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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軼事——記譚建丞先生

   
   一九八六年三月春寒料峭,我和陳朗有浙北之行,訪南潯嘉業堂,青烏鎮簡齋讀書處,湖州飛英塔、鐵觀音造像等。在湖州拜謁了譚建丞先生。
   
   譚老與吾師周采泉素有文字交,采翁知我倆遊覽浙北,囑托問候譚老。當時譚老已九十高齡,雖處於偏遠之古鎮,然書畫之名,滿佈海內。譚老居住新建之樓房裏,湖州近年亦拆建頻仍,大興土木,以譚老為湖州舊家、望族,其舊居定然深宅大院,富有特色,可惜我們未能得見,高層新樓已比比皆是了。譚老與其女同住,我們見到的譚老先生,紅光滿面,身板挺拔,精神矍鑠、健談、活潑、風趣。對於我們的往訪,非常歡迎、高興。
   

   閒談中我們詢之養身之道,譚老說他不吃補品,也無鍛煉,只是每日吃一隻蒸熟的蘋果而已。談話之間其女送上蘋果,是整隻不削皮蘋果,置於小碗中蒸熟,熱氣騰騰,趁熱食之,他以為這是最佳補品,已食之數年云。
   
   那日在譚老家,聽他講說湖州掌故,如飛英塔的歷史,鐵觀音的價值,湖州書畫界情況,古鎮風貌等等。談到湖州苕溪原先水流湍急,於橋洞處尤其驚險,船隻不易通過,常常在過橋洞時發生撞擊,後人於橋側某處立石碑一通,上刻「朝我來」,故船行時只需朝石碑駛去,方可安然過橋洞,等等,老人真是一部活歷史!
   
   自湖州歸來後,我即與譚老通訊不絕,且得到他的贈畫,我與他的通信,已於二千年回國時,整理了若干封,贈與杭州圖書館古籍部,一幅繪畫贈陳朗的《葡萄圖》,已攜來奧克蘭。譚老字畫蒼老古樸,這幅葡萄圖,色澤濃重。
   
   在譚給我的多封信函中,有一封特別有趣,附有一幅漫畫,中畫一個雙手抱頭愁眉苦臉的老人,被一群人團團圍住,向其喊叫,向老人索字索畫。說明他的日常生活中被求墨寶者干擾的苦況,老人疲於應付,無法迴避云。
   
   一九九五年春,我倆飄海來紐西蘭,遂與老人失去聯繫。後消息傳來,在我倆出國期間譚老與世長逝,鶴駕西天,終年近百歲。
   
   譚老的一生,特別坎坷,雖近百歲,舒心的日子不多,一直生活在低層。由於其出身舊家,家學淵源,親屬關係複雜,陳英士、陳立夫、陳果夫都是他的表親,這一些均不屬中共的標準,歸入「另冊」,是禍端,如果老先生膽小,氣量小,他不可能活到百歲。老先生全靠他的通達、學問,能以字畫自娛,所以長壽、健康,還贏來終生的成就。
   
   譚老一八九八年生於浙江湖州一個家學淵源的舊家。年四歲即入私熟受啟蒙教育,並開始學習書法與繪畫,十二歲從名師習字畫。十四歲那年由大伯父引領至滬上拜見大師吳昌碩,在吳昌碩面前蘸筆添墨揮毫畫了一幅《玉蘭圖》,大受吳師讚美,認為前途未可限量!十六歲為湖州名書家宋勉成入室弟子,同時為湖州珠聯室筆扇莊繪製對聯、字畫,結識李叔同、丁紫卿、戚紀唐等,眼界大開。
   
