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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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劉鼎臣家晤高朋 破寺廟裏訪老僧


   
    聽見來人喝問,嚮導將手中的韁繩一勒,停了下來。來人又重複問:“客人是范副議長和張大千先生嗎?”
   這時大千搶先朝來人拱拱手道:“在下正是!”
    那兩人聽見大千回答,一人抖動韁繩,轉身回去稟報,一人翻身下馬,抱拳道:“我們敦煌縣的章縣長和本縣鄉紳都在前面迎候多時了,我是他們派來迎接的。”

    大千也趕緊下馬,去後面車廂裏請出了范翁和宛君,把來人介紹了,大家寒暄一陣,繼續趕路。
   一路急行,不到半個小時,就看見路口有十幾個人迎了上來,大千和范翁翻身下馬。來迎接那位走上前,指著一位四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濃眉大眼,鼻准口方的彪形大漢道:“這是我們敦煌縣的陳縣長。”
   陳縣長上前拉著大千和范翁的手道:“右公和馬主任,已三番五次下令,一定要本縣配合好你們的考察工作,但本縣地處邊陲,交通閉塞,地薄民窮,恐怕很難勝任上司的美意,如有不周之處,還望多多包涵。”接著把身後的一位軍官介紹給客人道:“這是當地駐軍騎兵第五軍的馬長青團長。”
   馬團長上前,雙腳一併,向客人行了一個軍禮,道:“敦煌地處邊陲,常有匪盜和白俄殘兵前來騷擾,末將受馬步青將軍之命,派四位士兵,保護考察隊的安全。”
   大千最不喜歡士兵跟隨,連連搖手道:“請團長轉告馬將軍,派兵的事就免了,我們這幫窮書生,既無金錢,又無官職,不會有人會來和我們作祟的。”
   范翁道:“大千是一介書生,不知關外的混亂。感激馬將軍的細心,士兵是需要的,但只留兩位就夠了。”回頭又問大千道,“你看如何?”
   大千道:“既是這樣,由范老伯做主。”
   馬團長退下,陳縣長指著一個留小鬍子,打扮鮮著,穿一身香雲紗的中年人道:“這是我們敦煌巨富劉鼎臣先生,劉先生也是關內人,祖籍河北,這些年往返新疆,經營皮毛生意,事業有成,現在敦煌置屋定居。他聽說范翁和張先生來敦煌考察,一再向我提出,由他來負責接待。”
   劉鼎臣上前向范翁抱拳問好:“小可早就聽聞范翁的長者風度和人品學問,
   今日有緣相見,實是三生有幸。”
    “不敢,不敢!”范翁作拱道。
    劉鼎臣轉身又對大千道:“前年在重慶看了先生的畫展,真是流光溢彩,疑若神仙所為,今日張先生來敦煌考察,實是老天賜我一個求教的機會。小可在家中以備了薄酒,為先生接風,請勿推辭。”
   大千道:“我在武威時有位叫李執的先生已介紹過您了,還附有一封信,要我帶給你”
   “李執是我老友,已經多年不見。”劉鼎臣牽著大千手道,“這幾天您和范翁先住在我家裏,好好休息幾天,然後再談別的,騾馬隊弟兄們的住處,我也已叫人收拾好了。”說罷,領了眾人,往他家中而去。
   劉鼎臣的家宅果然氣派,“口”字形的建築,四周全是房間,少說也有幾十
   間。中間是個大院落,院落裏張燈結綵,人語喧嘩,高懸的汽油燈,照得如同白晝,客人還沒跨進門,就鞭炮聲四起。
   客廳裏早就擺好筵席,只待客人入座。
   開席前,范翁先將大千滴酒不沾的故事說在前頭,暗示眾人,謝絕進酒。大
   千也招呼在先,求得大家諒解。
   酒過三巡,張縣長等地方官員和名流紛紛安排日程,邀請大千做客。大千作
   拱道:“諸位盛情,大千領了,只因時間緊迫,不敢從命,還請見諒。适才我和
   章縣長、馬團長商量,明天跟他們遊覽鳴沙山。後天開始,我安排三天時間
   為大家寫字、作畫,以資謝意。”
   客廳裏一片致謝聲。
   第二天一早,劉鼎臣就準備了幾輛轎車,和馬團長、章縣長一起,帶領了幾個士兵,載著客人去遊覽月牙泉和鳴沙山。那裏的所謂轎車,其實只是裝有輪子的轎子,裏邊配著軟墊,用兩匹騾子拖拉罷了。
