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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軼事——余任天先生的一方印章

   
   在我的少年時期,即上世紀五○年代初,我就認識了余任天先生。那時他在平海街路邊有一個工棚,名為「金石書畫工作室」,為人治印,承接字畫業務,生活是清貧的。
   
   我那時在杭州師範讀書,一年級的學生,寒暑假常住金石家陳伯衡老先生家,週末常隨老先生上街,到吳山路和中山路等舊書店掏買碑帖。伯衡先生在文管會工作,撰寫《兩浙碑碣志》、《金石述聞》、《歷代篆書石刻目錄》、《石墨樓金石見聞錄》等書。我們上街、歸家,途經平海街,都要在余先生的工作室小坐休憩、閒談,他倆還共同觀賞購得的碑帖。
   

   伯衡先生住國貨街10號,即石墨樓舊址,有牆界石立在大門左側,直書「石墨樓界」,但那時的石墨樓已經名存實亡。石墨樓原為多進宅院,此時僅存後進三間平房,前大部份已為某服裝廠所佔,傍留一條小弄直達後院。三間平房前有小天井,天井右側有老玉蘭一樹,枝葉豐茂。開花時節,玉蘭花大如金盆,顯示房主人的淵源非淺。
   
   伯衡先生的子女家眷都居住上海,在古老的杭州石墨樓舊居只剩下老邁的女傭高媽,還有老先生豐富的藏書、藏品。
   
   余任天先生永遠穿一件褪色藍制服,戴一頂藍布帽,他面容憔悴,身體瘦弱,態度溫和,是個謙謙君子。記得是一九五三年冬,我的生日,伯衡先生送我兩件禮物,一是折扇一把,烏竹骨灑金扇面,一面為阮聾子阮性山畫梅,一面為老先生自書小楷,什麼內容忘記了,可能書錄孫過庭《書譜》。另一件禮物即請余任天先生為我鐫刻一枚印章:高檔青田石、精緻紅木印章盒(盒內分兩格,小格放印泥,大格置印石)。有趣的是,這小格印泥至今六十年了,還能使用。
   
   刻印為鐵線篆,三字朱文「周素子」。刻印與後來余先生宗漢的風格各異,但這是他四○多歲青壯年時期的作品,已不多見,非常珍貴。更神奇的是,這個小小的印盒伴隨我半個世紀以上,它竟存在!別的寶物早經丟失,包括那把烏骨扇。這枚印章現漂洋過海隨我來到了毛利之鄉紐西蘭,放置在南半球的書桌上。能保存數十年的文房寶貝,對於那些祖輩安居一地,住在百年老屋中的人們來說,並不稀奇,但對我這個幾乎終生處於顛沛流離,奔馳於塞北江南,在文革中歷遭抄家的人來說真是太離奇了。早在上世紀五○年代末,我即遭上山下鄉,政治的風暴驅趕我到東南林場,西北荒原,我又從甘肅蘭州,行走在秦川八百里的風煙落照中。在文革中,抄家頻仍,掘地三尺,居無定所,乞討無門。身外之物幾乎不存,但這一枚小小的印章它卻存在,像是我身上的一個零件!
   
   上世紀六、七○年代,伯衡先生早已作古,余任天先生一家遷住吳山腳下陋巷中,聽我哥昌穀說,先生子女多,生活困頓,常將他收藏的碑帖忍痛賣與人,貼補家用。
   
   我哥為先生計,常帶外地的友朋到先生家購碑帖,我曾隨往數次。一次,陳朗的弟弟從新疆石河子返浙,途經杭州,我哥帶他到余先生家購碑帖。先生住處,房屋陳舊破敗,光線黯淡,多年不見,先生老多了,此類里巷民房是典型的杭州市民向房管所租住者,狹隘擁擠,先生在樓上有書房也簡樸無比。那日詒弟向先生購得《石門銘》、《石門頌》、《高貞碑》等,均為較早期所拓者,很珍貴的,現在此批碑帖均保存。
   
   又記得一九七五年我哥浙美同學吳進自福州來,我哥亦帶我同往拜謁余先生。吳進大難不死,反右後,被關押十五年才放還,回福建美協原單位。此次來杭會老同學,又想重購圖書充實自己。那日與余先生相見情景,雖事隔三十餘年而歷歷在目。先生讓至樓上書房。甫一坐定,吳進即取出多方壽山石,置于先生面前之書桌上,作為見面禮。不料先生立即起立,不及細看石頭,急切的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
   
