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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自古盛名必招謗 從來浮生有定數


   
   大千開門出去,看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從吉普車上下來,對大千行了個軍禮問:“您就是張大千先生吧。”
   “正是。”大千不明就裏。
   “鄙職奉甘肅省政府谷正倫主席之命,送達一份電報,請查收。”說罷,把一份信封交給大千。

   大千接在文件本的底根上簽了字,交還軍官。
   軍官說了聲:“謝謝!”行個軍禮就走了。
   回到屋裏,大千打開電文,見上面一段文字,言簡意賅:“張君大千,久留敦煌,中央地方.頗多煩言。奉命特飭,壁畫彩雕,毋稍汙損,免滋誤會,並敦促儘快離開為要。”
   大千把電報稿往地上一摜道:“咯老子,簡直是黑白顛倒了,不把王道士當罪人,不把斯坦因、華爾納當罪人,不把沙俄匪兵當罪人,反汙我張大千破壞壁畫,是罪人,真是豈有此理。”
   稚柳撿起電報稿道:“那怎麼辦?”
   “打道回府。”大千沒好氣道。
   “那你沒有完成的臨摹怎麼辦?”稚柳焦急問。
   大千緩了口氣道:“正是凡事皆有天數,借五位喇嘛的期限也快到了,當初馬將軍答應塔爾寺的住持借二年。”
   “那打道回府是鐵定的了?”稚柳有些不甘心。
   “不,上榆林窟去。”大千抬起頭,果斷道。
   “好啊,我也這樣想。”稚柳附和道。
   “在榆林窟待上個把月,再回蘭州還不遲,那時正好借喇嘛的時限到期,我還不至於失信馬步芳將軍。”
   “好,就這麼辦!”稚柳擊掌道。
   大千回到住所,給劉鼎臣和陳縣長各寫了一封信,交孫執恭馬上送到敦煌城寄了。
   第二天一早,天氣晴朗,大千指揮眾人將炕上的羊毛氈全部鋪在上寺大院的地上,用碗口大的木杆做軸芯,按畫的尺寸大小,一張張卷緊,為了防止顏色磨損,每一幅畫都用白紙隔開,卷緊。然後用油紙包紮,裝入箱內,將兩百多幅畫裝了幾十箱。
   由於卷畫是個細緻活,十幾個人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將這些活幹完。
   裝箱完畢,劉鼎臣帶著十幾個民工,押解十幾輛膠皮木輪車趕來,一陣忙碌,才將大千的行李裝完。
   臨行前,大千的心情十分沉重,寫了一個晚上的信,向幫助過他的朋友辭別。第二天清早,又帶著稚柳,對幾個主要的洞窟巡視一遍。才依依不捨離開。
   走到路口,慧空率領寺中的大小和尚,前來送行。大千從箱子裏翻出一件皮袍道:“這寒衣是我三嫂親手為我所縫,但我即將回內地,用不著了。戈壁灘寒風似刀,高僧年歲已高,這皮袍送給您保暖吧。”
   慧空起先百般推辭,但人情難卻,最終還是收了下來,兩人依依惜別,都情不自禁地淌下熱淚。
   車隊開進劉鼎臣家的時候,正是中午時分。
   劉家大門口張燈結綵,院子裏搭了個大戲臺,車隊一進門,就聽見嗩呐齊奏,老欒象孩子似的蹦上戲臺,點燃了幾大排鞭炮。
   陳縣長帶領眾人從客廳裏迎出來,拉著大千的手道:“老夫子啊,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兩年時間,我們捨不得你離開呢。”
   大千樂呵呵地捋捋鬍子:“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聚則是緣,散也是緣哪。”
   “老夫子啊,我們又可以看你畫畫,聽你講故事啦。”老欒前來招呼道。
   劉鼎臣前來關照老欒道:“時間不早了,叫伙房上菜,宴席開始。”
   霎時嗩呐聲又起,眾人進入客廳。
   大千忙於和大家應酬。
   劉鼎臣拉了一位四十歲不到,身材瘦弱的男子過來,給大千道:“這是我們西北秦腔的名旦王天民先生。”
   “哦,”大千上前拉著他的手道:“唱得好,人稱你是西北的小梅蘭芳,我聽過你的唱片《蝴蝶杯》。”
   王天民害羞道:“謝謝老夫子捧場。對老夫子的大名我早就如雷灌耳了。”
   “今天你們演什麼好戲目?”大千問。
   一個矮胖子演員插嘴道:“老夫子是四川人,我們就演一場,根據清末年間發生在四川的真人真實改變的故事《一字獄》,是我們易俗社的保留劇目。”
   大千看見矮胖子能說會道,很有趣,問道:“你尊姓大名?”