   從劉鼎臣家到月牙泉,大約有十五裏路。
   一路上陳縣長和范翁坐第一輛車,劉鼎臣和大千坐第二輛車,宛君和心智坐第三輛車,馬團長則騎著馬,帶領士兵在前面開路。
   鳴沙山連綿起伏,蜿蜒舒展,山形美觀,峰如刀刃,在陽光下一道道沙脊象波浪一樣,明暗相間,層次分明,遠看象金子一樣燦黃,象綢緞一樣嫺靜。
   劉鼎臣指著遠處的鳴沙山麓對大千道:“鳴沙山東起莫高窟崖頂,西接黨河,綿延四十公里,南北寬二十公里,高達數十米,山下環抱著月牙泉。月牙泉在鳴沙山北麓,東西走向,長三百米,寬五十米,酷是一彎新月,月牙泉雖被沙礫包圍,但數千年來屢經風沙,從不被掩,長年碧波蕩漾,清澈見底,久旱不涸,久雨不溢,神奇得很。”
   說著車子已到了鳴沙山下,月牙泉前。
   陳縣長跳下車,對客人道:“這鳴沙山由紅、黃、綠、黑、白五種沙礫組成,細軟圓滑,如果從山頂上滑下來,沙子會產生共振,發出轟隆隆的巨響,似鼓鳴,又似雷聲。”
   沒等陳縣長介紹完,心智就和力上牽著手爬上山去,范翁對大千道:“我太老,爬不動了,你不妨去試一試吧。”
   大千正在猶豫,聽范翁這麼一說,童心勃發,自嘲道:“老夫聊發少年狂了。”跟在兩位士兵的後面,也沖上山去。
   一時,二十多個人從山頂上滑下來,果然轟隆聲由小到大,由遠而近,最後象轟炸機掠過一樣,震耳欲聾。
   大千拍著身上的沙土,象老頑童一樣暢笑道:“哈哈,有趣,有趣!”
   時近中午,劉鼎臣叫家人在月牙泉邊的樹蔭下支起桌子,從車上搬下白蘭瓜、野味、醬菜、白饃饃……大家邊吃邊聊,氣氛十分活躍。
   宛君從月牙泉舀了一碗泉水給大千品嘗。
   大千喝了一口道:“這下我嘗到‘沙漠甘泉’的味道了,難得,難得。”
   馬團長聽到“荒漠甘泉”四字,摸著腦袋,似有所悟道:“我堂兄馬步芳將軍的書櫥裏就有一本封面燙金的書,名字就叫《荒漠甘泉》,他經常向人炫耀,是蔣委員長送給他的。”
   大千道:“這是考門夫人寫的一本關於基督教的書。據說老蔣很喜歡,把它作禮品送人。”
   鳴沙山畢竟風景簡單,大家玩了一會就乏味了,大千說:“玩夠了就回去看我作畫吧。”
   宛君道:“老爺子連日奔波,不在這裏多歇一會嗎?”
   大千道:“常言道,人情急如債。我們來這裏,受到人家熱情接待,都是欠的人情債啊,不早點還清,我心裏不安呢。”
   回到劉鼎臣家,太陽還沒落山。大千一跨進客廳,就有好幾位客人在那裏恭候了。
   劉鼎臣把大千與大家介紹認識了。客人們連續遞上來好幾張請貼,都是請他和范翁赴宴的。
   大千和范翁商量了一會,為難道:“首先感謝諸位的盛情,只因鄙人在這裏只有三天時間逗留,想多作些畫給大家留念,吃飯是沒有時間了,請諸位體諒。”
   大千的話說得情懇意切,來客也就不好堅辭。
   說完,大千叫力上和心智已經準備好筆墨,當即揮毫,為客人作畫。
   為了讓大千舒心作畫,當天傍晚劉鼎臣叫家人,按照宛君的意思,為大千和范翁佈置一間臨時畫室,放兩張畫案。
   畫室雖然缺少典雅,卻很寬敞,可以坐不少客人,一起聊天。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有亮透,范翁就進入畫室,看見大千已經在四尺紙上,勾了一幅山水畫的輪廓。
   范翁詫異道:“老弟台這麼早就起來用功了,真叫老朽慚愧。”
   大千放下筆,伸個懶腰道:“我想給畫室畫張中堂,請您老寫副對聯,添些雅氣。”
   范翁笑笑道:“鄭板橋說‘室雅無須大’,反過來的意思是‘室大無須雅’,這麼大的畫室,俗些也無妨。”
   大千笑道:“老伯說得有趣,如能又大又雅,豈不更好。”
   范翁道:“我是說著玩的,劉先生這麼熱情接待我們,真是性情中人,他為人口碑極好,每遇荒年,慷慨賑濟,活人無數,在敦煌城裏有善翁之稱。我們有緣和他交朋友,總要留些東西給他。”
   范翁說罷,用筆在硯池翻騰幾下,在紙上塗抹:
   
   康樂和親皆大歡喜
   富貴壽考長宜子孫
   
   大千手不停筆,高聲叫好。
   范翁轉身:“弟台說好,好在哪里?”
