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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慧眼足可鑒真偽 繪畫原為救摯友


   轉眼冬去春來春將盡,到了大千該回敦煌的時候了,那天塔爾寺的廣場上,一早就開來一輛大卡車,昂吉帶領著幾位喇嘛忙於裝貨,不一會又來了一輛卡車,車上跳下一位軍官,問一位正在給汽車加水的司機:“張大千先生在哪里?”
   說話間大千正過來,軍官上前行了一個軍禮:“鄙職奉馬將軍命令,押送將軍府的禮品給張先生,請驗收。”說罷,又行了個軍禮。
   大千拱手答謝,接過單子,交給心智道:“安排人手搬運上車。”
   心智一看單子,見上面是黑紫糕皮筒、幹蘑菇、茶磚、幹牛肉、白糖、肥皂等生活用品。

   大千掏出個紅包給軍官。
   軍官謝過,又道:“將軍今晚仍在趙專使公署的小樓裏,訂下酒席,為張先生送行”
   “謝謝馬將軍美意。”大千又拱手答謝。
   大千送走軍官,正要驗看禮品,看見巴桑和央措各自牽了條小黑狗向他走來。
   “老夫子,聽說您要回去了,我們沒有什麼東西送你,這兩條藏犬是我們專門從馴養人那里弄來的,懂事得很,送給您做禮物吧。”
   “難為你們花費心思囉。”大千寒暄著,蹲下身子,逗弄小狗。一對小黑犬,輕輕地啃咬他的手指,顯出異常親熱。
   心智看見小狗,也好奇地過來擺弄,大千問:“你喜歡嗎?”
   “喜歡。”心智點點頭。
   “那這狗就交給你養囉,如有什麼閃失,唯你是問。”大千向心智交代完,直起身,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包遞給巴桑,巴桑說什麼也不肯接受,給央措,央措更是躲得遠遠的。大千沒法,只得叫心智從馬步芳送的禮品中取出一大包肥皂、白糖,自己又從已經裝上車的箱子裏拿出一刀宣紙,親自交給巴桑道:“你送我禮物是你的心意,我不受,你們心裏會難受。我送給你們禮物是我的心意,你們不受,我心裏也會難受的。我們四川人有句老話,叫‘若要公道,打個顛倒’,意思是若要大家理解,就要為對方想一想,我們雖然民族不同,文化有差異,但是人的感情是一樣的,你們說對嗎?”
   大千一番話,說得兩位藏族青年不住點頭。
   巴桑接過禮品道:“老夫子你的畫好,你做人更好,值得我們學習,‘若要公道,打個顛倒’,這句話足夠我們受用一輩子了。”
   大千握著兩位藏族青年的手,一直把他們送到塔爾寺的門口。兩位青年眼中閃著淚花,依依不捨地向大千鞠躬告別。
   下午,大千坐在駕駛室旁,向車窗外歡送的塔爾寺住持和一百多位喇嘛,頻聘招手,在熱烈的歡送聲中離開了塔爾寺。
   黃昏前,汽車到了“護送班禪活佛回藏專使行署”大門前。
   趙守鈺已經帶了一群人在門口迎接了,看門人跟在後面,前踞後恭,滿臉堆笑,和大千第一次來問訊時的態度全然不一樣了。
   大千一下車,趙守鈺就上前,身後跟著一個白胖的青年人。一番寒暄後,趙守鈺把那人介紹給大千道:“馬將軍給你的廚師是他最喜愛的一位,幾房太太都喜歡吃他做的菜,而且廚師有家在西寧,不能隨你遠去。這位廚師姓何,單身漢,手藝不錯,能做川菜,而且有悟性,你要他做什麼,只要告訴他個大概,他會幫你做出來。我讓他隨你去敦煌,如果滿意,你帶他回四川也無妨。”
   何廚師上前向大千請過安。大千打量他一下道:“何師傅跟著我去敦煌是要吃苦頭的。”
   青年人答道:“吃苦我不怕,我還年輕,人都說張先生畫好,人品也好,我能為張先生做菜是福氣。”
   大千又道:“你的行李準備好了沒有,過兩三天后,我就回敦煌了,一路上有些事,你還要協助心智辦理呢。”接著又把心智叫來,給何廚師認識了,讓心智給他介紹敦煌的情況。
   大千剛進客廳,就聽見外面摩托聲響,知道戒嚴開始了,半個鐘頭之內馬步芳就會到來。
   果然,不一會馬步芳帶了一位姨太太進來,今天他一付中國衣著打扮,手拎文明棍,綢緞長衫,布底鞋。
