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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申曲.上海本地人(一)

一、乡音
   
   一次偶尔的写作,一个偶然的细节,在谷歌上核对“刘志远敲更”,无意中发现了他人贴在网上的黄盘声原声唱段。惊喜之下,赶紧下载,一时间听得如痴如醉。幼时只听父辈哼哼,从来不曾完整听过黄氏原唱。一面陶醉,一面又在网上继续搜索,最后找到了心仪已久的《庵堂相会》。虽然不是筱文滨和王雅琴饰演的,但茅善玉做唱俱佳,缠绵灵动之间,似胜过以前的筱爱琴。稍有生涩的徐俊,也还差强人意。十几岁时,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过筱文滨和王雅琴对唱的“问叔叔”。刻骨铭心。因此可以稍许挑剔一下徐俊唱腔里的某些咬字吐音。比如那句“本乡本土本地人”的“人”字,要用中气哼足后鼻音,才能显出本地口音的地道。当然,徐俊已经唱得相当不错了,扮相也好。
   
   文章写毕,整整一夜,沉缅于一遍又一遍的《庵堂相会》。寄身纽约十年有余,这第一次失眠,竟是掉落在这一段段申曲勾起的乡音里。

   
   从乡音里叠现出来的,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野。一条官路,从中穿过,曲曲弯弯地伸入一个偏离公路的村庄。南陆家桥,祖祖辈辈的栖居之地。每次回到浦东老家,总有一股无以言说的亲切,扑面而来。儿时穿着祖母做的棉鞋,啪嗒啪嗒地走在田埂上。祖母系在脚踝上的一对铃铛,得浪得浪作响。
   
   祖母很少说话。能够记起的音容笑貌,是时常挂在祖母嘴边的那一声:伲小郎。相当于美国老妪的称呼爱孙:My Little Boy;并且更为温馨,古雅。那个“伲”字发自祖母的内心深处,最后的“郎”字又仿佛一口清茶,汨汨流回祖母的心田。偶尔回首,会沐浴那片慈爱的目光,还有脸上那团幸福的微笑。母亲说,生我那会,祖母和外婆先后赶到医院里。回家时,祖母让母亲和外婆母女俩抱着刚出生的我坐上三轮车先行,然后独自喜滋滋地步行不知多少里地,从远在浦西北面大自鸣钟的产院,走回黄浦江对岸毗邻白莲泾的南陆家桥。这段路,即便是坐公共汽车,都得一个多小时,还不算期间的摆渡过江。不知祖母那天走了多久,虽然是沉浸在喜得长孙的开心里。
   
   祖母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吃力地推开拦着洪水的门板,挎着菜篮,从菜场回来。那是个大饥荒的岁月。三个孙子三张嘴,每日价敖敖待哺。母亲后来告诉我说,祖母偏心,从一锅薄薄的菜叶皮熬粥里,总是把尽可能多的米粒盛进我的碗。却记不得祖母吃饭的模样。在那年月里,祖母好像没有吃过什么。一九六二年,祖母病世;浮肿,肝腹水。
   
   至今记得,祖母从齐膝的洪水里,从灶披间哗哗地淌向坐在前房间桌子上的三只小瘪三,借用祖母对孙子们的另一昵称。该昵称通常用于我们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巴之际。那年,我刚上一年级。开学那天,祖母用葱花煮了两个鸡蛋,悄悄给我开了个小灶。说是,吃了葱煮蛋,读书聪明。不敢肯定后来的读书结果,是否得益于这两个鸡蛋;但此生对白煮鸡蛋的偏爱,确实源自那两个葱煮蛋。小心翼翼地剥开,先享受外面的那层蛋白,然后再咬一口香喷喷的蛋黄,在嘴里翻腾不已,舍不得马上咽下。
   
   还有一个童年的记忆,与咸鸭蛋相关,得自外祖母。外祖母的早饭,是一大碗白米饭外加一个咸鸭蛋。饭香,蛋更香,蛋黄里渗出黄黄的油。外祖母从不喝粥,吃过早饭,便扛着锄头下地。八十三岁高龄,还在地里劳作。公社广播站竟然把外祖母作为活到老做到老的榜样,大加赞扬。那年代,没有敬老院。老人干活,居然被算作一种光荣。
   
