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李劼文集
[主页]->[百家争鸣]->[李劼文集]->[南有施蛰存,北有钱钟书]
李劼文集
·王国维自沉的文化芬芳
·曾国藩事功的无言意味
·章太炎革命的顽童品性
·作为一种命运和一个故事的中国晚近历史
·北大的标新立异和清华的抱残守阙
·陈独秀革命的悲剧特征
·孙中山革命的喜剧性质
·作为唐·吉诃德的鲁迅和作为哈姆雷特的周作人
·毛泽东革命及其语言神话和抗日话语
·中国晚近历史上的话语英雄
·
·孙中山上断改良之路、下启国共之祸
·国共相残蒋汪有别,民国人文先秦风貌
·抗日赌局斯大林做庄,爱国话语共产党获利
·毛泽东复辟家天下,以文革告终--六十年中国之一
·邓小平重建党天下 以六四血祭
·作为历史标记的五四和作为五四的历史
·新文化运动的两大领袖:陈独秀和胡适之
·鲁迅:通向毛泽东的桥梁
·马克思主义和伟人政治——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人的精神光谱(1)
·胡适的整理国故和古史辨派——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人的精神光谱(2)
·文艺复兴和新文化运动
·章太炎和梁启超
·革命愤青的鲁迅批判和鲁迅的左转
·梁济、辜鸿铭和林琴南
·熊十力和梁漱溟
·平实的钱穆和台湾新儒家宣言
·新月派诸子的自由风貌
·南有施蛰存,北有钱钟书
·林昭的昭示和顾准的求索
·美学审视下的高尔泰,朱光潜和李泽厚
·王国维、陈寅恪的文艺复兴意味
·今朝酒醒何处?
·中国当代思想界的真实图景
·
·希特勒和他的行为艺术
·乔治•奥维尔和切•格瓦拉
·
·把酒论今古
·答独立笔会问
·《商周春秋》代后记:一个思想者的自言自语
·子虚乌有的思想者俱乐部宣言
·论第三空间—兼论从双向同构到“三生万物”
·山顶立和海底行
·重建精神家园,走向普世写作--《美国阅读》海外版前言
·言论自由和自由言论――在《独立笔会》走向公民写作讨论会上的演讲
·《金刚经》的无言意蕴
·伯夷叔齐是昨天出走的
·清华简的另类读解
·追溯河图洛书,还原华夏人文景观
·二十年后如愿,重写中国历史
·
·查建英的“八十年代”派对
·杜维明的文化投机:儒家的晚期病症
·夏志清的黑白思维和情绪著史
·从王朔的背后看王朔
·《如焉》触动了什么和触犯了什么?
·山一般朴實的書香之門--讀王圣思《辛笛傳》
·
·张艺谋电影和流氓美学批判
·张艺谋的电影美学起义
·王家卫的艺术困境
·李安在《色·戒》中的盲点和失败
·《无极》:日暮途穷的陈凯歌
·清末民初的历史缅怀--综评大陆兴邦电视剧
·血色,并不浪漫--评大陆电视连续剧《血色浪漫》
·《大国崛起》的文明崇拜和图强心态
·《阿凡达》的出俗媚俗及中国效应
·盘点中、日武侠片的美学品味
·斯皮尔伯格和他热爱的四部经典
·
·从莫扎特歌剧《查蒂》的另类排演看美国左疯美学
·评点国家主义歌剧《秦始皇》
·崇高与悲悯:古典歌剧的人文精神和审美景观(1)
·崇高和怜悯:古典歌剧的人文精神和审美景观(2)
·威尔弟,歌剧史上的集大成者
·威尔弟,歌剧史上的集大成者(古典歌剧论3)
·普契尼,歌剧史上最后一位大家(古典歌剧4)
·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南有施蛰存,北有钱钟书

--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人的精神光谱之十
   
   
   
