的时候,你也已经28岁了,是吗?
   答:对。我那时就已经写了很多。当时也没有那么思想,当时很明确,对意识形态语言是非常瞧不起的,很轻蔑。当时舒婷、顾城去参加官方诗会,也觉得很瞧不起的。
   问:让我们再回到赵一凡。赵一凡的夫人就是徐晓对吗?
   答:不是,赵一凡没有结婚。实际上徐晓是赵一凡的崇拜者,或者说赵一凡是她的情人。在文章当中她是很崇拜赵一凡的。赵一凡是个圣徒,他虽然不写东西,但他启发了许多人,他收集了很多材料,在他身上保持了三、四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气质。
   问:你认为《今天》谁的诗歌成就最大?
   答:但我认为最纯粹的诗人,一个是郭路生(食指),一个是芒克。
   问:你对严力怎么看?
   答:严力实际上是后现代主义。如果把他和多多比较,多多是现代主义的,现代主义的特点就是追求极端;但是后现代主义是消解的、反讽的,它不追求终极,不追求极端,它对此采取的是放弃。但严力和多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更多地代表现代的城市,他们的语言方式都是非常城市化的,比如电灯、铁轨等等词汇在他们的诗中是最为常见的。
   问:你认为你这一生什么时候是最幸福的?
   答:当你认识到诗,开始追求诗的时候,也就是70年代末到85年之前这一段时间吧。
   问:到了海外,你最大的失落是什么?
   答:举个例子吧,比如看一个人,有四肢,有头,五官健全,但这人其实没有毛孔。也就是细节上出错了。实际上生命更多的来说是细节。你到了海外以后,你感觉生命中的细节消失了。其实对一个作家来说,你来到海外,你失去的是一种最微妙的细节。真正构成生活的是细节。
   一个作家应该生活在自己的母语里,不管多么艰苦,多么悲惨。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流亡作家,我是一个逃亡者、或说是逃跑者,其实这是弱点。作家应该生活在自己的母语里,不管这种环境是多么艰难,或说悲惨,因为语言是有生命的。对一个学者来说,语言也许就是符号;但对一个作家、一个诗人来说,语言是与你血肉相关的。
   
   2007、5 美国康乃尔大学

此文于2010年03月20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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