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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梦魇追逐的人(短篇小说)


   
   
    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
    ——米兰*昆德拉

   
   
    所有的梦都源自一次在蛛网下的顿悟。
    那张蛛网就挂在低矮的屋檐上,硕大无朋,把人家的整个窗口给罩住了。一只蛮横的大红蜘蛛耀武扬威地在网上闲庭信步似的走来走去,它的身上长满芒刺般的绒毛,十分吓人。什么时候有了这张蛛网,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它好象一直就悬挂在那里了。那只大红蜘蛛有时伏卧在网中央,宣耀着自己的权威;有时躲藏起来,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一只自由飞翔的蝴蝶,不小心撞到了蛛网上。它那大而美丽的翅膀,被蛛网牢牢地粘住了,它试图挣脱出来,却被蛛网粘得更紧,粘在网上的翅膀已无法扇动了。它挣扎了多次,没能成功,最后只好无力地束手就擒。这时,那只红蜘蛛闲庭散步似的走出来,在网上翻滚着被缚的蝴蝶,并用吐出的丝网把蝴蝶一层层紧紧地缠裹起来,直到那只美丽的蝴蝶变成一具木乃伊。
    当时你就坐在蛛网下,看到了这凄惨的一幕。
    第二天,那只蝴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盘蛛网仍完好无损地张挂在那里。
   那时你还是个孩童,破衣烂衫,瘦骨嶙峋,长着一双梦幻般的大眼睛。你被震慑在那里,惊恐地凝视着那张蛛网。微风吹来,蛛网在你的头顶上荡漾,罩住了整个天际,太阳悬浮在网中央,使蛛网变得晶莹剔透,似真似幻,辐射的网丝流淌着刺眼的光芒。
    这张蛛网仿佛穿越数十年的时光,一直悬浮在你的头顶上,让你倍感不自在。每当那难以觉察又似乎无处不在的游丝时不时地触碰在你的脸上时,你便会感到它的存在。你想去掉那粘在身上的丝网,却又无法找到它,好像它又不存在似的。但你真切地感觉到它就粘在你的身上,还有一只小蜘蛛在你的背上窜动。这让你忧烦气恼。终于有一天,你忍无可忍,拿起棍棒在空中挥舞。从此,一连串的噩梦开始侵入你的睡眠中。睡梦里,那只红蜘蛛在追逐着你,你像只蚂蚁在沙漠中奔逃,而那巨大的红蜘蛛像辆坦克一样扬起滚滚沙尘;你在逃亡中四处躲藏,你刚藏到一块巨石下,还没缓过气来,那红蜘蛛便从巨石顶上探出头来。你继续奔逃,躲藏进一处古旧的金碧辉煌宫殿里,而那里却到处挂满了蛛网。你不论躲藏到何处,那只红蜘蛛总能找到你,你虽疲惫不堪,还得不住地拚命奔逃,你奔逃中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住了你,你回头一看,那只可怕的红蜘蛛正向你扑来,你惊骇地大叫起来……当你从噩梦中惊醒,已满头大汗。
    “你怎么了?”
    你的妻子也被你的喊叫声惊醒。她拧亮台灯,用肘支起身,关切地俯视着你。
    “我做了个噩梦。”
    你坐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梦见什么了?”
    “一只大红蜘蛛……”
    你向你妻子讲诉了刚才的梦境。
    “你一准惹着什么了。”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头上悬有一张蛛网,我就用棍子在空中搅动了几下……”
    “你搅它干什么?这就你多事了。”
    “我总觉得不自在。”
    “ 人人都不自在,但都能忍。”
    “我已忍得够年长了,现在不想再忍了。”
    “那你就有苦头吃了。”
    你重新躺下,不再言语。
    妻子跳下地,从厨房拿来一把切菜刀。
    “你这是要干么?”
    “把它放在你的枕头下,能驱邪。”
    然而,噩梦还是一次次把你从睡眠中惊醒。
   “不好,我们在劫难逃了。”妻子喃喃着,惧怕地抱紧你的胳膊,把那张惨白冰冷的脸偎依在你的肩头上。
   