   劉鼎臣介紹道:“秦腔名醜馬平民。”
   馬平民詼諧道:“名臭,臭哄哄的臭。”
   大千也打趣道:“我就喜歡名醜。我有一位好朋友也是名醜,川劇的名醜周企何。”
   “哦,他演得好,我看過他的《迎賢店》,他演那個房東老太婆,好極了。”
   大千道:“《一字獄》這劇碼我頭回聽到,是什麼劇情?”
   馬平民正要說下去,老欒過來喝道:“請你們回到自己餐桌上去說吧,大家早些吃完,可以看戲。”
   劉鼎臣讓陳縣長陪同大千,和王天民、馬平民坐在一張桌子上,稚柳則和幾位鄉紳另坐一桌。
   大千要馬平民繼續敍說《一字獄》的劇情。
   馬平民是個嘴巴不肯空閒的人,既然有人要聽,他就越講越傳神:“清朝末年,瀘州鹽厘官員陶某,是四川制台賈正學的內弟。他利用手中的權力苛加鹽稅,橫徵暴斂,激起民變。賈正學利用職權,下令鎮台血腥鎮壓瀘州三十六村的百姓,釀成冤案,丈夫被害,苦主女兒鄭若蘭逃至夔州,恰逢科考,鄭若蘭跪乞街頭,哀求舉子寫狀上告。舉子中有萬人傑者,見義勇為,率先罷考,挾制學台將此案轉告朝廷。朝廷派欽差周作人赴川,賈正學見事情鬧大,便收買瀘州知縣刁萬朋,將縣衙文案宋興原劄中的“剿”字,偷改為“查”字,嫁禍與人,致使宋興斬首。”
   聽馬平民講完劇情,滿桌人沒有啃聲。
   大千道:“這是光緒年間發生在瀘州的真事,李伯元曾將其寫進《官場現行記》中,後被李桐軒改成劇本。李桐軒的詩詞歌賦皆能來得。他和于右任是小同鄉,一起參加過同盟會。右公很佩服他的才情。”
   陳縣長問王天民:“今天一定是王先生演鄭若蘭了罷?”
   “正是。”王天民答道。
   “你呢?”大千問馬平民。
   馬平民打趣道:“他是天民,我是平民。我和他搭檔最吃虧,每次他演最好的腳色,我演最壞的腳色。他演鄭若蘭,我自然演刁萬朋了。”
   滿桌人被他說得開懷大笑。
   這時,幾位地方官員和鄉紳手持請貼,對大千道:“上次我們就請老夫子吃飯,老夫子不肯賞光,這次一定給臉面了罷。”
   主人們的熱情弄得大千很尷尬,一時語塞,正猶豫間,又有一幫朋友拿著請貼過來。大千靈機一動,拱手道:“這樣吧,明天中午還是在這裏,你們集體請我,如不方便就讓鼎臣安排,這樣既可省時間,我又可以和大家一起擺龍門陣,可好。”
   眾人覺得大千的建議有道理,便附和道:“好吧,我們和鼎臣商量明日的安排。”
   “開戲囉!開戲囉!”主客們在客廳吃喝,大院裏早就人滿為患,喊聲震天了。也難怪他們耐不住了,這窮山僻壤的人,一輩子也看不上幾回戲,不少人是騎了一天的駱駝,從四鄉趕來的。
   劉鼎臣知道鄉民們的心情,便安排大家早早收了席,把客人請到戲臺前,按賓主坐定。
   不一會,激越的板胡和敲擊聲起,陳縣長對大千道:“秦腔又稱亂彈,源於西秦腔,流行於我國西北地方的陝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等地,又因其以棗木梆子為敲擊樂器,所以又叫“梆子腔”, 又因梆敲擊時發出“恍恍”聲,也叫“桄桄子。”
   雖然大千對有些唱詞聽不懂,但對唱腔的變化:歡樂、喜悅、悲憤、淒涼等情感的抒發,極為欣賞;戲中人物樸實、粗獷、細膩、深刻,時而含蓄,時而誇張,掌握有度,各有個性。
   臺上換幕時,陳縣長問:“老夫子,我一直不理解,中國的地方戲,不管長江南北,還是廣東塞外,為什麼都是以忠孝為題材?”
