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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蘭成在雁蕩山舊蹤軼事

識者認為近年有成就的好散文,大都已面世。夠檔次的也只剩胡蘭成的《今生今世》了。現在胡蘭成多為人知,其書也經出版,似乎再無遺珠了。先前有家雜誌社讓資深評論家們推薦二十世紀散文佳作,有人推薦了胡蘭成的〈民國女子〉。這是《今生今世》中的一個章節,記述張愛玲的。又說這個評價同樣適用於整部《今生今世》。說明對胡蘭成散文的評價之高,可作為代表整個二十世紀的佳作。與林語堂、梁實秋、錢鍾書、周作人諸人相提並論,還是「堪稱就中翹楚」。
   這些令人歎服的「才子文章」,首先真得有才,形之為文,方稱「才子文章」。胡蘭成和周作人是日偽時期的漢奸,品格有虧,可是才氣太大了,令人憐才而不計其品德,這是近代文壇上的另類現象。近人因為張愛玲而讀胡蘭成的書,而研究胡蘭成。因為只有胡蘭成寫了張愛玲,而研究張愛玲的資料欠缺,人們無可選擇,對「張迷」而言,那怕關於張愛玲的一句話都很珍貴,何況胡蘭成又寫了那麼多,近人談論張愛玲,甚至拍電影,和研究胡蘭成本人,都是根據胡蘭成的書。人們都以為胡蘭成靠張愛玲出了名。連他寫文章也是張愛玲教會了他。其實,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初,胡蘭成在上海文壇是佔領袖地位的,是那個時期的文藝評論家、兼散文家。他是日據時期的亂世天才,與張愛玲、蘇青同樣才華橫溢,在此一特殊時空內,這三人都寫出了光芒四射的作品,成為中國新文學的一部份,填補了這一階段的文學史斷層,有輝煌的成就。
   胡蘭成是張愛玲的知音、解人。他所寫的〈評張愛玲〉、〈張愛玲與左派〉等,對張的理解,都高於當時評論界的傅雷等人,孤傲的張愛玲亦對他心悅誠服,而且張愛玲在胡蘭成這裏,也獲得到了創作的靈感。二人相知相識之後,有人認為張愛玲的創作風格較前有明顯的變化,作品更強調了人生的「蒼涼」,更善於運用對照手法,而且真正進入了成熟期。應該說他倆是互有影響,是互補的。
   前幾年,香港有學者寫有上海敵偽淪陷時期文藝領域的專著,專門論述胡蘭成、張愛玲、蘇青三位作家,稱他們為亂世天才,高度評價三位天才作家的作品,並認為他們能出現同一時期,彼此成為朋友,能夠心心相印,是歷史的奇蹟。胡蘭成說張愛玲「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他評張愛玲描述人生的恐怖與罪惡、殘酷與委曲的同時,又饒恕了他們,並撫愛他們。胡蘭成評張愛玲不是政治的,文中沒有譴責、諷刺,沒有戰場上受傷鬥士的淒厲呼喚;張愛玲是新生的苗,追求陽光空氣,帶給人間健康、明朗、生命力,是文學的,親切的,她尋求自由、真實、安穩的人生,她的眼淚也是柔和的,可以洗淨人間的。胡蘭成和張愛玲的思考,價值觀是相同一致的。他們認為個人會跌倒,而人類是不會跌倒的,藝術可以用平凡男女做題材而創造出時代紀念碑式的作品,平凡人生是時代的負荷者。
   在四十年代初的上海,因為有胡蘭成的支持,張愛玲、蘇青方能暢所欲言,達到創作的顛峰。難怪張愛玲在送給胡蘭成的照片背面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的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可見張愛玲對胡蘭成心折的程度。胡蘭成確實是絕頂聰明的,他的文字美麗、機鋒畢露。我很喜歡讀,確實是二十世紀的佳作,最值得精讀的散文。因為喜讀他的文章,就關注他的生平,尤其是他逃亡溫州、雁蕩的一段生涯,那裏不但是我的故鄉,而且胡蘭成書中提及的許多人和事我都熟悉,甚至是親戚、鄰里,他還是我父親任教雁蕩淮南中學時的同事,在胡蘭成發生被學生罷課後,接替他的國文課的,正是我的父親。這些舊蹤、往事,或可供鉤沉史料的人們參閱。我還有一幀胡蘭成在雁蕩淮南中學任教時,與師生合攝的照片,我相信這或是胡在雁蕩時留下的唯一照片了。
   胡蘭成,浙江嵊縣北鄉胡村人,查閱最新浙江地圖,這個胡村現已劃屬上虞縣。他生於一九○六年,是一個農民家庭,原先家境尚可,父親是識字的,兼營一些茶葉生意,後經營不善,家計困頓,常常無米下鍋,母親曾為孩子煮豆種當飯吃。胡蘭成在兄弟中排行老六,七歲上學,十二歲時認了上虞俞付村的俞氏為義父,供他上學,他才有機會出外讀書,他前後得到俞家千金之資。十五歲時隨表兄吳雪帆遠赴杭州入蕙蘭中學讀書,求學四年。即將畢業時,與負責英文校刊的老師發生衝突而遭開除處分。但在這四年中他眼界大開,杭州的文明熏陶了他,曾結識湖畔詩人汪靜之,曾跟書法家周承德習字,結交了杭州同學斯頌德一家。十九歲時由義父家出資與唐溪唐玉鳳完婚,婚後在家鄉胡村小學教書,二十歲時思遠遊,遠上北京,由同學介紹,在燕京大學副校長室任文員,在北京加入了國民黨,初次接觸了馬列主義,曾參與活動。然次年即南歸,家居失業。
