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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教英雄崇拜与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


   萨满教英雄崇拜与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

   《萨满教女神》1一书对萨满教女神崇拜在史前时代对初民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成果的传承作用已有较详细的阐述。女神崇拜不仅将史前人类的文化成果传承到文明时代,而且将基本精神——集体英雄主义,通过圣坛与神话传承至近世,并对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和民族性格的铸造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在进入文明时代以后,女神崇拜并没有迅速颓衰,其文化传承的作用仍很重要。逮至近代,在不少地区不少民族的萨满圣坛的重心已转到男神崇拜,女神崇拜所传承的文化内容主要侧重于孕生、育子、保健、医学、天时、艺术等方面,但女神崇拜的基本精神——集体英雄主义不仅被存活在庄严的圣坛上,绚丽的神话中,而且被女神的后继者——男神继承了下来。在近世萨满教中,有一大批男性英雄神,如满族三音贝子,他为人类套掉了七个多余的太阳;塔吉克族的英雄神鲁斯塔木,为人类驱除黑暗魔鬼,身经百战,屡建奇功;维吾尔族的英雄神艾里·库尔班,曾与恶龙相搏,斩断龙首,消灭了吃人的魔鬼;锡伯族祖神海尔堪,庇护族人放牧、狩猎不受邪侵;鄂伦春族的天神恩都力,教人类制弓造矢,打败了群魔,人类得以安生;鄂温克族的巨人神来莫日根,发明了弓箭,教人类学会了狩猎,并打败了独眼巨人;裕固族英雄贵依斯貂尔,为给人类寻找火种,在与三头妖搏斗中牺牲,使裕固族有了火种;赫哲族英雄神西尔达鲁莫日根,降服了乌鲁古力(罴)、长角鹿、骑马丑角,战败了凶恶的山主;蒙古族的射日英雄神额尔黑蔑尔根,因没射掉第七个太阳,切掉了自己的拇指,变成了土拨鼠等等。他们所具有的英雄气概、牺牲精神与女神的英雄主义是一脉相承的。这种英雄主义的性质是集体主义的,又有明显的人本主义倾向,确立了氏族成员内部平等的社会原则,规范与协调了世俗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在史前时代,它促使氏族整体权威的确立,促进了初民社会性的形成与发展。在文明时代,它维系着宗族内部的感情纽带,减缓了因阶级差别财富多寡而带来的人际关系的紧张与冲突。
   以封建文明高度发达的满族为例,清代满族实行八旗制,八旗制已是等级森严的封建军政制,不仅社会地位差别悬殊,有贝勒、额真(贵族)、披甲(士兵、平民)、包衣(奴仆)之分,且贫富差别巨大。但与八旗制并存的是穆昆(氏族、宗族)制,其族长是民主公选的。尤为重要的是,该氏族的精神代表——萨满或是“神选”的——一种古老的萨满传承方式2,或是公共推选的,推选的标准是被选者的品行端庄,聪明伶俐,并不考虑其尊卑、贫富。在部落时代,萨满往往兼任酋长。在文明时代,萨满往往由平民——普通劳动者担任。在阖族共祀的萨满祭礼中,在这些古老的女神、新兴的男祖神、瞒尼(英雄)神前,氏族成员仍是平等的,没有一位王爷或将军能在祭祀中妄称自己是天神或祖神的骄子,比别人高出一头。相反,他们会谨遵古俗,恭听萨满神谕。所以,在萨满祭礼中笼罩着平等、祥和、庄重、喜庆的宗教气氛,这对缓解日常生活中的阶级冲突、经济矛盾无疑具有着积极意义。当然,它还不能从根本上铲除阶级的分野与社会财产分配上的不均。
   

   女神崇拜最重要的历史文化意义,是对进入文明时代后的北方民族心理素质的影响。众多民族学家在实地调查中对北方民族心理素质曾做过详细考察。俄国著名民族学家史禄国在其代表作《北方通古斯的社会组织》一书中,通过对通古斯人特性考察认识到:一般说来,通古斯人被认为是一个具有高尚精神力量的民族,这可以从满族中曾出现过诸如努尔哈赤、康熙等坚强的通古斯人物而得到间接的证明,在女真族中也有许多类似的人物。
   萨满教英雄崇拜与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