   母亲不许我经常去外祖母那里吃饭。虽然很馋,也只好忍了。有一次,外祖母当着我母亲的面,拉起我的手,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伲格囝,瘪来。当时不懂感受温馨,却还在心里暗暗好笑,笑外祖母把瘦说成瘪,把太瘦了说成瘪来。但即便如此,母亲还是不许我经常去外祖母那里蹭早饭吃。记忆中,外祖母比祖母还要寡言。但这一声瘪来,却刻在了我的心头。还有一个相关的细节,也刻骨铭心。那次,正好经过外祖母干活的田地,老太太停下手中锄头,招手把我叫过去。然后,掀起好几重衣襟,从里面布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冰糖,塞到我手里。一面低声吩咐:勿要让别人晓得。后来,我真的独自享受了那包冰糖。那是我一生中尝到过的最甜最甜的甜品。在一个连菜皮都变得珍贵的年代里,一块冰糖是极大的奢侈。当时还不懂外祖母的咛嘱究竟是啥个意思,只知道得了独享特许,并且还负有为外祖母保密的责任。如今想来,外祖母膝下,孙子孙女近一打,外孙外孙女更多。老太太既不想让其他小辈旁生嫉妒,又要防着我母亲从中阻拦。这一份慈爱,此刻回味,止不住泪眼婆娑。
   
   真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母亲的慈爱,竟然与外祖母如出一辙。考上大学之后,国家进入了平民百姓可以尝到奶油蛋糕的年代。每每家中得之,母亲总要悄悄藏起,直到我周末回家,才拿出来让全家分享。一次,蛋糕被藏到发霉的地步,母亲为此受到了众责,怪她太偏心。去国之际,母亲特意炒了一大碗我爱吃的新鲜蚕豆,送到学校里。其时,恰逢一干人众前来送行,在学校外面的饭馆里午餐。于是,那碗蚕豆也被放上饭桌。事后,母亲在胞妹跟前一再数落:伲只格大(念度,上声)浮尸,一大碗蚕豆,吃仔呒没几粒呀,全部让别人家吃仔去。言词间,为诸多蚕豆落到他人嘴里,心疼不已。现在想来,我也心疼;在美国的食物,样样不缺,独独不见新鲜蚕豆。只好买斤把豆苗,倒进油锅时闻闻蚕豆的清香。
   
   祖母,外祖母,母亲,可谓区区此生所得慈爱的总和。一声“伲小郎”,一声“伲格囝”,还有一声“伲只格大浮尸”,构成区区最为难忘的乡音,埋在内心深处。平时并不发作,结果是被黄盘声的一腔《刘志远敲更》,还有《庵堂相会》里一声声的“问叔叔”对唱,陡然勾起。此夜,无眠。
   
   弄不懂乡音是一种温情,还是温情会联接乡音。哪怕音调里没有语词,也照样敲击心扉。一次,在喜来登的大堂里等候出版商,突然听到楼底厅里传来清脆的《紫竹调》。从来不曾听过如此悠扬而又灵动的竹笛声,宛如一片蓝天白云,又如一线飞瀑直下。全身气脉顿时洞开,脚底腾云驾雾,身边青枝绿叶。有道是,新春三月草青青,百花开放鸟啼鸣。一时间痴痴然的,不知置身何地。笛声甫歇,楼底下涌出一群叽叽喳喳的上海同乡。从他们的议论里方才得知,吹奏者乃上海笛王陆春龄。少时偶尔有幸从收音机里聆听申曲宗师筱文滨的《庵堂相会》,此刻又邂逅陆氏《紫竹调》。冥冥之中的缘分虽然淡淡的,刻在心里的印记却是深深的。那都是淋漓尽致的乡音,有如祖母的一声“伲小郎”。
   
   《上海往事》中的沈家英形象,有祖母的身影。但实在想不起祖母说话的声气,弄得小说里的沈家英比祖母还要寡言。有读者看出,祥生形象里有作者的影子。说不清楚。但一声伲娘,确实发自心底。可以写做我妈,或者我母亲,但都及不上伲娘来得真切。台北的出版社坚持要改成国语,结果只好将上海方言版另行留下,以待将来面世机会。
   
