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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紅袖添香傳佳話 灰箋畫梅寄子侄

   
   大千看見窗外突然霧氣騰起,擔心今晚趕不回上野,有些焦急,和田道:“你們難得來一次北海道,權且在這裏住一夜,我已經叫木村備下鋪榻,明天再回去不遲。今晚我們可以談詩論畫,既不耽擱你時間,又不會寂寞,你看如何?”
   大千是個惜時如金的人,生怕呆在這裏浪費時間,聽和田說早有安排,臉色就輕鬆下來,望著窗外道:“我正擔心辜負了這大好霧景呢。”
   和田站起來道:“既是這樣,就筆墨侍奉了。”說罷把客人領進書房。
   木村早就把顏料和筆墨準備好,還在桌上放了十幾張日本金箋硬紙,冊頁大小,有正反兩面,一面灑金,另一面白紙,大千見了,不由喜從心來,誇獎木村做事乖巧,還給他一隻紅包作獎勵,然後提筆塗抹,把剛才看見的山景全部傾瀉上去。

   不一會,十幾張金箋紙板全部畫完,和田也興致勃發,在上面題了跋。
   江藤濤雄在一旁說:“這些畫作正好裱成一本冊頁,我幫你們寄賣。”
   和田瞪大眼道:“你就光知道賺錢,這是我和大千幾十年交情的見證,你要賣,等我死了再說。”
   卻說大千回到“帆台荘”住所,已是傍晚,吃過晚飯,,他告訴山田,不久將要和雯波一起回香港,吩咐她明天整理行裝。山田的父親也是一個書畫愛好者,她自小在父親的調教下學會磨墨裁紙,做慣了助手。她年輕機靈,又懂得揣摩人意,所以頗討大千歡心,這些日子來,兩人朝夕相處,已經超出了正常關係,好在雯波賢慧,眼開眼閉,私底下若有朋友問起,總說只要老頭子高興,我不加干涉。
   聽說大千要回香港,山田哭得淚人兒似的,不肯依饒,好在雯波在一旁曉以利害,說過幾個月一定再來,以後他們夫婦來日本,仍舊和她住在一起,對她和大千之間的隱私決不干涉,並給了她一大筆錢。以後大千夫婦來日本,果然三個人住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其樂融融,相安無事,這也是大千情愛生活中的一段篇章。
   臨別那晚,大千對山田寵百般憐愛,山田也淚流滿面,回到畫室,大千道:“我明日就要回香港了,今晚想畫本冊頁送你,你想要我畫些什麼?”
   山田抹幹眼淚,為大千整理完畫案,托腮思索道:“桃花、梨花、芍藥、海棠……”
   大千照她吩咐,飛速運筆。
    喊出十一個花名後,山田才思枯竭,羞赧道:“最後一頁我想不出來了,你隨便畫罷。”
    山田臉頰紅潤,含情脈脈,明目皓齒,婉約動人,恰似雨後梨花。大千腦中突然浮起白居易“梨花一枝春帶雨”的詩句,又帶出潯陽江頭長安倡女楚楚動人的形象。鬼使神差,他照著山田的容貌,配上那位倡女手懷琵琶的神態,畫了一幅仕女圖。畫罷,自我欣賞了一陣,覺得這幅作品只有老友台靜農能看出個中意味,於是題道:“畫成,既題署,侍兒謂尚餘一頁,興已闌,手亦倦,無暇構思,既對影為此,是耶?非耶?靜農何從而知之耶?”回頭對山田道:“這本冊頁可供傳世,我準備叫台靜農再題些跋語,下次帶來給你,好嗎?”
   山田接過去翻閱一會,歡喜異常道:“一切聽夫子安排,只要夫子心中惦著山田,山田此生就滿足了。”
   幾年後大千夫婦又回日本,雯波不負前言,仍然把山田喚回一起同住。一見面,大千把冊頁送還山田,只見上面有台靜農的題跋:“凝陰覆合,雲行雨施,神龍隱見,不知為龍抑為雲也?東坡泛舟赤壁,賦水之月,不知其為水月,為東坡也。大千詩畫如其人,人如其畫與詩,是耶?非耶?誰得而知之耶?”