    对知识的热爱、好钻研以及好奇心是通古斯人的一般特征。不论男女,这些品质都是他们必须具备的。通古斯人将自己的任何行为都看做是很有社会意义的行为。这样一种意识具有明显的民族性。其原因虽然是多方面的,但主要原因是通古斯人生活在氏族中,离开了氏族就不可能生存。通古斯人已将这种性格发展成一种特殊性格形式,即将客人当成自己单位成员的那种无限殷勤好客的风俗。自然,由于通古斯人自己在流动生活中时常需要其他部族的帮助,这种风俗是必要的。
   
   通古斯人非常嫌恶阿谀奉承。他们既不想奉承别人,也不愿意被别人奉承。通古斯人并不傲慢,他们虽然露出自尊和自信,但对任何人都抱有非常纯朴的态度。
   通古斯人非常正直、有礼、有魅力,殷勤周到,极少粗鲁和粗野,令人生厌者也很少见,他们永无贪心,永无怯懦,永无背叛。
   
    对通古斯人个性的描绘,还应当加上一点,即他们性格的这些特点产生于固定的正义观念和公平的概念、高度发展的个性意识。他们有时骄傲,但决非无礼的傲慢。因此,当一个通古斯人认为自己正确的时候,不管有多大的压力,他将坚持自己的想法。
   
    通古斯人通常不喜欢说谎的人。说闲话被认为是最讨厌的行为之一。
   通古斯人通常并不残暴,他们厌恶任何形式的残暴,不论是肉体的还是精神的,也不论是对其他通古斯人、对动物,还是对其他民族。
   通古斯人易于受到强烈情绪的感染。情绪是萨满教的基础,非常强烈的情绪感染力,吸引着通古斯人。情绪可以表明通古斯人的许多态度。尽管通古斯人克制自己,可是他们的表情还是明显的。
    对美好物品的喜爱也是通古斯人的性格特征之一。通古斯人非常喜欢美好的食品、漂亮的衣料和一切美好的东西……营地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要依斜仁柱和营地附近的景色而定。他们非常欣赏美貌的男子和妇女。通古斯人喜欢各种娱乐。他们的一般想法是,人应该使自己的生活尽量过得快活些。他们也能适应必需品与社会规定的限制。在通古斯人的爱好中,最使他们动心的是对性的乐趣,无论男女都受它的支配。通古斯人并不认为这是值得谴责和非难的,如果不违犯社会规定,则认为是自然的、正常的。
   萨满教英雄崇拜与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

   通古斯人的自豪感很强,所以竞争精神高度发展。男子为自己在狩猎中的成就,为自己具备应有的各种本领以及自己的身高、膂力、体质,为自己的容貌、智慧和道德品质以及有耐久力等而骄傲。通古斯人知道自己的本领,但并不在那些缺乏这些本领的人的面前去炫耀。在体格、精神和道德方面出类拔萃的人,对待别人也采取保护的、非常平易的态度。妇女为自己的女性才能而自豪——如治理家务井然有序、手工精巧,有良好的子女和儿媳,称心如意的丈夫,自己的美貌以及母性的品质等。一般来讲,由于通古斯人的心情主要是开朗和愉快的,他们愿意在社会生活中取得成功。不论男、女和儿童,对待生活的态度都是乐观的。他们以极大的精神力量——宿命论地——度过艰难的时期,并尽力忘却困难时期,只回忆一生最愉快的时刻3。
   