   一九一六年十八歲時入南京東南大學讀中文,畢業時獲文學學士。二十五歲東渡日本,在東京美術專科學校繼續研讀。回國後,辦學育人,任教師、校長。
   
   一九二九年,年已過三十,又考入上海法政大學,專攻政治法律獲律師資格,又從政多年。但不管先生從事何種職業,於書畫始終鍾情,其間與王一亭、龐左玉、吳東邁、沈邁士結成友誼,共同創辦了「清遠藝社」,切磋藝事。並與鄧散木、趙叔孺、黃葆戌、黃賓虹、潘天壽、吳茀之等游。在滬、杭等地活動。中共建國後,一九五四年,先生噩運開始,被誣為「裡通海外」罪,被解職回湖州鄉裏,尤其是屬陳立夫表弟並曾為其秘書,更是罪加一等,於是長期蒙受苦難,在鄉間備受艱辛,生活清貧。
   
   但他對藝術仍然鍾愛,在其六○高齡時,還拜張宗祥為師,這是苦難生活中的一段佳話。「十年文革」譚老已是耄耋老人,但厄運難逃,罪名多樣,如歷史反革命、右派、敵偽份子、CC派秘書……於是掛牌遊街,受批鬥、掃馬路,日日寫交待,然奇蹟般地活下來,該受的屈辱都受了。
   
   直至一九八○年,先生才重新站立做人,在藝術上又煥發了第二春。譚先生在八○多歲以後方過上好日子,真不容易!
   
   大師李苦禪給他的評價最高,稱為「江南書畫第一擘」。但老人確實用功,有了這個書寫自由的日子,譚老不管酷暑,嚴寒,從不休息,日日臨池、書寫,近百歲時於一九九五年舉辦了「譚建丞先生詩書畫印學術研討會暨百歲華誕慶賀會」,劉海粟、劉開渠、王朝聞等老藝術家均聯名慶賀,稱譚老為「烏程耆宿,光耀吳越」。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八日,譚老與世長逝,據說臨終之時尚神志清醒,還親自修改訃告,表現得十分灑脫。他處理後事也很瀟灑,將平生積蓄、字畫分贈給浙江文史館,西冷印社,湖州博物館,還囑咐將他的骨灰灑於故鄉湖州道場山上。
   
   譚老的字畫,尚氣勢、渾厚、古樸,無絲毫嫵媚氣,擅山水、人物、尤精佛像。生前為浙江美術家協會顧問,西冷印社社員,浙江文史館館員。
   
   附:
   湖州謠奉譚建丞老畫師 丙寅 陳朗
   湖州菜心心外朝。(注一)湖州女兒嫩且嬌。相逢昨日塔裏塔,(注二)相送明朝橋外橋。(注三)一從人去潮音寂。橋門不似當初直。日盼人歸眉不開。船身無復對我來。(注四)何緣得識譚建老。老人顏色如花好。為指前朝皕宋樓。(注五)笑談不見老人愁。入春半月忽飛雪。做天無使人愁絕。四月晴陰未可量。採桑賣菜兩無傷。(注六)老人也似前番樂,更畫葡萄一萬張。(注七)
   (注一)湖州街頭賣菜者愛將青菜層層環列於籃內,菜心皆外朝。
   (注二)湖州城內有飛英塔,唐咸通中始建石塔,宋開寶時建木塔罩護之,故名「塔裏塔」。
   (注三)湖州雙休鎮有相鄰大小二橋,分別跨於橫、直兩河之上,成直角形,大曰 「虹」,小曰 「望月」,因名「橋外橋」。
   (注四)建老居處曰「潮音新村」。嘗問何所取義?承告是地舊有潮音橋,又名「啞子橋」,橋下水急,船隻過橋不可直對橋門,直對之必觸撞橋石,因於橋之一側立碑石刻「對我來」三字云。
   (注五)清季藏書家陸心源,故居在月河街,有皕宋樓、千甓亭諸遺址。
   (注六)舊時有農諺曰:「做天難做四月天。麥要溫和蠶要眠。賣菜哥哥要落雨,採桑娘子要晴乾。」
   (注七)建老在「牛棚」時日畫葡萄一張,自號「葡萄園丁」。
   
   收藏軼事——記譚建丞先生

   葡萄 譚建丞畫
(2010/02/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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