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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大千上敦煌 善子返道山


   
   且說那天一早,天師洞的彭道長剛做完早課,見上清宮的馬道長揮著佛塵匆匆趕來,劈頭就說:“八爺昨天一早就帶了幾個人下山,回成都去了。”
   彭道長大吃一驚:“你怎麼現在才來說。”
   “我也剛知道。剛才趙洛來,說黃夫人請我到八爺畫室去一次。我覺得奇怪,為什麼麼黃夫人請我在八爺畫室見面,會不會八爺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要給我說。”

   “快到裏邊坐著說吧。”彭道長見馬道長神情焦急,把他請進請客廳坐了。
   馬道長道:“我到了那裏,黃夫人拿出一封信和兩張畫說,八爺昨天已帶了楊夫人、心智、和幾個學生乘了馬主任派來的汽車回成都了,過幾天就要出嘉峪關,上敦煌,這是他留下的信和兩幅,是送給你和彭道長的。”
   “哎呀—”彭道長拍了下大腿,“這個八爺也太來無蹤去無影了,怎麼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走了呢,這不是叫我們失禮了嗎?要不要叫人備車,追上去送他一陣?“
   馬道長說:“我看不必了,他坐了馬主任的車,早已到成都,你還送什麼?八爺是高雅之士,他在信中說得情懇辭切……”說罷,把信和畫遞過去。
   彭道長先打開信,見上面寫道:“……人生在世,有緣則聚,緣盡則散,迎來送往,本是世俗,你們是出家之人,我是雲遊之人,應以免俗為本,唯大千卜居青城,給諸位叨嘮甚多,容當後謝……”再展開那張畫:四尺整張紙上,畫著一棵挺拔的勁松,枝幹虯髯,松下一位悠閒自得的高士,信步其間。畫的右上側題道:“蒼岩鐵削藏青松,堅貞不許暴秦封。浩浩颯颯來天風,只恐旦夕成飛龍。騎龍顧盼君何雄!”左下側又題道:“倭據古都之明年,予始得間關還蜀,來居青城,初識彭真人樁仙。歲月不居,忽忽三年,頃將北出嘉峪,禮佛敦煌,寫此為別。庚辰八月既望,大千居士張爰。”
   彭道長收好畫,歎道:“八爺比我們出家人還要豁達,你說得對,如果追上去送行,反顯得俗氣了。”
   馬道長道:“八爺本是高士,豈是我們青城山留得住的,高士遷居福地,來也天意,去也天意,咱們青城山留他這一陣,已是福份不淺了,此番他去敦煌。敦煌是佛家福地,能留多久,也有天意。倒不如明天我們兩家合做一場道場,為他祈禳神祗,護福消災,一路順風,你看如何?”
   彭道長滿口稱好,並把此意告訴曾、黃兩位夫人。兩位夫人滿心歡喜,點頭不已。
   大千回到家,正是吃晚飯時分,車一停下,一群子侄就迎出來,因為大千把幾位夫人都帶到青城,善子去了美國,麗誠一家又在重慶經商,所以成都的家裏只有善子的大女兒心素和女婿晏偉聰,麗誠的次子心銘和夫人心毓,以及幾個家人留守。
   大千剛安頓下,心素就持了一張名片和一封沒有封口的信過來說,這是前幾天一位當兵的送來的,要我交給你。大千接過名片,上面印著“國民黨中央政府監察院駐甘寧青監察使—嚴敬齋”。
   他迅速看完信,回頭對楊夫人說:“嚴監察使是我朋友嚴谷聲的公子,德國留學回來後,在右公麾下,負責管轄甘寧青一帶的事務,他受右公之命,已經和青海塔爾寺的住持聯繫妥了,要我持了此信,到青海塔爾寺,找住持商量。”
   “這樣看來,你還得去一次青海囉?”楊夫人說。
   “上塔爾寺值得呀,那裏的酥油花,壁畫和堆繡被譽為“藝術三絕。我早就想去看一看了。”
   “什麼叫酥油畫和堆繡?除了壁畫,這兩樣東西我還第一次聽說呢?”楊夫人好奇問。