   假如排除各种各样的学术规范和历史语境,仅就自由主义的本义而言,二十世纪的中国自由主义景观,分别体现在两类人物身上。一类即是上述新月派诸子的人文风貌,其自由思想来自西方文艺复兴以后的文化思潮;还有一类自由主义景观,虽然多少也受到西方人文主义的影响,但其骨子里的文化渊源,却是承继了中国历史上的自由主义传统。该传统作为一种人文现象,最早可以追溯到《山海经》神话的精神渊源,可以追溯到伯夷叔齐式的独立人格;其后又经由老子的《道德经》,最后在庄子散文中作初始的定型。中国文化中的这种自由主义传统,与西方自由主义的重大区别在于,通常不是诉诸文字,而是经由生命本身体现。因此,这样的自由主义虽然也表述为思想,比如陈寅恪盛赞的陶渊明,但并不止于思想;虽然也诉诸文字,比如施蛰存推崇的庄子文选,却又不止于文字;虽然也可区分出清晰的学术脉络,但又不限于哪家哪派。比如汉末党锢一案中,从政治理念上说,是以儒治国的悲剧;但从自由思想和独立人格的角度来看,又很难辨别出,究竟是儒生所为,还是道家之举。后人最多只能分出一个朝野的泾渭,但也并不如何的分明。比如陈寅恪显然不是无意的疏忽,在论及魏晋时代和汉末党锢时,略过了陈蕃,仅将李膺和范滂作为代表人物。因为陈蕃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朝臣。但问题是,李膺和范滂,多少也有过从政的经历;只是以他们两个的自由自在脾性,不适合驰骋于官场罢了。倘若以现在的概念界定来说,当时百分之一百的民间知识分子,惟徐孺子而已。

   
   
   
   历史上的士林,通常奉孔儒为正统,这正统之外的各种自由思潮和逍遥人物,通常被史家忽略。司马迁可能是看在孔丘发过话的份上,为伯夷叔齐作传。孔丘没有谈论过箕子,于是商周之交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便被司马迁错过了。同样的偏见,也会发生在论说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的学术著作里。学人们的注意力通常都集中在诸如熊十力、梁漱冥那样的人物身上,并且把他们视作中国文化的代表性人物,而不会把施蛰存和钱钟书置于思想史和文化史的视野,仅将他们放入文学史的范畴。事实上,施蛰存和钱钟书的文化涵义,绝不下于他们在文学上的意味。至少,他们是熊十力和梁漱冥的鲜明对照。
   
   
   
   比起熊十力妄自尊大的颠狂和梁漱冥要死要活的糊涂,施蛰存和钱钟书有着过人的清醒。他们既不会把自己夸张到可笑的地步,也不会一心想着要拯救天下而四处奔波。他们因为世事洞明而情绪稳定,他们因为人情练达而不打诳语。他们在专制高压底下的处世方式,是尽可能的听其自然,决不会自作多情地给皇上写信,也不会为了表明心迹而恨不得在上朝时当众开膛剖白。他们非常清楚士子和皇帝之间的界线在哪里,因此,以不卑不亢的方式,尽力恪守自己的人格和尊严。至于究竟恪守得如何,施蛰存和钱钟书倒是各交一份答卷。
   
   
   
   所谓南有施蛰存、北有钱钟书,并非缘自他们的籍贯,而是意指他们在四九年以后的生存定位:一个留居上海执教华东师大,在教学中拒绝援引马列文论,于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其后埋头古碑,文革后复出执教,淡然处世,百岁而终。一个北上进京,先是执教清华,后调文学研究所,被钦定为《毛选》英译定稿人,其后又为毛诗词的英译一尽绵薄,成为一名红朝御译;文革过后,终受重用,出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一代御译,于谢世之际,元首唁电,举朝哀悼,备极荣哀。
   
   
   