    童年的记忆总是在你的眼眸里闪现。你就像一位收藏家,总爱在那已逝的时光里拾捡起旧日的碎片,珍藏在记忆的馆舍里,不时地拿出来,十分珍爱地抚摸着,观赏着。
    不知什么缘故,你总是回想起那只可怜的青蛙。那只青蛙被剥掉了皮,象只赤裸裸的血红的心脏在大街上蹦跳着。而它的那张皮,被当做一剂良药贴在邻居长有毒疮的身上了。那是一个贫穷而愚昧的年代,也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大喇叭在不停地高叫。青蛙在街上蹦跳。村里的地主被戴着高纸帽在街上游斗。正如你对那只青蛙表示同情一样,你那幼小的心灵,对那被游斗者也投去了同情的目光。那位年迈的地主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折磨,最后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当村的那棵安有高音大喇叭的大枯树上了。当你早起上学路过大枯树下时,看见那枯骨似的躯体吊在那里,像晒干的紫茄子在风中晃荡。他这一“自绝于人民”的举动,又惹得那高音大喇叭狂吼了几日。
    若干年后的一个夏日正午,你独自坐在位于乡下的办公室里看书。知了在树上稠密地鸣叫,阳光在窗外慵懒地流淌。突然,你听到寂静的走廊里有轻微的蹦跳声。你回头向门口望去,看见一只青蛙蹲伏在门口,正眨动着眼睛,在专注地望着你。你感到一阵惊骇。你弄不明白,它是怎样跳进大门口,沿着长长的过道寻找到你的门口的。你直觉得它不是一只普通的青蛙,而是一只充满智慧、能于人类勾通的小精灵。你们对视着,你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求助的神情。于是,你开始用心灵与它对话。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
    “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的孩子们还等着我呢。”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池塘边。”
    你的屋后不远处就有一个池塘,那是青蛙的天堂。
    “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你捧起那只青蛙,把它送回到池塘边。有几个孩子在池塘里打闹,弄得满身泥巴。你的只有六岁大的女儿在不远处的花丛间追逐着蝴蝶,正忘形地与蝶共舞。
    不知为什么,你回到屋里去后,心里已无法平静下来。你又一次想起童年时看到的那只被剥皮的青蛙和缠在蛛网上的蝴蝶。直到现在你还为它们的凄惨命运感到悲伤!
    池塘边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你谛听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多时,孩子们的叫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街道的拐角处。池塘边宁静下来。你的女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爸爸!爸爸!”。当她出现在门口时,她平举的一只手不知攥着什么。
    “你拿着什么?”
    女儿跑到你身边,慢慢张开稚嫩的手指。她的掌心上蹲着一只小小的青蛙!
    “你是哪儿捉来的?快送回去!”
    “爸爸,它是孤儿,我要收养它。”
    “你怎么知道它是孤儿?”
    “刚才那伙孩子们把它妈妈打死了。”
    “在什么地方?”
    “在池塘边。”
    女儿带着你来到池塘边。那只你亲手把它送回家的青蛙,现在仰面躺在沙土上,那白色的肚皮上已爬满红色的蚂蚁。
    你呆立在那里,无话可说。过了良久,你才开口对女儿说话,声调是那样无力而哀伤。
    “把小青蛙放回池塘吧,那里有它的爸爸和兄弟姐妹们。”
    女儿听话地再次把手掌打开。那只小青蛙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体态优美地潜入池水中去了。
    “来,我们把青蛙妈妈安葬了吧。”
    你蹲下身,和女儿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把青蛙妈妈安葬在里面,还用沙土堆起一座坟墓,用一块小石片立了一个无字碑。最后,女儿还采了几朵小花放在碑前。
    这时,池塘里响起一片蛙鸣声。女儿害怕地牵住你的手。
    “爸爸,它们这是怎么了?”
    “它们在为死去的母亲哭泣!”
    大地在荒芜,池塘在哭泣。 你抬头望望天。天是灰白的,没有飞鸟,没有云彩,也没有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苍白的太阳高高在上,像一只盲人的眼球盯视着荒芜的大地……
   
    我想, 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床无不感到亲切、温馨和依恋。当我们在尘嚣中熙来攘往奔波一日感到疲乏的时候,当困倦袭来我们的眼睑感到沉涩的时候,我们能够回到家里,躺在自己宁静的柔软舒适的床上,那是多么的惬意啊!每一张床就是每一个人的天堂。而对你来说,你的那张床,不再亲切,不再温馨,已变成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地狱。那是一张木制的棕色的床,它伴随你多年,已变得破旧不堪、吱呀作响。而且,更令人恐怖的是,它上面爬满了红色的梦魇,那红色的梦魇像无数只饥饿的臭虫到处乱窜,寻找着你的踪影。你一看到这张床就胆战心惊!这张床摆在你那间陈旧狭小的卧室里,而你的卧室位于一幢破旧的小楼中,而这座小楼位于几栋沿街新建的高耸入云的大楼的背后,而小楼的后面,又是一大片破烂不堪拥挤在一起的古旧的平房。它们如同一群丑陋而驯顺的互相挤压在一起的牲畜被四周沿街高耸的大楼围堵在里面。
    每当夜阑人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上床入睡的时候,你就会变得燥动不安。你越来越害怕黑夜的来临,害怕靠近你那张床。那张床仿佛是一个陷阱,会让你掉进那可怕的深不见底的红色梦魇中。一开始,你在困倦时,还尝试着去睡。你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摸爬到床上,轻轻地侧卧在上面。当你的眼皮一合上,你便会猛地弹跳起来,惊慌失措地站到地上,异常恐惧地大张着眼睛,盯视着那张床。卧室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妻子受不了你这样的折腾,早已搬到隔壁与女儿一起睡去了。你无法安睡,在地上徘徊良久,终于走出房门,摸黑走下窄小而肮脏的楼梯,走到楼外,来到大街。那以后,每天深夜,你为躲避那张可怕的爬满梦魇的床,逃离卧室,来到空寂的大街上,像个幽灵一般四处游荡。你在灯火阑珊处徘徊,在萧萧夜雨中徜徉,在刺骨寒风中疾走,在沉睡的楼群中穿梭,且行且咏着屈子的诗句:
    “世人皆睡,唯我独醒。
    世人皆浊,唯我独清……”
    大街上灯火阑珊,已看不到人影,变得异常空寂。楼群冰冷地耸立在街道两旁,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安装着铁栅护窗,形同囚牢。街道在沉睡。楼群在沉睡。整个城市在沉睡。唯有你,无法安睡。暗夜里,你漫无目的地游荡,走遍大街小巷。
    你无意中走到一片废墟前。那些断壁残垣上,还醒目地留存着红色的字样——拆。夜幕下,这片废墟看上去就像一座破旧荒芜的墓地。你想,这原是多少人遮风蔽雨、赖以生存的家园啊!在你驻足观望时,突然,废墟里跃起一个黑影,揪住你的衣领,狂吼道:
    “还我的房子!还我的房子!”
    你先是一惊,怔在那里。后来你看清是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她冲你吼叫了一气,松开手,又站在废墟上扭起秧歌来,边扭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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