   “酥油花是用顏料調入酥油中,製成的五彩花朵,用來供奉佛像的。相傳唐朝文成公主與土蕃王松贊干布結親時,曾從長安帶去一尊佛像,供奉在拉薩大昭寺內,嚴寒的冬季,沒有鮮花獻佛,信徒們設法用酥油製成花樣,作供奉,從此相沿成了一種工藝。一五九四年,酥油花從西藏傳到了塔爾寺,經該寺喇嘛苦心鑽研,使其在題材和工藝上有了新的發展,成為塔爾寺獨有的一種高超的油塑藝術。”大千解說道。
   “那堆繡一定是一個有‘堆’字的地方出產的,和蘇繡、湘繡一樣,皆以產地為名,對嗎?”楊夫人自以為是道。
   “哈哈——自作聰明,自作聰明!”大千捋須大笑道,“堆繡是塔爾寺獨創的藏族藝術品種。它用各色綢緞剪成所需形狀,如佛像、人物、花卉、鳥獸等,以羊毛或棉花之類充實其中,再繡在布幔上,由於中間突起,造成立體感。塔爾寺大經堂內懸掛有“十八羅漢”等堆繡藝術產品,內容大多來源於佛教故事和宗教生活等,製作精細,圖案別致,形象生動,繁複奇絕,是塔爾寺喇嘛的絕作。”
   “聽你這麼一說倒真的值得去走一趟了。”楊夫人豁然開朗道。
    為了不麻煩親朋好友來送行,大千沒有透露出發日期,一直到出發那天,才通知心銘和心毓夫婦,等汽車開出半個小時後,在院子裏放些炮竹,表示告訴大家的意思。等朋友們聽到聲音趕來,大千的汽車已經出了市區。
   由於正值抗戰時期,內地交通異常落後,轎車是看不到的,公共交通都是卡車來代替巴士,說難也確實難,國民政府的錢用於買槍炮還不夠,那顧及得到發展交通,且不說公路的年久失修,就是大千坐的卡車也是通過于右任的關係從玉門油礦借來的。卡車一馳進山路就噪音轟響,左右顛簸,滿車的人有一半暈車,楊夫人更是一路嘔吐,幸虧坐在大千旁邊,由他照料。楊夫人不好意思地說:“我跟你出來原本是要照顧你的,沒想到反叫你先照顧我了。”
   大千指這著窗外道:“前面就是廣元城了,到了廣元更應該由我服侍你了。”
   楊夫人不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千道:“廣元出了個武則天,那是個鳳在上,龍在下,陰陽倒懸,男短女長的地方。”
   “你又在逗我樂了,”楊夫人笑道,“我只知道廣元有個女兒節。傳說,唐朝女皇武則天的母親在廣元游河灣時遇黑龍感孕,故農曆正月二十三日生下武則天,民間以那天作為婦女的節日。要說婦女的威風,一年也只有一天而已,三百六十四天還是你們男人的。”
   大千聽罷也笑了起來。
   楊夫人突然想起坐在後面的心智,對大千說:“心智一定也遭罪了,
   幸虧心德沒有來,那孩子體質差,這苦是受不得的。”
   說著,卡車進了廣元城,這裏街道狹窄,店舍破舊,路邊的舊房七倒八歪,少說也有幾十年沒有修葺了,汽車只得緩緩行駛,一群打著赤腳的孩子在車後追逐、叫嚷,扔泥巴。沾滿黃土的卡車給小城帶來了暫時的歡樂。
   汽車在一家叫“裕慶客棧”的高房前停住,大千對司機說道:“原先預訂的就是這家客棧。你下車打聽一下看。”
   司機打開車門。大千跟著他跳下車去,才走了幾步,看見司機從客棧裏出來,喊道:“八爺。”
   大千拂了拂衣襟,上前問:“是不是這裏?”
   司機說:“沒錯,店老闆說有一封你的加急電報。”
   大千感到突兀:“誰發來的?”
   司機把電報遞上去道:“ 八爺您自己看吧!”
   大千接過電報,打開一看,上面寫道:
   “二哥仙逝,接電速回。麗誠、文修啟。”
   正是晴天霹靂,大千隻覺得兩眼發黑,雙耳轟鳴,頓時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楊夫人見狀,和心智趕來,焦急問:“老爺子,發生什麼事了?”大千依然呆在那裏。楊夫人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遍,這時大千“哇”的一聲,失聲大哭,嚇得大家不知所措。