   很难说此二子的人品有高低,可以肯定的只是,境界有异。同样的倾心老庄,不以孔儒学说为然,施蛰存从中得了嵇康阮籍式的风骨,所以难免跻身右派行列;钱钟书由此学成了世故的明哲保身和圆滑的求生图存,于冰刀霜剑之下,毫发无伤。当年推崇庄子文选的施蛰存,确实修成了庄子式的淡泊;而在《管锥编》里只论老子不说孔子的钱钟书,一不小心被红色朝廷宠幸有加,赏赐御译一职,似如当年老聃曾为周室史官。老子写完《道德经》,可以骑着青牛逍遥自在地随风而逝;而钱钟书译完圣著圣词,便有荣䘵累赘;自此有了官家身份,入了冠盖之列。当初不算求仕,只是被人抓差;尔后却是习惯成自然,有如旧式妇女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部绵绵不断的《管锥编》,其聪明尽在其中,其苦涩也尽在其中;其学问尽在其中,其局促也尽在其中。相比之下,无论是人生还是其学术成就,施蛰存是天然无饰,钱钟书是锦绣如织。钱钟书的聪明既在于圣差降至之际的顺水推舟,又在于面对加官晋爵之时尽可能的荣辱不惊。皇恩浩荡之下的进退失据,只可能发生在刻意扮演儒生的士子身上,不可能成为钱钟书留给世人的笑柄。这或许算是一个中国式的自由主义士子,能够恪守的人格底线。
   
   
   
   所谓文如其人。此二子四九年后的人生,其实早就写在他们四九年前的文字里,比如说,他们那时发表的小说里。当然,一提及他们的小说,人们马上会想到钱钟书的《围城》,而不会想到施蛰存的诸多篇什。这与其说是施蛰存的小说太不有名,不如说是后人尤其是文学史家们的惊人无知。即便是以推举张爱玲小说闻名的现代小说史家夏志清,也同样茫然于如何论说施蛰存的小说。施蛰存小说在艺术上的超前,不仅同时代的小说家无以比肩,也让后来的文学评论家和文学史家,茫然失措。
   
   
   
   后人曾以“心理小说”、“新感觉派”、“意识流小说”等等说法,概括施蛰存在三0年代的小说创作。对于这些强作标记的说法,施蛰存一概不予认同。这并非是施蛰存故弄玄虚,而是其小说确实很难一以概之。相信就算是施蛰存本人,都不知道如何概括自己当年的小说创作。因为他的小说,包含着太过丰富的叙事元素,不啻是心理小说,新感觉,意识流,这些与当时欧洲现代派小说完全同步的写作手法,还含有即便是在欧美现代派作家笔下、也要等到二战以后才风行的现代审美意识,诸如荒诞派戏剧,黑色幽默,乃至所谓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等等。假如可以将鲁迅的《狂人日记》勉强归入意识流或者心理小说,那么施蛰存诸如《将军的头》、《鸠摩罗什》之类的小说,几乎具备了西方现代派小说的全部特征。施蛰存的现代小说写作,可以说是继鲁迅小说之后的又一划时代标记,从而与李金发的现代诗歌一起,分别在小说和诗歌上标画出一个历史性的界碑。毫不夸张地说,施蛰存乃是中国代派小说的奠基作家。
   
   
   
   施蛰存的小说,曾经有过一位知音,即是《心理小说家施蛰存》的作者,苏雪林。这位才女当年写下的那篇评论,至今依然是有关施蛰存小说的最权威阐释。诸如二重人格冲突,变态性欲描写,缘自弗洛伊德心理学的梦学应用,结构的严谨,刻划的细腻等等,所有这些概括和分析,全都让以后的评家望而却步,尤其让一些不伦不类地追随后现代的汉学家或准汉学家们极为尴尬,他们只要一说施蛰存小说,冥冥之中的苏雪林就会发笑。
   
   
   
   苏雪林的才学并不在于将施蛰存小说归入什么流派,而在于其独到的洞幽烛微。比如,说到施蛰存小说的写梦之精彩,苏雪林慧眼独具地指出:《狮子座流星》那个梦写得最有趣味。“卓佩珊夫人想生儿子的欲望,正在脑筋里闹得不开交,听了狮子座流星出现的新闻和巡警戏言,同旧日所闻的日月入怀主生贵子的传说和射在眼皮上的朝阳,丈夫牙梳的落地声,连结一片,成此一梦。”这样的审美眼光,担当得起陈寅恪所说的与所论说者处于同一境界的褒奖。胡乱编派作家作品属于什么流派什么主义,乃是文学评论当中最肤浅也是最劣等的学究方式;惟有品味作品细节、穿透作品内涵的识见和妙悟,方才见出论家的目光和功力。当苏雪林从施蛰存的小说论及李商隐的诗歌时,让人不由眼睛一亮,这才真正叫做,心有灵犀:
   