   大千道:“字、意俱佳,美不可言。”
   “呵呵,”范翁捋須微笑,孤芳自賞,回頭見大千已經在寫上款了,不由驚歎道:“老弟果真有目送鴻鵠,手揮五弦之功呀!我看你邊畫邊談,不一會,一張四尺山水就畫好了,真是天才。”
   大千道:“范老伯謬獎,晚輩不敢領受。晚輩從不相信有‘天才’,只相信勤
   能補拙。我六歲起就跟先母描花樣,幾十年來,未曾停過一天筆,滴水穿石,這是順理成章之事。”
   范翁道:“所謂天才嘛,我想就是人的質地,譬如玉,質地不同,經雕琢後的效果也不一樣,如果先天的質地好,再加上後天的雕琢,這就是天才和勤奮的結合。”
   “老伯的話有理,人寶貴的是要有悟性。見智見仁,心中有譜,就是悟性,如果沒有悟性,一定是一事無成的。”大千題完下款,放下筆,站起來道。
   這時正好劉鼎臣進來請吃早點,看見兩張畫案上放著對聯和畫幅,上款都是寫給他的,不由高興道:“有勞兩位了,實在不好意思。”
   大千道:“我們之間就不說外人話了,我從今天起為這裏的朋友作三天畫,但我初來乍到,不知就裏,請你開張名單,我好題上款。”
   劉鼎臣道:“我陪您倆位先吃完早飯,就去擬名單,可好?”
   “還有——”大千囑咐道,“關照門房,三日之內,凡有人來求畫,不論貴賤,都不擋駕。”
   “好,好。”劉鼎臣答應著,把倆位請進了飯廳
    吃過早飯,劉鼎臣去寫名單,大千和范翁在院子裏散了一會步,又回畫室去了。
    不一會,劉鼎臣進來,將名單交給大千。
   大千審視一會,叫宛君把心智和力上找來。
   三個人一進門,不用大千交代,就各自忙碌,宛君磨墨,清洗筆硯,力上栽紙,侍侯在側,心智挑選毛筆,將圖章拭抹乾淨,等待候用。
   范翁見了,稱羨道;“如此默契配合,簡直是是一個西洋樂團,大千啊,你就是這個樂團的總指揮。”
   大千道:“謀生之道,各有技巧,這是我等人的謀生法。”說完就神情悠然地在紙上揮灑起來。
   大千邊畫邊聊,任意揮灑,個把時辰,牆上已經掛了七八幅小品,有荷花、竹石、梅花、人物……
   不一會,賓客紛紛上門,大千手不停筆,招呼道:“我急於還畫債,恕不起立了,請你們隨便坐,由宛君給你們倒茶。”
   來客見大千沒有架子,一坐下和他擺起龍門陣來,大家談塞外風光,鬼怪狐仙,烹飪技巧,灘簧戲劇……
   客人中有位辭官歸鄉的老翁,慕名而來,聽大千擺秀才戲弄貪官的龍門陣:“康熙時我們四川有位當過明清兩朝的貳臣,那年告老還鄉,做六十大壽,當地的鄉紳和小官,紛紛前來獻詩作畫,一時奉承之聲不絕,拍馬之聲溢耳,其中有一位秀才,送了一首詩,寫的是:‘真系清官,的是明臣,烏紗兩頂,龜壽遐齡’。貳臣讀了,連稱好詩,贊自己為官清正,宦曆明清兩朝,兩頂烏紗帽,最後祝自己長壽,正是切題不過,重重誇獎了秀才一番。秀才出門對人嘲笑道,真是草包,這首嵌頭詩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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