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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劇中柳夢梅赴臨安之水路

   
   近日重讀湯顯祖《牡丹亭》,對劇中男主角柳夢梅赴京趕考之路深感興趣。於是作了一番考索。湯顯祖是明代人,他以南宋為劇情的時代背景。南宋的交通自然以水路為主,借助於舟楫。早先水源豐富,河流無論大小幾乎均可通航,水路交通是我國文化經濟的載體,因此繁榮昌盛,因此繁衍生息。
   
   柳夢梅是嶺南才子,住家廣州,要到當時的南宋首都臨安去參加會試。他已經過了鄉試,會試過程三場得手。只是「未遭時勢」而未獲做官機會,故仍然「不免饑寒」。柳夢梅自表祖上原居住廣西柳州,祖上乃唐朝文學家曾任柳州刺史的柳州司馬柳宗元,柳公還有一位非僕非友然共同生活的郭橐駝,是個駝背,在柳州衙門栽接花果。這是因為柳宗元曾寫過《郭橐駝傳》,湯顯祖用來寫入劇中。在廣西柳州順珠江支流潯江而下可達廣州,柳夢梅的父親是柳宗元第二十八世孫,曾任「朝散大夫」之職, 因為兵亂, 避難廣州, 他又帶了郭橐駝的子孫,也是個駝背,亦喚做郭駝的同來廣州。柳夢梅自小即雙親亡故,只與這個亦是孤身的世交世僕駝孫相依為命,駝孫仍然種樹賣果,生活困頓,「生事微渺」。
   

   柳夢梅原名春卿,只因「半月之前做下一夢」,夢到一園,立著個美人,美人對他說:「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份,發蹟之期。」因此感念,改春卿為夢梅。柳夢梅年過二十,還僅「破屋半間」,「搬柴運水」,藏身於荒園,寄口於髯奴。他思想到外州尋覓活計,於是將果園都贈與了郭駝,在廣州奧多寶寺得到識寶使臣苗舜賓的賑援,得到了贊助,動身赴臨安趕考。
   
   這條赴京之路,是條水路,是當年一條捷徑,是嶺南嶺北唯一溝通的控道。此嶺名大庾嶺,屬羅霄山脈,在江西大余(大庾)縣與廣東南雄縣交界處,又稱梅嶺,嶺上有關曰「梅關」,是「一步跨兩省」的險要去處,因居於五嶺最東端,又名「東嶠」,或稱「台嶺」。大庾嶺最為高峻,阻擋了北方冷風南侵和南海熱風北上,所以有「一關隔斷南北天」之謂,「南枝既落,北枝始開」。
   
   大庾嶺上的天然控道,作為隘口非常險要,易守難攻,秦始皇南征北越時,興兵五路,此孔道即是一路。漢初劉邦派梅鋗將軍在此駐紮,構築城垣,梅嶺由此得名。漢武帝南征,神將庾勝兄弟駐守在此,故稱大庾嶺。唐代張九齡在此倡建驛道,成為南北交通要道,稱「梅嶺路」。成為真正的官道。
   
   在唐開元四年(716)張九齡上書玄宗,要求改造古道,以利與「海外諸國」通商。於是他親自勘察,「相其山谷之宜,革其坂險之故」,徵召民工,修成驛道,張九齡有《修大庾嶺記》,記此事。從此南北交通大為便利,「商賈如雲,貨物如潮,萬足踐踏,冬無寒土」。廣州成為外貿港口,與開發大庾嶺有關,當時外商已達十餘萬,張九齡開發大庾嶺功勞卓著,在我國歷史上起了重要作用,嶺上建有「文獻詞」,供奉張九齡靈位,一副對聯寫道:「不必定有梅花,聊以志將軍姓氏;從此可通粵海,願無忘宰相風流。」
   
   五代時驛道曾經荒廢,宋元佑間曾重修,並夾道植松,並於嶺上立關,名梅關。這條通粵要道,宋時又頗為暢達。許多名家都曾躑躅此嶺南北,蘇東坡貶謫嶺南,赴海南島,告別京城,所走的路線即此道,他過贛江,翻越庾嶺,循珠江,帶了朝雲前往惠州。他自嶺南歸時,朝雲已逝,其時愛弟蘇轍正任職績溪縣令,蘇軾自嶺南過梅關由贛江順流而下,泛舟鄱陽湖,還繞道遊覽了婺源,經浮梁,漁亭,由閶水、新安江再循績溪、徽水而抵績溪華陽鎮渡口,蘇轍率滿城官員相迎於渡口,後人在此建「來蘇橋」。
   