   
   
   施氏擅长旧文艺,他华丽的辞藻大都由旧文学得来。据他作品所述,我们知道他很爱李商隐的诗,而且自己所做的旧诗也是这一路。玉溪诗素有“绮密瑰妍”之评,施氏创作小说,文藻的富丽与色泽的腴润,亦可当得起这四个字,则他的艺术一定大有得于李诗。
   
   
   
   施氏作品色泽的腴润,可于《将军的头》一书见之。《鸠摩罗什》中描写沙漠景色的一段,高僧回忆受龟兹公主诱惑的一段,美丽得简直像诗。阿褴公主的故事本来极其瑰奇,作者的描写,更使它诗化了。
   
   
   
   施蛰存写鸠摩罗什天人交战之苦,都从正面落笔,细腻曲折,刻划入微。用了十二分魄力,十二分功夫,一步逼入一步,一层透进一层,把这个极不易写的题目写得鞭辟入里,毫发无遗憾而后止。
   
   
   
   读过苏雪林之于施蛰存小说评论,能够补充的只是,倘若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过一位类似卡夫卡那样的作家,那么非施蛰存莫属。这可能是苏雪林难以洞见的,这也是施蛰存其人其小说与钱钟书其人其小说的根本区别所在。从施蛰存的小说里,可以读出卡夫卡式的谦卑和悲悯,一如读钱钟书小说只能读出乔伊斯式的自负及其对芸芸众生的轻蔑。非常有趣的是,施蛰存晚年谈及钱钟书的《围城》,仅用一句话:洋才子说刻薄话。此评看似尖锐,其实相当淳厚。因为钱钟书的《围城》,岂止只是刻薄话而已。
   
   
   
   钱钟书小说里的方鸿渐,怎么看都感觉是有作者的影子在其中。方鸿渐的玩世不恭里,含有一种世家子弟的轻浮;方鸿渐的聪明过人里,又有文化玩票的油滑。乔伊斯在《都柏林人》里写出的,像是一个上海人看江北人那样的不屑一顾;同样,倘若将方鸿渐假设为上海人,那么在方鸿渐眼里的同事,几乎全都是既可怜又可笑的江北人。乔伊斯凭借《都柏林人》、《尤里西斯》、《芬尼根之觉醒》,一吐对世人的不屑一顾,钱钟书籍方鸿渐将世上读书人尽情嘲弄。假如《围城》里去掉方鸿渐其人,那么有如又一部《儒林外史》。但因为有了方鸿渐其人,《围城》的格局反而变得狭窄局促,不过是一个自视甚高的才子一览众山小的尖酸刻薄。如果说,婚姻是围城,学府是围城,知识是围城,那么方鸿渐的自负,钱钟书的聪明,其实也是围城。方鸿渐在他所不屑的人群中混日子,钱钟书则在他的聪明里打转。走出聪明,需要慈悲。而这恰好是钱钟书其人其小说的死穴所在:缺乏悲悯。钱钟书也罢,方鸿渐也罢,总是在睥睨浊世的同时,顾影自怜。借用一句上海俚语形容,这样的人物倒是有点像“小刁模子”。所谓“小刁模子”,意指擅长自我保护,不喜赴汤蹈火;见强者装蒜,见弱者嘲弄;总有一技之长,却又极其爱惜羽毛。在这类人物的心目中,所谓自由,其涵义无非在于:与众不同;或者干脆就是:出类拔萃。不过,要指望这样的人物随波逐流,是不可能的;要指望这样的人物动不动就像郭沫若那样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也是不可能的。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