   楊夫人從大千手裏拿過電報,讀罷又交給心智,頓時一片哭聲。
   哭了一會,大千用衣袖拭拭眼眶,關照司機:“不去敦煌了,把車開回重慶去!”
   “哎——”司機哭喪著臉,踩動引擎。大千在楊夫人的攙扶下重新上車。
   卡車一路嘶鳴,翻山越嶺,車上的人默默無聲,在追念善子生前的往事。望著窗外掠過的影子,大千仿佛又回到了內江老屋的油燈下, 善子把住他的手,臨《張黑女墓誌》帖,邊寫邊解釋每一筆的好處,那時家中貧困,按母親的規定,臺子中央只許點一盞燈,供兄弟幾個同時用,可是每次他練字時,善子總說服母親要多點一盞。自從那次畫了《百鳥朝鳳圖》後,街坊鄰居都誇他天才,聽得多了,有些自滿,自以為自己真的是天才,就此不肯下苦功練字,這事被二哥知道後,耐心告訴他,世界上是沒有天才的,天才是勤奮的結果,一個人是不可能不努力而取得成績,就是那次談話,促使自己用功不輟;為了躲避袁世凱的緝拿,弟兄倆亡命日本,二哥帶著自己到處奔波,介紹他認識許多仁人志士,沒有二哥的推薦,就不可能認識張群、於右仁、張目寒,更不可能有今日的敦煌之行……一幕幕,一景景,象昨天剛發生的一樣,然而二哥撒手西去了,再也聽不到他的教誨;看不他的面容。大千想著想著,止不住淚水從腮幫上淌下來,一滴滴,在鬍子上凝結成一串水珠。
   楊夫人不住給他搽拭,安慰道:“人生百歲,總有一死。二老子一世做了不少事,也夠顯赫了。他的事業于民族,于藝術都是成功的。老爺子不必過分悲傷,不要把身子急壞了,影響上敦煌的大事。”
   大千知道,楊夫人的話是有道理的。大哥張滎與二哥善孖是雙胞胎,但大哥早逝,就此二哥將孿生子的“孖”寫成了“子”字,也擔當起了長兄的責任。為了改變家境,為了實現他少年時立下的離開內江,沖出夔門的抱負,他含辛茹苦,將弟兄們培養成人,尤其對他的關愛,更是用心良苦。如今二哥就這樣遽然離去,這悲痛,大千自然是忍受不住的。
   汽車日夜兼程,第二天晌午便到了重慶。汽車在陝西路弄口剛停妥,
   麗誠和文修就領了一群披麻戴孝的子侄,迎出門來,在一片慟哭聲中、曾、黃等夫人幫大千和楊夫人披孝帶麻。
   大千跟著麗誠和文修進入靈堂,早已泣不成聲。
   靈堂佈置得莊嚴肅穆,正面放著善孖的西式棺柩,上面蓋著白縵,前面是一座靈台。靈臺上放著一隻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兩旁素幔高掛。靈台後面的白布懸著一幅善孖的遺像,四周用黑幔圍裹。遺像前拱著佛手、生梨、葡萄等鮮果。兩旁的牆上,掛滿了各界人士和生前友好以及學生慕淩飛、曹逸如、章述亭等人送的挽聯、挽辭和唁電。
   其中于右任送的挽聯是:
   
   名垂宇宙生無忝
   氣壯山河筆有神
   
   張治中將軍撰的挽聯是:
   
   載譽他邦,畫苑千秋正氣譜
   宣勞為國,藝人一代大風堂
   
   靈台前的地上放置著幾隻蒲團,供弔唁人跪拜。因善孖皈依了天主
   教,所以靈堂的佈置,既有天主教的風格,又有濃厚的中國習俗。
   大千走進靈堂,一頭撲倒在蒲團上失聲痛哭,這哭聲驚天動地,連三哥麗誠前來勸慰,也沒勸住。
   這時四哥文修過來,拉住大千的手道:“八弟不要過度悲傷,注意保重身體……”說著自己也哽咽住了。
   大千從蒲團上起來,因善孖病重期間三哥麗誠一直在身邊侍侯,便上前問道:“三哥,二哥留下什麼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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