   有师妹读了《上海往事》,欣欣喜喜地寄来一篇短评,在文中告知,没想到还是浦东老乡。文中又提及,其父从未向她说起过祖辈,并且还在离开浦东后,彻底清除了浦东口音。不过,师妹读着《上海往事》,“从福生满口土里土气的浦东闲话里,听出阿拉真正的上海人与生俱来的豁达与乐观。”相比之下,伲爷娘倒是从来不曾修改过他们的浦东口音。父亲的声气,与黄盘声《刘志远敲更》里的唱腔,活脱是像。区区人到中年,在校执教之余,回到母亲身边,喜欢以一口本地话与母亲话话家常,让她享受一点难得的天伦之乐。婚姻一再败北,再加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区区每每念及伲娘,总是一阵歉疚。区区何尝不想让伲娘也能拥有祖母喜得长孙的幸福,可叹命里注定,忠孝难以两全。
   
   少时在课堂里努力学习后来被称之为国语的普通话,试图克服自小耳濡目染的浦东话。如今,生活在一个混杂着不同口音的英语世界里,蓦然回首,顿时发现,普通话原来是多么的难听,而浦东话又是那么的美妙。如今最受不了的声音,便是字正腔圆的国语。一听到那样的国语,就会联想起广播里装腔作势的社论,或者那年庄严到可笑的国葬。还有《东方红》,或者京奥开幕式闭幕式之类。与同胞说话,带有口音的国语,感觉亲切。广东的,四川的,云南的,浙江的,安徽的或者闽南的……总之,各地口音,都各有一番韵味。唯独那字正腔圆,令人生厌。就像是机器人的声音,毫无人情人性气息。可能符合实践美学的标准,但绝对不合区区的口胃。
   
   乡音就像胎记,与生俱来。不管如何着迷于帕瓦洛蒂的《今夜无眠》,还是不及一曲《刘志远敲更》更为勾魂。初到纽约,在一家报馆里做夜班编辑。三更过后,在刺骨的寒风里等候半小时一班的地铁。露天的站台,连个避风之处都找不见。斯情斯景,全然是《刘志远敲更》里的孤寒。彼时若能唱上一曲,该是多么的酣暢㵉漓。更不用说,当年在农场里做苦力的日子。西北风里一直身挑起河泥,真该唱上一句:寒风瑟瑟身朗厢衣衫薄,冻得我浑身手脚僵。
   
   乡音仿佛是一种无形的地气。听着淳厚的乡音,有如赤脚踩在软咚咚的烂泥地里;凉丝丝的泥浆,从脚趾间渗出,浑身舒泰。儿时,祖母不让打赤脚。雨过之后,湿漉漉的泥地上,布满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大小脚印。吵着硬要出去,祖母一声不吭地过来,弯下腰,在我脚上套上胶鞋。这情景就像昨天刚刚发生。隔着胶鞋踩在泥浆里,也能感觉到一股泥土的温馨。难怪人们喜欢用土里土气形容乡音。乡音确实跟泥土相联。当年在农场里插秧。三伏天,又渴又热。一头倒在树荫底下的泥地上,仿佛听见了一声“伲小郎”;一股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乡音有如泥土。人要有灵气,还得有底地。就算灵气是天赋,底气却是实实在在的修炼,马虎不得。祖母也罢,外祖母也罢,全都丝毫没有望孙成龙的念头。母亲更是从来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写些什么。那年身陷囹圄,父亲认作羞耻。有位远亲知道后,在一次家族聚餐当口,特地跑到母亲跟前,大声告诉伲娘:你有个了不起的儿子。这或许就是伲娘得到的最大欣慰。一位读研究生时的室友,当时去看望过伲娘。事后,告诉我说:真没有想到,你母亲如此镇定,从容。母亲处变不惊的气度,与祖母十分相近。这可能也是婆媳之间最大的相通之处,彼此相敬相惜。母亲曾经说起,生下我坐月子的时候,有一条大蛇,想从客堂间的后窗钻入。祖母在屋外见了,几步冲上前去,将蛇尾绕在手臂上,使劲拽出,远远扔到场地上,最后被一群村民上前用锄头铁鎝敲煞仔。母亲说,真勿晓得侬阿奶阿里来格力气,一面朝外拔,一面厉声喝斥:侬想吓伊拉娘俩介头啊?我搭侬拼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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