   吳進又對先生表達了崇敬之意。先生固執的說:「不敢當,我一定要回贈字畫,要什麼你儘管說。」先生態度堅決,吳進只得要了一張山水。先生當即題了上款。接著才再談購買碑帖事宜。先生為人謙抑誠懇,對後進尤其愛護。
   
   余先生身邊的余師母,我們接觸不多,但是她的安貧樂道,謙遜簡淡,也是印象深刻。她知書達理,善良端莊,言談舉止自然從容,她是我所認識書畫家夫人中,最為優秀者。她與先生患難數十年,從未見憂鬱之氣形之於色,她與先生是知音。有次我去她家,師母正在後門口劈柴生火,一會先生召喚她查找《辭源》,她放下柴刀,立即捧書。先生晚年目力不濟,查找辭書資料等事均由她完成。她在生活上照看先生,同時又是他的學問探討者,難得。
   
   余任天先生的年齡,比之黃賓虹、王福厂、陳伯衡等都年輕了若干歲,他趕不上他們的年代,不是一代人。他又不如潘天壽、潘韻、吳茀之等身為學院教授,沒有那麼優裕的條件。他是一介平民。他只於平海街擺賣字攤。平海街即南宋臨安癸辛街,周密曾居此撰寫《癸辛雜識》,這一條街似專為落魄文人而存在。但是余先生的藝術造諧直追潘天壽而遠勝其他學院教授,他的金石之學與篆刻造詣,也為潘天壽先生所最推許。
   
   余任天生於一九○八年,卒於一九八四年,字天廬。浙江諸暨人,出身平民階層,父親善畫藝,從小跟父親學畫,一九二四年至杭州就讀浙江美術專門學校和浙江藝術專門學校,因家貧輟學,在杭州只讀了兩年半書。後在諸暨老家的中、小學校任教師。至一九四五年,三十多歲時,才決定移居杭州。曾任職於西湖博物館和杭州民眾教育館。五○年代起,失業,在平海街設攤,謀生,然也潛心於書畫了。
   
   先生學書自顏平原入手,中年後愛好陳老蓮,並專攻草書。印則專攻漢印。曾拜鄧散木為師。著作有《天廬畫談》、《歷代書畫家補遺》、《陳老蓮年譜》等。
   
   余任天先生命運坎坷,一生都處於困苦中,但他對藝術的追求,始終堅持,從不懈怠。經過六○年的磨礪,終成大業。他於畫、書、篆、刻,甚至詩文都造詣頗深。但他生前不甚為人知,死後卻為廣大藝術愛好者所敬仰,又是一個死後的方干。他的印藝,他自稱「於金石書法皆以漢為歸」,自署書室為「歸漢室」,自號「歸漢室主」,以回歸漢、古典為最高境界。他主張「化粗野為樸厚」,他的字畫達到了「火氣盡斂,真氣內充」。這些品性得自他的師承、交遊、學識,我還認為得益於他的出生地諸暨這方水土。
   
   先生前半生生活在故里,人的性格形成主要在其前半生,諸暨山水地理文化深厚,縣境內有會稽山,大禹理水晚年在此會諸侯,計功而崩,葬此,即禹陵所在。會計即會稽。春秋時越王勾踐被夫差所敗,以甲盾五千退守於會稽山,臥薪嘗膽。秦始皇東巡渡江上會稽山,祭大禹,刻石頌秦德。太史公浮沅湘,北涉汶泗,西至巴蜀南邛、笮、昆明。南遊江淮,上會稽山親臨禹穴。
   
   諸暨文化深厚,是古封國,古郡,群山中有多座商、周、六朝古墓。而苧羅村又是美人西施故里,今尚存西施山遺址。英雄美人,劍氣簫聲,滋潤著這方水土,土壤中流淌著文明的源泉。
   
   諸暨民風,淳樸中寓有強悍,孕育出同樣的生命,流著孤傲,執著,鯁直,樸素的血液,先生有一首自況詩,寫道:「一藝功成豈偶然,人工天分兩相連。還須滋養源頭水,寂寞樓居四十年。」只有不斷滋養,源頭水才不枯竭,他的藝術有頑強的生命力,豐厚的底蘊,源於故土,永遠生機勃發。
   
   收藏軼事——余任天先生的一方印章

   余任天草書並篆刻
(2010/02/2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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