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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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情誼——記鄭淑琴、關美英、沈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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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朗後記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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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鎮的朋友們


   一九七一年,已到「文革」中後期,我經過漫長的流離後,戶口落實在杭郊轉塘鎮。經過爭取,為解決生活,公社安排我到留下供銷社下屬的集體所有制小店小鋪工作。我先後在水果店、小百雜貨店作營業員。這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劃右派以來所得到的最好的工作了。每月工資二十七元,一天不足人民幣一元錢,但每日工作時間卻要十小時,「雙搶」農忙季節,則要在十二小時以上,起早貪黑,勞動強度很大。每晚還得參與政治學習,即使謹小慎微,還是動輒得咎,我在留下五、六年,被大會、小會批鬥,甚至關押。
   
   留下鎮屬杭州西湖區,在市西八公里處,據《西湖遊覽志》載:「西溪、居民數百家,聚為村市,俗稱留下,相傳宋高宗初至杭時欲都之,後得鳳凰山,乃云:『西溪且留下』。後人遂以為名。」民國初置鎮,鎮區沿西溪兩岸分佈,居民數千,鎮境約三十五平方公里,擁有三十多個自然村。
   

   留下在西湖西山外側,多山塢,風光殊勝,因宋室曾與金兵鏖戰於此,故有許多與宋南渡及戰事相關之地名,如龍駒塢,相傳宋高宗曾系戰馬於此;殺橋(柵橋),曾與金兵肉搏於此,等等。附近老和山、小和山、老東嶽更是佛教勝地。在溪邊、沼澤地、山鄉有許多寺觀和別業。西溪比之西湖,有更多的野趣,更多的風韻,而絕無脂粉氣。留下物產豐厚,盛產竹柿魚蝦,我在留下,河頭共八年,是它的價廉物美養育了我的孩子們,我對留下心懷感恩。暴政給我許多屈辱,然留下大多數的百姓善待我,現記述我常懷想者,以為永念。
   
   趙瞎子
   
   趙瞎子是留下鎮東木塢人,在幼年時即雙目失明,為生計,從師習算命。我在留下鎮六年,大多時間在鎮東街小百雜店任店員。我的小店正對面是留下茶館,這間茶館年代久遠,原先為個體所有,後歸入供銷社集體所有制,後來老店主逝世,原茶館出息太差,無人為繼,也就關閉了。茶館背溪而建,臨街部份放若干張木製方桌、長條凳。泡一壺茶喝一上午也只幾分錢。茶館後部臨溪,部份為水閣,架建溪上,為主人住家。茶館邊上即是那座留下的古拱橋,石欄、石級,藤蘿薜荔,古意盎然。留下只一條街,東端冷落,街面狹隘,中段繁華,有百貨店、藥店、食品店等,西端又蕭條了。有汽車修配處、豆腐站等!
   
   我離開留下後,市容經擴建,拆去沿溪一帶平房(包括茶館),露出溪流,留下鎮是改觀了。
   
   茶館停業後,所有紫砂壺約百十把,集中盛放倉庫內,與粽箬、麻繩,水果、盆罐等堆放一起,亂擲亂丟,日子長了破損不少。我在水果店工作時,常在倉庫為水果分類,見到茶壺可愛,取了幾把玩玩,這些茶壺可惜那時我不知價值,經專家鑒定,為清代物。真可惜了,相信那百十把舊茶壺無人管理,早已破損散失,不復存在了。
   
   茶館老店主有孫男孫女,孫女名水珍,孫男名盛蘭,日日在我小店櫃檯外閒談。十六、七歲年紀,初中畢業,失學在家,連吃飯也要端個飯碗到我雜貨店來。盛蘭性格溫和,秉性良善,某年終,公社批鬥我,正好派他押我上台,他非常為難,還是我鼓勵他完成任務的哩!
   
   趙瞎子只要不到外碼頭遊方算命,無論晴雨,每日到茶館喝茶攬生意,他是茶館的長客。趙瞎子當時四十多歲,穿一件藍布制服,背著三弦,還背一把雨傘,拄著探路棒,步伐輕鬆,動作利索。這條是他走了幾十年的熟路了。大家都稱呼他趙瞎子,不知他的正名是什麼。
   
   趙瞎子常到我的小店購買香煙、火柴、肥皂等物,偶而買了東西在櫃檯外小立,談些家常。趙瞎子算命頗有名氣,我曾請他空時為我算一命,但是說管說,多年來並未真讓他算過命。
   
   趙瞎子有時外出遊碼頭,十天半月不歸,遠至紹興、金華,近至餘杭、嘉興、富陽、湖州。某次他從外地回來時,帶來一個婦女,也是一個瞎子,安頓在家裏,也天天一起來茶館。大家為趙瞎子高興,該成個家了。女人的年齡顯得比趙瞎子大些,將近五十了,然五官尚端正。茶館裏眾人議論的都是關於這個女子的話題。趙瞎子顯得興奮,在茶館裏又彈三弦,又拉二胡的。別人還告訴他,此女年輕漂亮,他信不過還悄悄的問過我。下午趙瞎子回村,女子在後以手搭趙瞎子肩,夫唱婦隨,顯得很幸福。
   
   可是好景不長,一日趙瞎子告知,他的情人與另一瞎子私奔了。前些天趙瞎子有朋友來訪,留住家中,幾天後與女瞎子私奔了。此事給趙瞎子的打擊太大,他立意要去追尋,任憑眾人勸阻無效,他背了三弦、雨傘、包袱出門了。趙瞎子離了小茶館的朋友和左鄰右舍。這一去,足有一年有餘。大家漸漸不再談起他了,偶而談起,都為他在客地奔波,雙目失明諸多不便,深感淒涼!
   
