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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序

   
   海燕其歸來乎?
   ——序周素子《老家的回憶》
   
   幾年前,素姐自奧克蘭致函邀任我為其「紐西蘭漢學會」榮譽顧問,使我深感榮幸,曾向她表示謝忱。今復以其所著《老家的回憶》書稿征序於我,更因感榮幸而義不容辭。

   
   我與素子伉儷相交已有半個世紀,初見素子時,她還是個大學生,當允和等在俞平伯先生出面組織北京昆曲研習社期間,彼此夤緣而相識。二人當時還不是曲社的正式社員,未像允和那樣的「投入」,像我一樣只是曲社的「邊緣」人,後二人離京,中間隔斷有二十年之久,他們長期處於顛沛流離中。朗兄原是京城「戲劇圈」中人,曾任《戲劇報》編輯,允和所作記敘昆曲「全福班」的《奇妙的江湖船隊》,首先是他拿去發表於他所執編的《戲劇論叢》上,這是「文革」後他返京「復職」時。但只要他倆在京期間,則為我家的「常客」,堪稱「莫逆」。但命運使他們遠遣他鄉,我們不相聞問的時日漫長。素子作為她個人,她的經歷更為艱難。難處存言,本書是也。作為回憶,自敘平生,不曾出於淒楚之情,相反,卻是一片美好,具有人性的至善至美。雖則零章斷篇,卻如昆曲的每支曲,其間離合之情,風雲際會,也是一本「傳奇」,也是一種「奇妙」。
   
   處於二十世紀中期的中國知識分子,包括青年學子,無不經受嚴重的考驗,經受到精神與肉體的磨煉。一九五七年,素子這個大學未畢業生也不例外。朗兄也是個不諳「世事」的書生,雖比她大十歲,自身不保,焉能保護她?不像二姐允和,尚叨身為家屬身份,以之「安身立命」。素子先隨朗兄播遷塞外,當朗兄被投入遐荒,她隨即被遣出蘭州市,摯帶三個未成年的女兒,先而躑躅於古秦川道上,再而流徙到江南農村,與朗兄被迫勞燕分飛。我們的宗先輩北宋詞人自稱「憔悴江南倦容」的錢塘周邦彥,在其[滿庭芳]詞中有句云:「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素子一天也沒從過政,但她確也到過瀚海之邊(見書中《戶口的故事》、《西域探夫記》等篇),最後於杭州近郊的村店當「夥計」,以不「憔悴」之身謀生,然不忘讀書,鑽研學問,苦心孤詣,響往、追求不懈,艱辛地撫養女兒成長。這只生命「小舟」竟不破不滅。等到「落實政策」、「改正」,已到中年,然猶壯心未泯。過去為學生時,學的是洋樂,走的是「白專道路」,然二十年來雖掙扎於社會底層,學業早經荒疏,幸賴有家學並自學的根柢,於是能勝任大專的漢語教師並雜誌編輯。其間還以「業餘」身份受聘於首都「昆曲藝術研究學會」的副秘書長,以遂年輕時即熱愛而欲拯挽的正聲之失墜,為之盡綿力之心,又投身徽學、民居學的研究,深入古徽州若干次,走訪全國傳統民居百十次,因從事風景名勝事業,走遍了名山大川,處處留有足跡。如今身居海外,猶從事華文報刊的文事,並致力「漢學會」事業,系情於故國未止。
   
   書稱「老家」,實包涵故園、故國之意。舉凡家人父子,親友故交,師長前輩,並向之所接的村民船戶,賣漿者流,山川草木,無不在追憶之中。結念之深,給人以「歸來」之感。前些年,我曾給素子伉儷的覆信中說過:「你們是塵世不容的仙侶,被中原的濁浪沖出人寰,遨遊於茫茫神空,降落於海外仙島,居然落地生根,蔚然成林。真是,天涯何處無桃園!」這幾句話,今天有新的詮釋:濁浪若非久長,大禹的子孫終能學治水,順從世界的潮流,趨於完善。桑梓之地,人文淵藪,故園何嘗非桃園,布帆無恙,生命之舟猶能旋,海燕其歸來乎?
   
   在這裡,還必須一提允和等與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余英時先生之間的「不須曲」故事。一九六八年,充和在哈佛大學演出昆曲《思凡》和《遊園驚夢》,余先生觀後曾感賦一絕,後二句云「不須更寫還鄉曲,故國如今無此音」。蓋當時大陸「文革」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也。相隔十年,此詩經充和寄與在大陸的允和,當時充和未提作者名,只說「有人」,得到允和並北京昆曲曲社諸友的相和,允和和了二首,其第一首第二句為「不須更寫愁腸句,故國如今有此音」。蓋允和正於是年春在南京觀看了由江蘇昆劇院演出的《牡丹亭》之後,因諸和詩均用了「不須」兩字,故充和稱之為「不須曲」。後來當然得知首唱者即是余英時先生,且於該年十一月在北京機場,允和同我與余先生有了一面之緣。此一事,直至大前年二零零六年,余先生為我的《百歲口述》一書作序,竟將之作為序題《不須曲的故事》,於序文中作了回顧,且謂「無巧不成書」,說「二零零六年五月忽收到紐西蘭周素子女士的一封信,附有她最近寫的《記當代才女張允和女士》一篇文稿,文稿記述『不須曲』發生前後過程,籍以證明一九七八年春天《牡丹亭》在南京演出是『文革』後的第一次,是『不須曲』的緣起及其具體的語境和事境」。因而認為:「『不須曲』的唱和發生在太平洋兩岸極小的文化社群之間,既不為局外人所知,更談不上什麼影響。然而作為一個小小的文化事件,它未嘗沒有一點發人深思的啟示。時隔十年,地去萬里,唱者和者初互不相識,卻在頃刻之間共躋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精神世界,這似乎顯示:對於真、善、美的響往與追求確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是永恆的人性,沒有任何強大的外力能把它長期壓下去。」於是余先生將這則「文字因緣」作為他為我書所作序文的「曲終雅奏」。我今援此「不須曲」這段小小的文事,將我與余先生、素子又融合其中,真是「無巧不成書」。今為素子書作序,亦正處於太平洋兩岸,地去萬里,時隔十年或更十年、廿年,而彼此心跡相同,亦將之作為我寫序文的「雅奏」。
   
   周有光 一百○四歲
   二○○九年元月
(2010/02/1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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