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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游文殊山初探石窟 出嘉峪關再說前朝


   
   范翁的一句話,使喧鬧的客廳平靜下來,眾人原地站立,看他目光凝重,神請嚴肅道:“說來慚愧,老夫早就聽聞敦煌有中國最古老的書畫珍品,久有探幽訪古之心,但老母健在,奉孝之心,不敢懈怠,子曰:‘父母在,不遠遊’,故雖世居武威,不曾涉足敦煌。大千賢弟學養兼備,書畫雙絕,對中國文化,追根溯源,學無止境,雖年幼老夫二十九歲,而悟性聰穎。老夫治學,與其相比,暗自羞愧。今老夫奉孝事畢,良思再三,決定隨大千同行,以竟當年之志。”
   范翁的一番言辭,石破天驚,頓時大廳裏炸了鍋,李執勸阻道:“去敦煌大漠千里,山高路遠,豈是兒戲,老兄已七十二高齡,萬萬不可冒險。”
   “使不得,使不得,望范翁慎思……”眾人也一片勸阻。

   范翁斬釘截鐵道:“老夫此念已決,不可更改!”然後轉身退堂。
   大千聽了范翁的決定,不由一怔。原來昨天范翁不肯告訴他的,竟是這個消息,而且如此堅決,再一想,身邊有位長者同行,遇事可以請教,倒也不壞。
   下午大千午睡起床,剛準備作畫,楊夫人帶了范夫人進來道:“范伯母要與你談些事。”
   大千趕緊讓座,范夫人憂戚道:“范翁決定與你同去敦煌,此意已決,我也無力挽回,拜託你們看在他老邁的份上,一路多加照顧。”
   大千道:“古人曰,哀莫大於心死,范翁有老驥行千里之志,說明他心理未老。本是好事。至於一路照顧,自然是我和宛君的責任,請范伯母放心。”
   范夫人道:“我打算讓雙喜跟隨你們,一路上服侍范翁。他是個孤兒,從小由范先生路上領來,教他開蒙識字,是個誠實孩子,你們看如何?”
   大千道:“一切聽憑范伯母安排就是。”
   范夫人商量已畢,告辭道:“你還要作畫,我不打擾了。”
   大千送走了范夫人,回頭和楊夫人邊聊天,邊作畫不提。
   臨走前一天,范翁通過交通部在甘肅辦事處,借來一輛有帆布頂的卡車,這種卡車腥臭異常,是邊緣地區裝載羊毛用的,也有說是甘肅省政府用羊毛跟蘇聯換來的,當地人都叫它“羊毛車”,開動時震耳欲聾,噪音極大。
   為了讓大家在路上少受顛簸之苦,范夫人親自督陣,叫雙喜去集市上買來許多羊毛毯和羊毛被,把車子後面載人的地方,鋪得厚厚實實。
   大千離開武威的那天,送行的人們擠滿了半條巷子,李執特點叫家人挑來了四個大甏,對大千道:“這裏有三甏鹹豬肉,一甏鹹菜。塞外人多食牛羊肉,豬肉不易買到,送著給你們應急時用。塞外氣候多變,民心刁悍,還祈多加小心。回來時歡迎仍來武威逗留,老夫一定率眾出城相迎。”
   大千謝過李執,和范翁坐進駕駛室裏,宛君和眾人坐在車後,在一片爆竹聲中,卡車轟然作鳴,離開武威。
   范翁是個知趣之人,坐在車中頗感不適,幾次謙讓道:“我坐在這裏,把如夫人擠到後面,心裏非常不安,還是換回來吧。”
   大千道:“你是長者,理當坐在前座,倘若換回來,把你心裏的不安,換了給我,反叫我心裏不安了。”
   范翁略一沉思,笑道:“你說的也是。”
   卡車一路顛簸,過了肅南縣,前面出現一片綠洲,范翁指揮司機,把車轉進一條山道,說:“這裏是河西走廊西端,不遠就是文殊山了,相傳文殊菩薩曾居此山,山下為古代通西域的通道,是河西走廊西端。”
   大千朝窗外望去,遠處峰巒羅列,近處碧草連天,好一片天然牧場,遠眺祁連山,白雪皚皚,綿亙千里。
   范翁指著對面佈滿洞窟的山坡說:“那就是文殊山了,自北朝到清代,佛教徒都在山上開鑿石窟,興建廟宇,石窟分前山裏和後山裏兩個區域。我們先去前山裏參觀。”說罷車子已停到前山腳下。大千招呼力上和心智準備畫具,進洞窟臨摹。這時雙喜跳下車來,要攙扶范翁。
   “能行,能行,不礙事,我自己走。”范翁推開雙喜,三兩步追上大千,指
   著就近的石窟道:“這文殊山的石窟星羅棋佈,少說也有幾百個,倘要臨摹,我看來不及了,還是拍幾張照片吧。”
   “老伯說得有理”大千回頭對走在最後的力上道,“畫具不必帶了,給我把電筒和照相機拿上。”
   “這裏距嘉峪關還有三十公里,我們爭取在落日時趕往那裏,在嘉峪關城牆上觀看日落,有一種揪心的悲涼。”
   大千摸出懷錶,問司機道:“到嘉峪關要開多少時間?”