   酒過三杯,馬步芳對大千道:“這次張老夫子來我地盤,可惜我的“馨廬”沒有竣工,下次來一定請你住在我的新居裏,我可以朝夕請教。”
   大千連說:“不敢當,不敢當。”
   趙守鈺在一旁道:“子香謙虛好學,尊重讀書人。這幾年他在青海辦了幾百
   所小學,現在人均受教育的情況,按人口比例算,青海在全國是排在前幾名的。”
   馬步芳聽了趙守鈺的恭維有些得意:“我們是孔聖人的子孫,理應推廣教育,尊重讀書人,否則什麼基督教,猶太邪教都湧到中國來,我們中國不就天下大亂了。我的理念是把青海治成一個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民風淳樸的上古社會。”
   說到讀書,難免就扯到文化上,馬步芳道:“我家裏有許多藏畫,但據行家說,是魚目混珠,真假都有,可惜我家的那些師爺都半通不通,說不出個道理來,能否請老夫子多耽擱一天,幫我鑒定一下,不好意思了。”
   大千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讓我看古畫是件最賞心悅目的事,我不遠千里來塔爾寺,去敦煌,不就是為了看古畫嘛?”
   馬步芳道:“我家裏的古畫大概有幾千幅,全部請張老夫子看沒有必要,我回去先叫人挑選一下,揀好的選上幾百幅,明天一早派人送來,請張老夫子鑒定。”
   第二天一早,大千還沒起床,果然樓下汽車聲響,在軍人的押送下,一隊士兵將十幾大捆畫軸,搬到大千的臨時畫室裏。
   大千趕緊梳洗,匆匆吃罷早飯就開始工作。
   一走進書房,大千就看見,地上,沙發上,書桌上全部堆滿了畫軸,一位穿便服的青年人,謙恭地上前自我介紹:“張老夫子,我叫孫執恭,是馬主席派我來當勤務員,服侍先生的。”
   “馬將軍想得真周到。”大千說著,趙守鈺進來道:“哈哈,今天我借你的光也可以飽飽眼福了。”
   這時大千又喊來了心智,叫他和孫執恭一起啟合畫軸。
   大千拿著放大鏡,邊和趙守鈺聊天,邊仔細流覽畫軸,不少畫,心智剛打開,大千就叫卷上,不用看了。
   趙守鈺好奇問:“你不看完就否定掉,這不就有點片面主義了嗎?”
   大千道:“古人說,畫看三寸,只要感覺氣韻不對,就不須看了,歷來贗品成千上萬,若都要看,要浪費多少時間啊。”
   “嗯,這倒是熟能生巧了,這只有你行。”趙守鈺點頭道。
   大千粗粗流覽一番,這些畫大多是明、清的,其中有幾張唐寅和文徵明的確實畫得不錯,一張明朝呂紀的花鳥畫得也很恭。他把它挑出來,放在一旁。這時孫執恭拉開一隻長軸,趙守鈺在一旁先叫好:“哎呀,了不得,石濤的精品,這樣的巨幅很難看到。”
   大千回頭,赫然一笑道:“不瞞您說,這幅畫是我年輕時做下的,為了幫我的老師清道人出口惡氣,搞了個惡作劇,將他賣給當時上海的地皮大王程麻子。程麻子死後,我收了一部分他的畫,另外有些被他幾個兒子和小老婆賣到外面去了。”
   趙守鈺感慨道:“這畫的命運跟人一樣,四處飄泊,行無定蹤,到懂的人手中,視作知音,供若上賓;到不懂的人在手中,賤若蒲柳,隨手丟棄,甚至投入爨灶,化為灰燼。”
   大千道:“天下萬物均有貴賤,官有三公九卿,民分三教九流,草有蘭芷臭椿,物分玉石磚瓦……”
   說著說著,大千的目光停在心智正在展開的一幅寬一尺有餘的絹本長卷上。
   “快給我看!”大千放下手裏的假石濤,從心智手裏接過長卷,畫面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隨著山勢的起伏,佈滿姿態不一的上千匹駿馬,馬群或聚或散,或遠或近,或疏或密,形態逼真,構圖嚴謹而不失自然,場面恢弘浩大,長卷的題跋是乾隆的一首詩,還蓋了幾方乾隆“古稀天子”、“壽”的鈐印。他激動道:“這是件寶,是北宋李公麟的《摹韋偃牧放圖》,看到後面有一則明太祖朱元璋的題記、以及“萬暦之璽”、“宣和中秘”等幾十方鈐印,更是激動道:“這是件國寶,是溥儀從宮裏流出來的。”回頭又對趙守鈺道:“有機會你勸馬將軍,等打敗小日本,國家安定後,請他捐給故宮博物館,這樣可以子子孫孫永葆下去。”
   趙守鈺道:“你不想在上面題些什麼嗎?”
