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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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後記

   本書各篇,素子大致寫於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間,總起來不到三年的時間裡,是在家務、撫養諸外孫,為他們燒飯、濣衣之隙,陸續地,時斷時續地各自成篇的。身處異域,且是清淨無為之樂土,出於對往事,尤於艱難困苦中得識的故交的懷想,縈迴無已,這期間,她也寫了一些關於自身遭際,追念往跡等文字。這些不關乎右派。而對右派原擬足成百數,終因俗務纏身,倥惚無以為繼,茲將先成諸篇,因纂成本集,聊以紀念已亡並在的故人,同時紀念「反右鬥爭」五十週年。
   
   我與素子相知於反右之前的三、四年,屬於通信關係,而真正識面以至成偶,則在於一九五七年反右後的風雨飄搖的日子裡。其後風風雨雨,迄未終止,家庭離散,乃至二十多年後的再聚。其間追懷往跡,應亦包括我在內。且她所識諸故人,大多亦為我所識,故於「情蹤」言,我亦有與焉。因於諸篇,感念略同。在這裡且願為本書作贅言。
   
   素子出身於浙東鄉里的詩禮名族,伯父六介公,是清末舉人,於辛亥革命時期的先驅者之一,民國締造後,為首任杭縣(今杭州)知事,然不幸英年早逝。父親雲平公為學人兼詩人,其書法成就,識者謂不在當代名家之下,然其生平除出而求食十餘年外,大多時間蟄居鄉曲,加以潔身自好,學識不為人知,書名也只限於縣、地區之內。素子出生得晚,家道早已中落,略略沾濡一點餘澤,乃是在父親遊食歸來,在她髫齡期間,給以五經補課和詩教。因她秉賦較厚,接受能力較強,父親曾驚嘆,譽為「過目不忘」。稍長,求學於杭州時期,得校外社會上諸長者、前輩,尤其學術界的名流,先是如金石家陳伯衡、大畫師黃賓虹,詩詞家徐行恭,並後來的如詞學家夏承燾、書法家沙孟海的契賞並教導,更得到杭大圖書館學者周采泉的親炙,在諸先生的提攜之下,在其廣大諸友和通志館中耆宿的交往中,得以聆聽、熏陶。此時傾心於音樂外,又通過兩兄昌穀、昌米畫家,在畫界得受諸先生的沾染,並在各館藏圖書,得廣為憑覽。求知之情,即在往後蒙難的二十餘年中,在撫養三弱女的困頓生活中,迄未間歇。當她在杭郊村店打小工時,曾收取古廟供桌上燭油作為照明而夜讀。到了「改正」之年,一面工作,一面與杭州大學中文系郭在貽先生交厚,聽其講授訓詁,互相研討達四年之久。一個藝術學院音樂專科學習鋼琴的學生,經歷了二十餘年的右派劫難之後,竟敢於立足在大學文科講壇上,為學生們講授古漢語(能從先秦講到明清)。使得我的大學文科出身的胞弟陳詒也感到驚訝,覺得不可思議!其實是由於她的多年厚積。後來,她作為《風景名勝》的編輯、記者,行萬里路,廣增見識,與建築、地理界學人結緣,並參與編纂各辭書,更見其力學所在。

   
   我與素子走在一起,患難與共,也可以說是一種文化,對傳統文化的共同追求與其理念的結合。我大素子十一歲,有類乎師弟的關係,而素子的聰慧才識、好學敏思、苦心孤詣、堅韌不拔、辛勤勞瘁之情。以她的識見和學力,又何嘗不是我之師,我們之間,可謂互為師弟,不僅僅是夫妻。當民族文化遭到摧殘或將瀕於泯滅,其痛切之情,尤深於亡國亡身。感念身為幽囚,不能扶持和庇護妻小,力薄不勝,反之,卻得她毅力和情志以支持、以庇護。更得以相互支持者,是對行將失去的傳統文化的信念,是共同的守候。
   
   這種守候,或曰「情蹤」。表現在我於幽中前後對她並家的懷想,是托人轉致的一些篇什,作為慰藉。不是「馬上相逢無紙筆」託以傳語的「家書」,而是尚可擘箋疾書而自未敢留稿而她也未敢保存的詞作。是獲自由後,經她默記而錄與我看的。她的強記能力亦足使我感佩。
   赴西北後,我們經常離多會少。尚在幽禁前,有一闋〔青玉案〕「五日寄內武林」詞云:
   