   司機看看天色道:“大概三刻鐘到一個小時。”
   “那我們只能在這裏耽擱兩個鐘頭羅。”大千放好懷錶,關照大夥兒:“抓緊時間趕參觀,兩個小時後回來繼續趕路。”
   范翁長髯飄拂,步履矯健,和大千一起走在最前頭,急得楊夫人一路追趕。范翁談鋒正健,對大千道:“我前後來這裏有幾十次之多,南京有朋友來,只要有右公的囑託,都是我陪同來這裏的,所以我對這裏的石窟,如數家珍,瞭若指掌。”
   大千道:“那這兩個小時就請老伯安排了。”
   “來文殊山石窟,有幾幅北涼和西夏的壁畫值得一看。”范翁說罷,來到一隻石窟前,說,“這就是文殊山的千佛洞,裏邊有北涼時畫的千佛圖,是文殊山壁畫的代表作之一。北涼是五胡十六國之一,西元三百九十七年,建都武威,總共只有四十三年,且內亂不斷,被北魏所滅。”
   洞裏黑黝黝,有些陰森,心智年幼好奇,搶過力上手裏的電筒,沖在前頭,當他把光暈投在洞頂上時,眾人齊聲驚叫起來。四壁全是佛像,用色以赭紅、石青、石綠為主,色彩斑斕,鮮豔奪目,佛背後襯有祥光,高髻圓臉,大耳垂肩,神情肅穆,結跏趺坐,各俱神態。大千接過電筒,指著壁畫的線條,對力上道:“這是早期繪畫中常用的鐵線描法,其效果是筆法遒勁,流暢自然,能增強形體的立體效果。”說著又把電筒光指向洞頂,上面是幾個飛天菩薩,高髻圓臉,胸腹袒露,腰纏瓔珞,裙帶飄拂,雙腳裸露,一副瀟灑飄逸的神態。
   楊夫人對飛天圖,驚訝不已,問大千道:“為什麼佛教畫中,畫飛天的作品特別多?”
   “這裏還不算多,到了敦煌才算多呢,到敦煌後,有時間我在詳細說給你聽。”大千說著,打開照相機鏡頭,連續拍了幾張照片,就跟著范翁進入另一隻石窟中。
    “這裏叫萬佛洞,是西夏時的壁畫,從畫上可以看出當年西夏的強盛,西夏政權自李元昊始,傳十主,共一百九十年,經常和宋朝發生戰爭,後被蒙古消滅。建都在興慶府,大約在寧川的東南面,曾管轄過二十二個州,包括今天的寧夏、甘肅西北部、青海東北部和蒙古一部份。居民有黨項、羌、漢、藏、回鶻等民族組成,有自己的文字……”說到這裏,范翁拍了下自己的腦袋道,“啊,忘記安排時間陪你去看西夏碑了。”
    大千道:“回來時再看吧。我曾經臨過西夏碑,西夏文字乃抄襲漢字而來,短筆少劃,可見他們當時的心態,既不買大宋的帳,又不得向大宋學習。”
    范翁擊掌道:“你說得對極了,他們在經濟上用青海的白鹽和皮毛跟宋朝換茶、鐵、瓷器等必需品,依賴宋朝,軍事上又與宋朝對抗。”
    大千不由讚歎道:“范老伯真是活字典,背誦西北歷史如數家珍。”
    范翁道:“哪里,生於斯,長於斯,這點皮毛是這裏的小學生也應該知道的。”
    力上打開手電筒照亮了洞窟,看見東面牆壁上一幅高約二米多,橫約一丈,氣勢宏偉,鮮豔奪目的壁畫,畫上以一幢有數層樓面的工字型大殿為背景,樓中央供奉著一尊彌勒佛菩薩,各層面分佈著上百尊形態各異的菩薩,最底層庭院裏,有幾十尊菩薩信步其間,人物神色怡然,儀態閒適,殿堂之下,有一隊歌舞妓翩翩起舞,衣裙飄拂,好一派歌舞昇平景象。
    大千叫力上把光線對準建築部分,仔細觀察道:“畫家使用了界尺,建築的尺度較為正確,有郭忠恕的神韻。”
    力上問:“是五代宋初的那個郭忠恕嗎?”