   我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曾十度訪徽州,親臨來蘇橋憑弔。蘇軾貶嶺南,路經贛江時,有〈初入贛〉詩:「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贛江縱貫江西省,支流數十條,在星子縣入鄱陽湖,總長七五八公里,是條大河。蘇軾〈過大庾嶺〉詩:「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淨。浩然天地間,惟我獨也正。今日嶺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頂,結髮受長生。」
   
   嘉佑三年(一○五八)王安石亦從此路北歸,從江西取道徽州向宣州,逗留於績溪,夜過徽嶺,宿葛琳宅,有題壁詩,有《鄱陽湖》詩。民族英雄文天祥在廣東海豐被捕後,押回大都,從廣州起程,也是越梅嶺,進入江西,沿贛江北上的。
   
   《牡丹亭》作者湯顯祖亦曾被貶至廣東省最南邊的徐聞縣,途徑梅嶺,曾在嶺角石壁上題詩,稱〈秋發庾嶺〉。云:「楓葉沾秋影,涼蟬隱夕暉。梧雲初晻靄,花露欲霏微。嶺色隨行棹,江光滿客衣。徘徊今夜月,孤鵲正南飛。」他在劇中寫柳夢梅由曲江經梅關進京趕考,驟感風寒,得病覊留於南安梅花庵,在此得遇杜麗娘芳魂,應是他心靈的感受,切身的體會。借此舒發。
   
   《牡丹亭》傳奇第十齣〈驚夢〉,杜麗娘唱〈烏夜啼〉曲「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也說的是大庾嶺梅關。柳夢梅在廣州辭別好友韓生(韓愈之後),北上趕考,郭駝勉勵他「秋風還不及春風」,是說打秋風不如考試及第,要以本分登科才是。他循水路,「三水船兒到岸開」,然後「離船過嶺」,因嶺北風嚴,感了寒疾,寄寓嶺北的南安養病。三水即廣州西邊今三水市,是珠江支流西江與北江的會合處,重要的水路交通樞紐。然後循北江逆流而北上達韶關。在此有兩條支流,西為武水,東為湞水,由韶關東入湞水亦逆水行至南雄,水路到此為止。步行過庾嶺梅關。「望見南安」,大余(大庾)縣屬南安府,宋時置南安軍,元改為路,明為府。漢時稱南康,屬豫章,三國屬吳,宋紹興年間改為贛州。
   
   西蜀的杜麗娘,因父親杜寶官守南安府,為南安太守。杜麗娘出身名門,劇中稱為杜子美之後,杜麗娘在南安府遊後花園時,夢中與柳夢梅相會,寤後思念不已,傷春而亡。遺囑埋於後花園湖山石旁梅樹下。
   
   情之所至,生可以死, 死可以生,後回生與柳生終成眷屬。柳夢梅攜帶杜麗娘和石道姑從南安府潛逃到臨安,參加京試。石道姑囑咐童兒去尋「贛船」,即贛江之舟,夤夜開去。「別南安孤帆夜開,走臨安把雙飛路排」,「船,船,船,臨安去」,「門外船便」。出行全靠舟楫,南安府邸旁水而建,開門即可上船,趁贛江順流而下,一路北上,如此的便捷方可帶同杜麗娘和石道姑等女眷同行。贛江注入鄱陽湖,連接長江四通八達,在皖南轉入新安江水系, 船行經祁門、休寧、歙縣,入浙江境,循浙水經由淳安、建德、桐廬、富陽,即達首府臨安了。臨安亦是水鄉,無處不是臨流之處,即便是杜麗娘租賃的清波門舊屋亦是傍水而建的了。
   
   當時海路禁運,往嶺南,贛江是唯一通道。新安江錢塘江本是文化的河流,明清之後更是燦爛,無論是文學、繪畫、經學、戲劇、理學、醫學、文房四寶,無不精彩。柳夢梅和杜麗娘也曾為這一文明,注入了生命的活力。
   
   圖片說明:
   戲曲畫《牡丹亭》第四十齣〈僕偵〉。作者胡熊,字子祥,清末時人,生平未祥。畫中人物乃郭駝和癩頭黿。劇情為:郭駝為打聽主人柳夢梅,自嶺南到嶺北,知柳在南安梅花觀養病,因而得遇石道姑之侄兒癩頭黿,從其身上「穿擺」著柳夢梅臨行時贈的「黑海青」(一種大袖男服),問出柳於杜衙花園「劫墳偷壙」犯案發,石道姑陪伴逃走赴臨安「圖金榜」等情。這是一齣淨、丑的打諢戲。畫上題:「橐駝橐駝。遠道奔波。郎君消息今如何。無端痛哭無端歌。追蹤且趁腰腳健。姓名有待臚金殿。子祥氏寫。」鈐白文印「胡熊」。
   《牡丹亭》劇中柳夢梅赴臨安之水路

   朗素園藏畫
(2010/02/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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