   湖邊獨憶青青柳。問應是,當初舊。轉眼端陽佳節又。南天阻遠,西河
   滯久。惆悵菖蒲酒。
   歸期只待秋風後。相約年時共攜手。縱有千言常結口。三雛嬌小,一身
   消瘦。且放雙眉皺。
   
   又在幽禁後,有一闋〔水調歌頭〕「近中秋多雨預作中秋詞寄內用東坡韻」詞云:
   
   明月應長有,不在雨晴天。坡仙高唱,溯昔八百幾多年。總為浮雲蔽日,
   況是良宵苦雨,終古戰餘寒。造物固無極,億載轉人間。
   原無酒,何由醉,不須眠。清光永照,爭在今夕一時圓。但願身寧女慧,
   更得白頭廝守,此事即齊全。三萬六千日,歲歲共嬋娟。
   
   又在幽禁中,有一闋〔青玉案〕「五日用韻」詞云:
   
   門前不種先生柳。但呵壁,三年舊。何事南冠翻覆又。綵絲不繫,蛟龍偏久。
   愧煞靈均酒。
   蟬聲飄渺風聲後。欲表寸心怎稱手。始信常山終有口。菖蒲節老,榴花紅瘦。
   莫問春池皺。
   
   素子讀到我所寄詞,大致是她在杭郊村店打工之時。在此之前,她在被驅逐離開蘭州前將赴秦川八百里風煙落照中,曾前後兩次到甘、青交界處的勞改農場探望於我,我曾口誦〔望海潮〕「紅古學耕」詞為贈。詞云:
   
   山迴似抱,川流成嘴,西河不做腰攔。漢壘已埋,秦渠未鑿,千年遺下
   平灘。沙積幾時還。但泥犁小試,為解征鞍。莊郭煙連,最新圖畫擬重看。
   長天夜氣漫漫。有流星墜屋,斜月銜山。呵壁何求,書空多事,草間旋
   起沉鼾。無夢到槐安。剩案頭塵冷,誰見螢乾。浪笑從前,只因誤步落邯鄲。
   
   我以此詞為贈以壯其行色。口誦兩遍,她即默記能背了。數十年以後,她還將它寫入於《西域探夫記》的回憶文章裡。後她告訴過我,我的這些俚詞,都對她處艱辛日子裡起過最大的鼓勵。當年篆刻家錢君匋先生還曾為她篆刻了朱、白文兩枚閒章,一為「歲歲共嬋娟」,一為「人比黃花瘦」,後者採自易安居士詞語。
   
   據素子所述,在她離蘭州前的最後一次抄家,當紅衛兵將書籍碑版等綑載運走(先曾抄去而退回者)之後,真的家徒四壁,惟對一榻了。是夕靜寂之極,發現前夕於臥榻讀過的一冊《金石錄》,竟遺落在床榻後壁地下。於是拾來,翻開再讀李易安那篇千古傳誦人口的〈後序〉,不禁號啕大哭起來。哭何,哭金兵渡江,宋室南遷,家庭殘破?抑或哭趙明誠?抑或哭文化受摧殘、遭泯滅?兼而有之。此所謂「情」。
   
   素子撰作諸篇結為此書,並即付梓,以求教於讀者者,大都不外乎此情。
   
   承余英時、胡平兩先生賜序,猥蒙獎許與鼓勵,特致謝忱!
   
   不久前,殘民者亦高唱起「民主是個好東西」來,未知 「右派」也算得上是個「好東西」否?因感於余先生序中作為尾聲附詩有「非煙非夢」和「莫叩重閽」之語,爰賦〔高陽臺〕詞一闋以附。是為記。
   
   
   高陽臺
   蒿里沉煙,風梢敲夢,解維莫叩重閽。曾幾間關,雲何託寄遊魂。青衫
   檢點今誰在,漫相嗟、疇昔啼痕。且追尋、往日雲蹤,此夕萍根。
   故人零落知如許,儘形骸銷甚,風概猶存。平路舒長,豈希白屋仁恩。
   音書沉寂空成憶,總相期、共覓春溫。賸冰心、只在情真,休謂言村。
   
   二○○七年六月二十一日於奧克蘭
(2010/02/1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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