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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軼事——攀緣倚老蒼—記諸樂三先生

   我家和諸樂三、諸涵父子兩代人,若算不上世交,也是通家之好!可貴的是,在上世紀六○年代末的風聲鶴唳中,諸涵與我哥昌穀同在浙江美術學院國畫系任教職,諸涵對在蒙難中的我哥,暗中維護,對我母好言相慰,即使對寄養在母舅家的我女二幼也愛護備至。那是個兄弟反目、夫妻成仇、友朋互相揭發的年代,是多麼可貴。
   
   那時「浙美」早已從孤山遷址南山路,教師亦已從岳墳、棲霞嶺等處移住至南山路相近。我哥與母親從棲霞嶺二十八號遷至南山路韶華巷55號,這是由美院向私人宅主顧曼卿所租,我哥住樓上,樓下一間由我哥推薦招諸涵入住,遂與諸涵做了若干年的鄰居,幸虧是諸涵這位芳鄰,省卻了多少是非。「文革」中多次抄家威逼,諸涵對我家人心存善良,這些都是樂三先生的善根!
   諸涵生於秋日桂花盛開之時,家中暱呼其小名「桂生」,其母在我等摯友前亦呼「桂生」。常說「桂生與昌穀賽過親兄弟」。上世紀七○年代中期,「浙美」已遷校桐廬分水,南山路校園則荒涼破敗,且已被杭州曲藝團、雜技團、京劇團等五所單位所佔,大部師生在鄉間從事勞動。我哥時已患肝疾,時時住院治療,時時在家休養。
   

   老教授如諸樂三、吳茀之受批判後靠邊站,在家韜晦。我因愛好字畫,經常往訪老先生,若開口求畫,都能獲得墨寶。諸樂三先生善畫紫籐、水仙、老梅、豆花等,師宗吳昌碩,十九歲時即為吳昌碩入室弟子,一生畫風受吳昌碩影響深遠。先生浙江安吉孝豐人,生於一九○二年,卒於一九八四年,享年八十二歲。原名文萱,因平生喜愛金石、書、畫,故字樂三,號希齋。其仲兄聞韻,早有畫名,且成就頗高,一九三二年與潘天壽、張書旂、吳茀之、張振擇等人組織「白社畫會」,樂三先生亦追隨其兄左右,同時與會。他們於各地開畫展,出畫集,繼承揚州八怪的創新精神。
   
   陳朗少年同鄉同學蔣懷仁者,終生研究書畫,收藏甚豐,尤注重蒲華作品的收集,孤芳自賞,萬人不入目中,唯對諸聞韻才華情有獨鍾,極為傾倒,因為欽慕之深,遂改己名為文韻,可見聞韻字畫之魅力。可惜聞韻早逝,樂三先生則享高壽,但其字畫成就比之乃兄,其超逸程度稍遜而已。樂三先生習畫,在早年則屬習醫之餘,然醫名已傳播鄉里。只要樂三先生回鄉,鄉人敬之如華佗再世。某年我哥帶學生下鄉寫生,樂三先生亦同往,至安吉,鄉人聞先生至,蜂踴來就醫,我哥只得派學生維持秩序,為之掛號、守門、排隊。樂三先生醫名,在杭城不甚為人知,但我哥則深知其淵博,凡我家老幼三代有疾,均請樂三先生診治,多年以來處方積有厚厚一疊,我哥將之裝訂成冊,瀏覽欣賞。先生住南山路,南城腳下的荷花池頭景雲村,與潘天壽先生為鄰,為石庫門,上下二層中西合壁住宅,一個牆門一套住房。樂三先生書房在樓上南向大房,連同臥室,大畫桌置南窗下,先生日日坐於畫桌左側藤椅上,作畫、治印,把脈,處方、會客,均在此進行。先生診病極細緻入微,閉目把脈,沉吟良久,方緩慢落筆。一張方子如感冒小病亦非半小時不逮,一律以宣紙毛筆書寫。其處方比之平日字書更為耐看。
   
   我收藏樂三先生字畫多幅,均約完成於上世紀七○年代。此幅紫藤屬精品,先生自己亦極自許,題「香風」。我有詩詠之(附後)。
   
   先生性格溫厚,有求必應。曾贈我自治印章印蛻數十枚,鈐於整幅宣紙上,篆書題:「金石緣」。我曾收藏有潘天壽先生臨池墨跡若干紙,無署款,遂請樂三先生題跋,題曰:「此潘天壽先生臨池墨跡,素子珍之,寶之,難能可貴,樂三」。以證其實,彌足珍貴。又我於上世紀六○年代離北京時帶往蘭州《王國維全集》五函,為書寫影印本,當年北京舊書店聞知,曾來動員售給,出價甚高,我等不捨,未經賣出,帶往蘭州,「文革」中幾度被抄,終得倖存帶回杭州者,此五函書之函封書籤均空白未題,故請諸樂三先生題之,樂三先生見書笑說:「一人之一生不吃不睡,也不能寫下如此多的文字呀!」五函,題簽之體各不相同,現攜來紐西蘭,書本身及題書人,與送書人已故摯友夏禹卿,三者均極足為紀念。
   
   先生慈眉善目,身材中等偏矮。老年時難得下樓,若外出就醫等,必由夫人陪侍,柱枴杖而行。先生孝豐口音,絕不說普通話或杭州話。二○○○年我回國探親,於杭州遇諸涵兄於省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諸涵兄因車禍致傷住院,此時之諸涵已近老年,音容笑貌酷肖樂三先生,亦鄉音濃重。談及穀哥,甚惋惜其英年早逝,否則美院院長按成就人品非吾兄昌穀莫屬云!
   
   樂三先生於一九三六年出版《希齋印存》,一九四七年出版《諸樂三先生畫集》、《諸樂三書畫篆刻集》等。曾任西冷印社副社長、浙江美術家協會副主席等。
   
   題諸樂三先生賜所畫紫藤
   清露曉滄滄。珠光雜夜光。垂裳兼宿淚,歛袂輟初
   妝。迴護依新綠,攀緣倚老蒼。異時閒賭賽,應惜绣羅囊。
   
   圖片說明:
   1.《水仙》 諸樂山
   2.自書詩 諸樂三
   3.《紫藤》 諸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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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于2010年02月23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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