   “嘿嘿,”大千捋須道:“這是老祖宗的高明處,戲劇和繪畫一樣,寓教於樂,戲演忠孝節義;圖畫梅蘭竹菊,都是勸人為善,教人向上的,這就是我們儒教的精髓,因為有了他,我們的家庭才能和睦,社會才能穩定,反之提倡人類鬥爭,自相殘殺的,都是邪教。”
   “老夫子到底是見多識廣的人,語言精闢,耐人咀嚼。”陳縣長恭維道。
   帷幕又拉開了,這是一場四川制台賈正學收買瀘州知縣刁學朋,陷害宋興的一場戲,馬平民演的刁學朋入木三分。
   陳縣長看了歎息道:“大概有史以來,中國的官場一直都是這樣的。”
   大千道:“你身在廬山,能看處這點就不容易了,說明你有悟性,歡迎你退休後來跟我學畫。”
   那晚的戲一直演到天明,散場時,場上的氣氛還是非常熱烈,王天民和馬平民連袂謝了五、六次幕,下面還是掌聲不斷,直到劉鼎臣上臺作了勸說,才算收場。
   第二天早晨,劉家大院裏靜悄悄的,只有廚師和雜役在忙碌中午的筵席。
   大千還是按照老規矩,只打了個盹,就和稚柳一起在在燈下為客人寫對聯。劉鼎臣進來,看見他們在忙碌,說:“我已經關照所有來賓,不准向兩位夫子索畫,張老夫子整天作畫,快要變成一架機器了,你們忍心嗎?”
   大千道:“人家看得起我,我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那就這樣吧,今天你們兩位夫子就喝酒,擺龍門陣。已經寫完的對聯就放在一旁,過一會喝酒時,我們出些謎語給大家猜,猜出了作為獎品,可好?”
   大千放下筆,回過頭對稚柳道:“鼎臣這個辦法好,既可烘染氣氛,又增加擺龍門陣的內容,我們就寫這些吧,你文學功底好,去準備一些謎語,給大家助興。”
   到了中午時分,客廳裏高朋滿座,連門口也擺滿了桌子,周圍鄉鄰都知道,敦煌城的鄉紳集體請一個大鬍子畫匠吃飯,大家都可以去作陪。
   陳縣長高興地說,這是敦煌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
   筵席一開始,劉鼎臣請陳縣長宣佈:“張大千、謝稚柳是我們中國的大畫家,這次他們從敦煌考察回來,非常辛苦,為了讓他們休息好,我帶頭就不向他們索畫了,他們終日辛勞,如再加重他們的負擔,實在於心不忍。但是文人聚居,不能沒有儒雅,今天由兩位畫家出謎語,猜中者能得到他們的對聯一幅,好不好?”
   “好!”稀稀落落的,都是讀書人的聲音。
   酒過三巡,劉鼎臣站起來道:“猜謎開始,現有大千先生出謎,猜中者可得到他撰寫的對聯一幅。”
   下面安靜下來。大千緩緩道:“謎面是,日落香殘,洗卻凡心一點,猜一字。”
   為了怕下面聽不懂四川口音,劉鼎臣又重複了一遍。
   一個年輕人站起來,指著旁邊一個禿頂調侃道:“是‘禿’字。”
   全場哄笑,禿子摸摸自己腦袋,對青年人罵了句粗話。
   大千也笑了。
   青年人解釋道:“‘香’字下的‘日’落掉,剩下一個‘禾’,‘凡’字洗掉‘心’,剩下一個‘幾’,‘禾’字加‘幾’字,不就是一個‘禿’字。”
   大千高興道:“答得好!請問尊姓大名,我為你的對聯寫上款。”
   下麵掌聲四起。
   接下來是稚柳出謎面。他不慌不忙道:“兩山相對又相連,中有危峰插碧天。打一字。”
   幾個人交頭接耳一番,有人叫:“幽!”
   稚柳搖搖頭:“不對!”
   “出!”又有人喊。
   稚柳還是搖搖頭。
   “這是一幅山水畫呀!”顯然有人猜不出,惱火了。
   稚柳見沒有人猜得出,就說:“沒人猜得出,我要爆謎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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