   一九二八年赴杭州蕙蘭老同學斯頌德家閑住一年,想尋求機會,承斯家以子侄相待。一年後,賴表兄吳雪帆介紹至杭州中山英文專科學校任教職,二年後,至蕭山湘湖師範任教,又二年,髮妻玉鳳病故,由崔真吾介紹遠抵廣西南寧第一中學任文史教員。此時已二十六歲,次年轉至廣西第五中學任教,與全慧文結婚。在廣西,卅歲而立之年因言論入獄。他在獄中給白崇禧寫信,不但獲釋且得到五百元路費,得以攜妻將子返回嵊縣故里。一九三七年,受聘為上海《中華日報》主筆,七月七日全面抗戰開始,隨林柏生去香港,進入《南華日報》,結識穆時英、戴望舒等詩人。一九三八年汪精衛創導「和平」運動,胡蘭成贊同其觀點遂加入成為投降派,此後數年一直追隨汪氏,在偽政府擔任宣傳部次長,出任上海《國民新聞》報社長,與全慧文離婚,同應英娣結婚。一九四二、四三年間,出任偽行政院法制局局長,經濟委員會特別委員等職。此時上海淪陷,胡蘭成成為文壇主要作家、評論家,與張愛玲相知而結婚。與應英娣離婚。
   一九四四年胡至漢口接管《大楚報》,在漢口前後共九個月,與漢陽醫院護士周訓德相愛同居。一九四五年八月,日寇投降,胡蘭成列入應該抓捕的漢奸行列。他開始潛逃,先在漢口喬裝成日軍傷員搭乘傷兵船返回南京,然後抵上海,藏匿在日本僑民家中。一月後離上海逃往浙江,仍住老同學斯家,此時斯家因抗日戰爭已由杭州搬回諸暨老家,胡蘭成兩度藏匿於此,後一次閉鎖樓上達八個月之久,開始著述。斯家為了保密連傭人都辭退了。同學斯頌德的父親,是辛亥革命功臣,革命成功後任杭州軍機局局長,居家金剛寺巷。老爺於四十多歲時去世,身後留下一妻一妾並五六個孩子,並無財產,只得一個人力車行,還是太太親自操辦,但出手大方似官宦人家。小妾秀美,親生一女名喚誾誾(張桂華著《胡蘭成傳》載誾誾為斯太太所出,誤)。老爺去世時,斯太太四十六歲,秀美十八歲。
   秀美溫州人,家中貧困,十幾歲時,賣與斯家作妾,老爺死後秀美自力更生,在杭州上了蠶桑學校,後在臨安蠶種場任技術員,工資收入貼補家用,與斯太太一起支掙家庭。當胡蘭成藏匿諸暨斯家時,斯太太曾多次為之轉移,或奶媽家,或友人家,均不得安定,一籌莫展時,秀美自告奮勇,帶他到溫州老家去。秀美自十多歲時離開溫州後,因怨恨父母賣了她,與家中從無來往,不通音問,但目下情形緊急,趁抗戰勝利回家看看,正是常情。他倆經金華、麗水,沿甌江順游而下,水陸兼程,舟車勞頓,半路上兩人即同居了。秀美在溫州找到了七十多歲的母親,父親早去世了,秀美和蘭成即以夫妻相稱與母親同住在貧民窟中,竟安頓了下來。這溫州市地處東南海隅,與中原相隔如同海外仙山。胡蘭成改名換姓,套用張愛玲家世稱為張嘉儀,河北豐潤人,祖父張佩綸,算是出身名門有根有蒂的了。他在溫州為求立足,不使人疑惑,希圖與名人打交道以打開局面,他出入圖書館、裱畫鋪、書畫展,投稿報刊奉和名人詩詞。不久結交了溫州耆宿劉景辰、商會會長楊雨農。劉老先生德高望重,交遊極廣,浙江省教育廳長亦是其學生,老先生器重張嘉儀才學,介紹至溫州中學教書(張著《胡蘭成傳》載為夏承燾介紹,誤),從此在溫州站穩了腳跟。此時,張愛玲提出與胡蘭成中斷婚姻關係。
   在溫州中學,與青年教師徐步奎交厚,又因劉老關係,結識了溫州才俊夏承燾、吳天五。當時夏承燾在浙大任教職暑期返里度假,夏承燾長吳天五十一歲,一生交厚是朋友關係(張著《胡蘭成傳》稱夏承燾、吳天五為師生關係,誤)。吳天五樂清虹橋人,家庭富裕,父親為清末舉人。其妹吳聞嫁與樂清大荊仇約三家長子仇岳希,故天五父親與約三先生為親家關係(張著《胡蘭成傳》稱吳天五為仇約三女婿,誤,仇約三無女)。我估計,因為天五與約三的關係遂介紹胡蘭成到雁蕩淮南中學任教,約三先生是淮南中學校長。胡蘭成筆下的約三先生:「他師事馬一浮,而近於黃老,現年五十八歲,像《三國演義》裏寫的諸葛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五綹長鬚,無一莖白。」確實寫得傳神,約三先生是風度飄逸。樂清雁蕩山為括蒼山脈最為僻奧處,離東南都會溫州市尚有二百華里,交通不便,除水路外,均需步行,大漢奸藏匿於此,確為隱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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