   在大量的民族志材料中,有关他们的民族心理素质往往空缺,或者只有零散的记录。因此,史禄国先生对通古斯民族心理素质、性格特征的详细而比较完整的调查与考察就显得特别珍贵。史氏所记录的通古斯人的心理素质、性格特征在北方民族中有一定的代表性,其他民族志材料的记载虽然不完整,却能佐证这一点。前苏联学者B.阿尔先尼耶夫在《林中人——乌德赫》一书中指出:“乌德赫人特别善于同大自然做斗争,真令人震惊。猎取猛兽是他们经常的活动,暴风雪、洪水,经常面临的生命危险——这一切,锻炼了他们的机智和主动精神”。“如果认为乌德赫妇女由于留在家里,就失去了主动精神,就不善于同大自然做斗争,那就错了。在这方面,她们同自己的丈夫相比,也毫不逊色”。“乌德赫人小心谨慎,沉默寡言,为人深沉,具有非常坚强的性格。他们说话温和,简单明了。”“与此同时,乌德赫人还热情奔放,想到做到。”“乌德赫人没有自私自利的思想,不管给他们吃什么好吃的东西,他绝不肯独自享用,他自己尝一尝,就分给了周围的人。”“乌德赫人关心人家的利益和需要,就像关心自己的一样。如果自家的粮食不够了,他就到邻居家去取,因为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遭到拒绝。”“甚至在小事情上,乌德赫人也都很关心邻居,哪怕他们是异族人。如果住在同一条河上的邻居,很久没有消息了,那么他们就要让家里的人去打听,邻居家安好吗?发生什么事情没有?需不需要帮助?”“还应当提一提乌德赫人的殷勤好客。这个习惯要求关照所有的旅行者。首先要请客人喝茶,吃鱼干,肉干;客人不须照看狗,主人会好好地喂它。晚饭后,妇女会给客人烤干衣服,仔细看看靴子,哪破了就予修补,或给换上新的,而最年轻的妇女给垫上新草,并准备好衣服。”“乌德赫人的诚实朴素十分令人感动。有一次,在库逊河畔,一个乌德赫人在小道上行走,那里有俄罗斯人敷设的捕捉器,他忽然发现,有个捕捉器卡死一只貂。就把捕捉器拾起来,取下貂,用桦树皮包好,挂在树上,等候俄罗斯人来取;随后,又把捕捉器安放好,以免空着。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如何的关心别人的利益,甚至还关心使他受委屈的人的利益。”4乌德赫人的心理素质、性格特征与史禄国调查的通古斯人是十分接近的。
   
   多年来,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和吉林省民族研究所的有关人员在东北三省、京津地区、河北承德等满、蒙古、朝鲜、锡伯、赫哲、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北方民族聚居地进行了较长时间的民族心理素质、性格特征的考察,结论和上述民族学家的调查相近。一般说来,北方民族对外来的客人慷慨热情,坦诚无私,古道热肠,这方面的事例不胜枚举。他们对故乡、对自己的民族十分热爱,有很强的群体意识,自尊自强,勇毅刚强,敏慧好学。当然,北方民族的经济文化发展并不平衡,接受外来文化的程度也不划一,加之地理环境的差异,各民族的心理素质、性格特征也存在差别,但上述特征却普遍存在,可视为共性。
   
   如果将北方民族心理素质的基本特征与《萨满教女神》一书中分析的女神的基本品格一一对照,就会发现两者十分相似,十分接近。这并非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而应该说存在着必然的历史文化的联系。在女神崇拜中寄寓的初民的生活理想、群体意识、英雄主义、人格规范——通过萨满教与其他有关民俗潜移默化、天长地久地影响了民族心理素质的形成及民族性格的铸造。当然,民族心理素质形成的基础是生产方式,但宗教的反作用不容忽视。尤为令人感兴趣的是,进入文明时代以后,北方民族的社会生产范围逐渐扩大,冲破了原来氏族、部落的藩篱,在萨满教中,原本属于氏族部落的女神,越来越变成民族——甚至跨越民族共祀的女神(或嬗变为男神),有的已经有人类共同母神的意味。反映在民族心理素质上,就是人类族类群体思想的发展,人类共同的亲爱之心的增强。北方民族称著于世的热情好客,不仅是一种民俗,而且体现为一种社会观念,这无疑会促进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友好往来,推动历史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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