   這本冊頁後來被溥心畬看見了,又在後面加題道:“山田小女子,得大千為之畫像,龍坡(台靜農字)為之題識,複得一代文豪,妥為珍藏,曠世機緣,還有更甚於此的嗎?是耶?非耶?小女子得而知之耶?”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令人牽掛的是,山田還健在人世否,這本冊頁如今不知花落誰家,一旦在哪家拍賣行出現,也是一件趣事。
   卻說大千回到香港,剛住進旅館,郎靜山就送來一大包信件。他離開香港期間,所有郵件都寄往朗家。大千送走郎靜山,翻閱郵包,發現其中有一卷裝裱精美的畫軸,打開一看,是何香凝寄來的《梅蘭圖》,畫左側的文字是由女兒廖夢醒代筆的,內容十分玩味:“先開早具沖天志,後開猶存傲雪心,獨自天涯尋畫本,不知人事幾升沉。大千大法家雅教,卅八年三八婦女節,香凝詩畫,命醒女書之。”大千把畫掛在牆上,對雯波道:“廖夫人前次幫毛澤東來要畫,這次又回贈《梅蘭圖》,你看那詩的含義不言而喻,要我審度時勢,不要獨向天涯。你說我們回去與否倒要作個選擇了。”
   雯波接著道:“要得,我們整日在外面奔波也不是一個辦法,古人說安居樂業,你看連信都寄到朋友家裏,沒有個固定的住處,咋個畫畫噻。”
   大千沒有理會雯波的話,把一封信交給她道:“這是你郫縣鐘家的親戚寄來的。”
   雯波讀罷信,臉色變得憂戚,原來她跟大千生過一個女兒,取名心碧,出生幾個月就生病夭折,不久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心健,這孩子眉清目秀,很受大千喜愛。由於來不及把他帶走,雯波把他寄養到郫縣老家的一個親戚家裏,這位親戚姓鐘,是裱畫工,大家叫他鐘裱匠。鐘裱匠在信中說,近年由於裱畫生意清談,家中生活困難,無法養活心健,不得已只好把他送往曾正蓉處,曾夫人是個忠厚人,因為自己只生了個女兒心慶,沒有兒子,總覺愧疚,鐘裱匠把孩子送去,只說句這是張家的骨肉,她就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信中說曾夫人家裏也很窮,心慶已經是大姑娘了,還穿不起一雙新鞋子…… 雯波把信放進口袋,生怕給大千看見,一個人躲到裏屋去哭泣。
   接著大千又打開一封信,是兒子心玨寄來的,信中大談新中國的陽光明媚,人民在新政權下的幸福生活。大千看完,隨手從畫案上取過一張灰色信箋,寫了一封回信,最後還附了一首詩:“《得成都來書賦示兒子》:子弟門生載後車,盈塗滿巷鬥鮮華,要知翻手為雲雨,腐鼠猶能滅汝家。”他告誡子侄,在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環境裏,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會慘遭意外。張大千儒家的仁術之心,實在叫人敬欽。
   大千寫完家書,對雯波道:“我有些頭暈,要回房休息。”
   “怎麼啦,你剛才還好好的,要不要我去叫醫生噻?”雯波著急道。
   “不礙事,不礙事,我躺一躺就好。”大千搖搖手,由雯波扶著回房裏休息。
   大千回到房裏,一覺睡到黃昏,連晚飯也沒有起來吃。雯波去看他,只見他躺在床上哼哼,一摸額頭,火熱滾燙。
   雯波一時焦急,翻箱倒櫃,找出了幾片退熱片給他服下。過了半個小時,他又哼哼起來。
   雯波正感束手無策,突然敲門聲起,進來的是高嶺梅。雯波沒來得及打招呼,劈頭就說:“大千生病了,吃了退熱片也沒有壓下去。”
   高嶺梅聞說,直沖大千臥室,大千見他進來,坐起來道:“沒得啥子大事,剛才我四哥來信,說我九弟冤枉死了,一時火急攻心。”
   高嶺梅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和這裏的中醫陳存仁是好朋友,請他來給你把把脈,開幾帖湯頭吃吃,可以好得快些。”
   “哦,你說是上海來的陳存仁中醫嗎?”大千靠著床頭道,“我在上海就認識他。他的診所開在威海衛路上,離潘德華的“集古齋”裱畫店不遠,我在那裏經常碰見他,還幫他畫過一張《藥王圖》呢。”
   高嶺梅道:“既是熟人,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請他來擺龍門陣也好,可以陪你解解悶。”
   大千道:“他早年拜章太炎為師,練就一手好字,後來又跟丁福保學佛,見多識廣,很會擺談。”
   “那本有名的《中醫學大詞典》就是他編輯的。”高嶺梅說著,去外間給陳存仁打只電話。
   陳存仁聽說張大千病了,馬上拎著皮箱趕來,先聽雯波介紹病情,然後來到大千床前,伸出食、中、無名三指,在他手腕上的寸、關、尺處搭了,太息片刻,和聲細氣道:“先生時感煩躁,腎水必虛。偶有躁動,厥火攻心,心者五運屬火,腎者五運屬水,因腎陰不足,水不濟火,故導致眩暈,你吃我幾帖中藥,調濟水火,定能治癒,從脈象得知,先生夜寐多夢,也由此而起,一併可以治癒。”說罷,擬了一張處方,交給雯波道:“嫂夫人,你叫人到銅鑼灣的‘益壽堂’配了,每帖煎兩盞,早晚各一次,喝完這三帖,多半就能痊癒。”
   陳存仁向大千交代完養病知識,看看手錶,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高嶺梅也跟著一起出門,大千起身要送,被兩人堅決攔住,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回床上坐了,隨手拿過一封信讀了,對雯波道:“這是羅家倫的先生的信,我們去印度的簽證他已經給辦妥了,照目前的局勢看,我們還是去那裏好,一則可以不捲入無聊的政治漩渦,二則可以不浪費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最近你的畫又賣得不好,我在擔心去印度的錢從哪里來?”雯波又說起錢的事。
   大千翻閱羅家倫的通道:“這次展覽,由印度美術學會出的邀請信,地點在新德里,至於錢麼,我可以賣掉一些畫補上,你不用擔心。”說罷,打開那只放置古畫的箱子,取出一隻《李龍眠夜宴圖》的手卷,翻閱道:“實在沒錢,就將它賣了。”
   “看你說得輕鬆,賣了不心疼嗎?”雯波不舍道。
   “曾克端先生是孔祥熙的秘書,他看中我這個卷子久了,因為價錢不合,一直沒給他,這次我們急花錢,也只能忍痛割讓給他了。”大千滿臉無奈。說著擺開相機,將那幅手卷照了幾張影道:“明天上午,我去茶樓和他成交。”
   雯波看看時鐘,假作生氣道:“老爺子唉,現在是啥子時候啦,你的病還沒有好,你該不該休息哇。”
   大千自嘲道:“要得,要得,我一惱火,就忘記時間了。”說罷,解衣躺下,熄燈而眠。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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