   趙瞎子終於回鄉了,但是形單影隻,孤身一人,他未能找到情人。當他再來小茶館時,顯得疲憊。他來買煙,向我訴說,說他先到湖州,向他的瞎子朋友們打聽,根據許多蛛絲馬跡,他一路追尋,竟遠至外省各府。但終不可得,有時還前腳後步,失之交臂的。至此,我才明白,盲人的世界也是自成一體的。
   
   大家的勸慰沒有用,趙瞎子終於生病了,氣色不佳。有一天他來買煙,說晚上睡下,撫摸腹部,在胃部能摸到一個硬塊,有肥皂那麼大,他覺得不是好東西,他將不久人世了。但他還能走幾里路到留下街上。一天他對我說,要實踐說過的話,要為我算個命,而且不收錢。我說,不用啦,說著玩的。但他堅持要為我算命。我還對他開玩笑說「一定要收錢,否則成『送命』了。」他約我到對面小茶館內,借用水珍的房間落坐。水珍窗外下方是西溪流水。
   
   趙瞎子算命氣勢不凡,他細聽我報了出生年月生辰八字,掐算了多時,然後開口,語言急促,口齒清晰,每段話的第一句即是「落地一聲響」開場,然後說命理。歸結起來,他算我苦難已過,不出兩年即順順當當了,無病無災,不犯小人了。他說我的命本是好的,但運不好,命是鬥不過運的。他連我在個把月前,一次意外事故,差點喪命的事也算了出來,真是不得不信其有。
   
   從那天為我算命以後,趙瞎子再沒有到鎮上來。不久,消息傳來,去世了。我常感歎他為我算的命,該是他算命生涯的最後一次算命。作為我,如此正規的專業算命,也是絕無僅有的。
   
   趙瞎子死後,我夢見過他。夢見他對我說,房子漏水了。我店裏的孫會計說,這是趙瞎子托夢,是說他的墳漏水了,要為他修理一下。但是我終究沒為他修墓,有負於他了。
   
   王奶奶
   
   留下街上沒有人不認得王奶奶的,她整日在各店進出閒聊,只有在菜場繁忙時,讓她去摘芹菜葉,或刨絲瓜加工,做臨時工時才見不到她。王奶奶外地人,抗日戰爭以後,定居留下的。她是個寡婦,有一兒一女。早年她在城裏為人幫傭,後來將女兒送了人,留下兒子苦熬帶大,企求養老送終。兒子長大後,因為出身好,在留下供銷社當了菜場負責人,與留下居民的女兒結了婚組織家庭,日子還算好過。兒子對王奶奶談不上孝順,只給很少的生活費,王奶奶孤身單住,再打些零工,生計不寬裕,但王奶奶熱心腸,樂於助人,愛管閒事。王奶奶一字不識,心直口快,由於成份好,說錯話也無妨,沒有人與王奶奶計較。因為孤單,她幾乎在街上生活。
   
   我在留下小百雜店時,王奶奶時常到櫃檯外站著閒話。她來了,我常買些零食給她吃,或一碗麵,或一碗赤豆湯、一支棒冰。王奶奶覺得我心中有她,當我受欺侮時,她為我說公道話。我母親曾來留下小住,王奶奶照顧我母,為她排隊購買東西,還親自送到我們所住的豆腐站樓上。
   
   王奶奶身材矮胖,衣著邋遢,一看就知道是個受苦的人。在我離留下前夕,王奶奶病了,臥床不起。多日不見,我找到她所居的大雜院,一個貧民窟中的一間小屋,室內一無所有,只有一張板床,王奶奶睡在稻草上,大約屎尿都在床上了。兒子忙於工作,每日只來收拾一下,並無人陪她,也無藥吃,也不知所患何疾,兒媳是從不來照看她的。
   
   王奶奶感謝我去看她,托我一件事,她想要一件棉背心。她說她思來想去只有我能為她辦到。我回家告訴母親。母親說,她有現成的一件,可以送給王奶奶,不用另買了。但未等我送去,王奶奶即去世了,此事我也一直遺憾!
   
   姜寶娟
   
   姜寶娟是個本色美女,是我一生中難得見到的真美人。她是留下小旅館裏的服務員,農民出身,文化不高。留下旅社家庭式的,在溪邊的老屋,兩進,四、五間小房,十幾張床位。只小姜一個服務員,負責人是個駝背的老頭,大家叫他駝背,也不知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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