   大千驚叫道:“我算什麼,哪敢佛頭著糞耶。古人構思畫面,筆筆有尺度,筆筆運匠心,豈是我等輕易動得的。”
   這時秘書來告趙守鈺,馬主席來電,準備派車來接他們去吃晚飯。大千急著對秘書道:“請代我致謝馬將軍,吃晚飯就不從命了,這裏還有許多畫軸沒有看完,否則有負使命,於心不安。謝謝將軍,他的心意我領了。這裏的畫軸我分揀好後,會有書面交給趙專使代轉的。明天一早我就起程,不再驚擾馬將軍了,請代我致謝。”
   當晚大千一直工作到半夜,把挑出的畫卷,另用紙條寫明鑒定意見,然後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大千向趙守鈺告辭,並留下一信,請他轉交給馬步芳,回頭就指揮眾人上車。
   三個月前,大千隻身去塔爾寺,回敦煌時變成九個人,心智、勤務員孫執恭、廚師何師傅和五個喇嘛和滿車物資。
   經過幾天的顛簸,大約在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卡車進入莫高窟,還沒開上坡,就遠遠看見一大簇人打著燈籠和手電筒,在迎接了。
   卡車停在一排騾車的後面,大千一下車,就看見劉鼎臣在指揮一群民工搬運物資。大千拉著他的手道:“又要難為你了。你一直給我們送東西又不肯收錢,叫我實在過意不去。”
   劉鼎臣半開玩笑道:“老夫子不必掛在心上,錢我是會跟你算的,沒有錢我就跟你算畫,好嗎?”
   大千捋著鬍子,指著他調侃道:“真精明,到底是生意人。”
   劉鼎臣回頭笑道:“這次我給你備了十四個人半個月的食用品。”轉身指著騾車,“柴米油鹽一應俱全。”
   “怎麼十四個人?”大千一時沒有反映過來。
   劉鼎臣道:“你來了九個,再加上力上、竇、李兩位漆工師傅,還有兩位兵大哥,不是十四個嗎?”
   大千恍然大悟道:“隊伍日益壯大了。老劉啊,你的算術好,我不及你。我在求精中學讀三年初中,六次數學考試,沒有一次及格的,哈哈——”說完自己也笑起來了。
   “這次回來,馬步芳將軍送給我不少禮物,過會你帶些回去。”大千指著卡車上的麻袋說。
   力上疾步過來道:“八老師,你交代我去玉門買的木材運回來了,你看。”
   大千順著力上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幾個主要的洞窟門口,已經鋪上了新木板。
   “昂吉你們過來”大千把劉鼎臣介紹給大家。
   劉鼎臣拉著昂吉的手說:“哈哈,我知道你們吃不慣漢食,特地騎馬去很遠的牧區,給你們買來了酥油和青稞炒麵。”
   大千看見劉鼎臣辦事如此仔細,心裏十分歡喜。
   在眾人的簇擁下,大千回到上寺。
   力上開啟門,大千看見裏邊掃得乾乾淨淨,畫案上的筆墨紙硯,按他的習慣擺放著。
   大千見眾人都在這裏,就順勢開會道:“再過兩個月,稚柳和蕭建初等人要來,那時生活會改善些,現在只能請大家先克服一下,不過伙食上是不會苦大家的,這次我帶來的何師傅,手藝很好,會燒各種菜肴。伙食分三灶開,藏民兄弟單獨開一灶。”說完,大千又給眾人分發了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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