    大千點頭道:“正是,郭忠恕曾任宋太宗的國子監主簿,幫皇帝設計過宮廷建築。他畫的宮室、舟車尺度非常精確,在當時影響很大。他的生卒年代和這壁畫的成畫年代相近,根據當時大宋對西夏文化的影響來分析,可以看到郭忠恕的影子。”
    師徒倆聊得正起勁,范翁在一旁催促道:“趕快上車吧,否則黃昏前趕不到嘉峪關了!”
    大千趕緊打開相機,拍了一陣照片,然後和眾人一起上車。
    出了酒泉,一片荒涼,卡車在荒漠的戈壁灘上行駛,顛簸跳躍,黃煙彌漫。極目遠眺,祁連山脈宛若一道天然屏障,起伏蜿蜒,綿亙不絕,在天幕的映襯下,那皚皚的積雪,猶如給山頂勾勒了一個耀眼的輪廓。
   范翁畢竟年老,一上車閉眼就瞌睡,還打起沉重的呼嚕。
   大千望著窗外,浮想聯翩,如果將這山頂的積雪,改成石青、石綠,不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江山萬里圖》嗎?
   突然一陣雄壯的歌聲從後面傳來,聽得出其中還夾雜著宛君的聲音:
   
   左公柳拂玉門曉,塞上風光好。
   天山溶雪灌田疇,大漠飛砂施落照,
   沙中水草堆,好似仙人島。
   過瓜田碧玉叢叢,望馬群白浪滔滔。
   …… ……
    這不是《玉門出塞歌》嗎?這歌用詞優美,激情昂揚,氣勢雄壯,曾被編進高二的國文課本中,幾乎每個青年人都會唱,大千也情不自禁地也跟著唱了起來。
   歌聲吵醒了正在打呼嚕的范翁。
   “你們唱的不就是羅家倫先生寫的《玉門出塞歌》嗎?”范翁雖是年邁古稀,卻對吸收新事物並不落後。
   “是啊,羅先生雖然學的是歷史和教育,可是中國文學的根底極好。那年我和蔡孓民先生與他三人一起遊富春江,一路上他詩興大發,寫了不少好句子,鬼斧神工,構思極妙。”大千道。
   范翁道:“聰明人總有弱點,羅先生性格太剛烈,他把外國的一套是非標準來處理中國事情,難免要吃虧。譬如他當中大校長時,政府和黨內有許多達官貴人向他推薦教職員,倘若資格不合,不管是什麼人,他都不接受。對不符升遷資格的教師決不講情面,恨得中文系的幾位助教,寫打油詩對他進行人生攻擊。醜化他的大鼻子。我記得有一首詩寫的是:“鼻子人人有,唯君大得凶,沙坪打噴嚏,盤溪雨濛濛”。形容羅校長的為人是:“一身豬狗形,兩眼勢利全,三技吹拍騙 ……”
   大千歎息道:“其實,羅校長是典型的中國士人:有救世濟人的熱忱與抱負,有服膺真理與知識的勇氣與精神,有尊敬前輩,愛護後進的德性。他知識淵博,識見遠大,生活平談,是典型的中國讀書人。”
   范翁道:“羅校長愛惜人才,量才錄用是有口皆碑的。他聘請悲鴻、稚柳和你當美術教授就是一例。”
   “被聘的還有幾位是不到三十歲的學者。羅校長不避眾議,真是有魄力。”大千讚歎道。
   天色漸漸轉弱,范翁問司機:“能否在日落前趕到?”
   司機還未回答,後面傳來了鼓掌聲:“嘉峪關!嘉峪關!”
   大千朝窗前望去,果見一座灰黃色的城樓,平地崛起,雄偉莊嚴,氣勢磅礴,東西兩側的城牆上,各築關樓一座,結構精巧,背後以祁連山為背景,層層峰巒,險峻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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