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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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馬文彥書寄範振緒 熊佛西雨訪上清宮


   
   大千剛欲起身去廚房,楊夫人從外間進來,對眾人施了禮道:“酒菜已在書房擺下了,請爺們入座。”
   “我正打算上廚房,關照廚師為二哥整一些幹切牛肉,料不到你們酒席都已弄舒齊了。”
   楊夫人道:“曾夫人一早就關照廚房,把幹燒牛肉切成拳頭般大,說這是二老子最喜歡吃的。我看這牛肉塊的模樣,倒象戲臺上武松吃的!”

   楊夫人的雅謔,引得不苟言笑的善子也虎須抖瑟,暢懷大笑。
   四個人笑著出了書房,剛邁進院子,一個小道士帶了名士兵進來,大千招呼道:“小師兄有什麼事嗎?”
   小道士指著後面的士兵道:“住在天師洞的一位長官,聽說三位張先生都住在上清宮,便派這位老總前來邀請。”
   那士兵上前一步,行了個軍禮道:“奉中央監察院馬主任之命,邀請幾位張先生前去共進午餐。”
   “馬主任……”大千吟哦道。
   “是右公的老鄉馬文彥主任嗎?”善子問士兵道。
   “正是,我們馬主任和右公同是陝西三原老鄉,他說在南京曾和張二先生同過事。”
   “哦——”大千想起來了。前年他在南京中央大學教課時,在目寒家的飯桌上,曾聽他說過敦煌的軼事,他在西北軍中任職多年,有好幾個屬下在敦煌縣政府當官。馬文彥早年也去日本留過學,是二哥第一次留日時的同窗。他望著兩位哥哥道:“遠山僻壤,故友相遇,必有緣份。”
   善子對麗誠和大千望了一眼,回頭對士兵道:“好,你走在前頭,給我們帶路吧!”眾人向前走去。
   大千轉身對楊夫人道:“我們去天師洞馬主任處吃飯了,叫大家不用等了。”說罷追上前去。
   楊夫人望著兄弟三個在樹蔭裏消匿的背影,不由輕輕歎道:“真是幾隻定無形蹤的野鶴。”
   兄弟三人一路說笑,跟著士兵進了天師洞後院,穿過月洞門,使人如臨仙境,頓覺消塵脫俗,耳目清淨。
   一條用青磚鋪成的人字形小路,曲徑同幽,濕潤的磚逢間青苔佈滿,仿佛是用工筆重彩勾勒過的一般,兩旁開滿奇花異草,姹紫嫣紅,芬芳撲鼻。飛鳥展翅,驚醒枝上嫩葉,花香襲人,招徠山澗芬蝶,一陣木魚聲從大殿裏悠悠傳來,夾雜著一絲檀香味,使人如入醉鄉,難辨天上人間。士兵把眾人帶到一幢瓦屋前,示意大家等著,推開一扇紙格木門,進去通報。
   大千站在院中,對兩位兄長道:“都說造園林是蘇州人的絕活,蜀人不懂,我看蘇州人不過是用太湖石做點綴,蘇州臨近太湖石產地,是占了地理之勢。倘若這裏也堆上幾塊太湖石,這園景決不會遜于蘇州的。”
   善子望著屋背後的遠山,捋須道:“蘇州地處平原,一山一水皆出自人工,而我們蜀地有真山真水,可以假青山為景,引綠水為流,這樣的園林,就應了天人合一的原則,是世上最完美的。”
   “二哥說的是制藝名言。”麗誠附和道。
   大千道“美術理論濃縮起來就是那麼幾句話,唐人講、宋人講、明人講,現代人也講,留過洋的美學家也是這樣講;中國人這樣講,外國人也是這樣講,可見藝術的規律是一個的,要體悟則要見智見仁了……”
   大千還想說下去,只聽得“咿呀”一聲門響,一位方臉圓頜,兩目炯炯的北方大漢,從屋裏出來,拱手道:“幾位虎兄虎弟,快請屋裏坐!”
   進了客廳,大家分賓主坐定。
   善子對馬文彥道:這是我兩位舍弟,麗誠和大千。”
   馬文彥笑道:“同胞骨肉,虎兄不用介紹,我看神氣就知道了,哈哈—”
   大千介面道:“我和馬主任在南京時,在目寒家的飯桌上就認識了,我還聽他講過不少敦煌的軼事呢。”
   “是的,是的,一晃又好幾年了。”馬文彥點頭道。
   客廳中間的柱子上,一副新鐫的對聯,還散發出油漆味:“山居深處無俗塵,境遇幽時到客蹤”,正是大千不久前在二仙閣寫的。
   大千指著對聯道:“彭道長辦事倒神速,前不久題的字,墨蹟未乾,已經做成匾了,而且掛在這裏相得益彰,恰當透了。”
   一番寒暄,馬文彥問大千道:“聽說你去敦煌的籌備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是啊,有勞馬主任關心。”大千答道。
   “右公把你的計畫書給我看過,因我在西北待的時間長,又在西北軍中任職多年,那裏的人脈熟,要我多關心點。”
   大千由衷道:“我的敦煌計畫,不知讓右公費了多少心思,倘若徒勞而返,真沒法向他交代。”
   馬文彥道:“右公和目寒從青城山下來,在都江堰盤桓,我上青城山去,恰
   巧碰到,前天晚上我和他們二位住在都江堰的二王廟裏,三個人為你去敦煌的事研究了半夜。右公的意見是,前期考察的三個月,不必驚動太大,只要由地方上人陪同,為防匪盜,派兩名衛兵保護就可以了。我當即給范振緒先生寫了封信,由他親自陪同你,如缺少人手幫忙,你也可以找敦煌縣的縣長,他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部下。不過只要范振緒先生肯幫忙,一切困難都迎刃而解了。范振緒先生今年雖已花甲,但身板硬朗。他字禹勤,號東雪老人,甘肅靖遠人,是清光緒癸卯科進士,與沈鈞儒同庚、同年、同榜、同赴日留學、同為矮子,又同是長髯……”
   沒等馬文彥說完,大千介面道:“是和沈鈞儒先生一起被人稱作‘六同老人’的范公嗎?我見過他的畫和詩詞,都是極好的。恐怕天下名人都忙碌,不好意思多佔用他的時間。”
   “范翁在官場不得已,近年來寄情於山水筆墨之間,做起隱士來了。況且他住在武威,是上敦煌的必經之地”馬文彥說著,轉身進裏屋拿出一封擬好的信,交給大千道:“我已有另外一信給范翁,把你的計畫全告訴他。你到武威後,只要把這封信交給范翁就是了。”
   大千接過信看了,道過謝,往衣袋裏放好。
   馬文彥坐下,對大千道:“敦煌之偉大,真是匪夷所思;但生活之艱苦,也是非常人所能忍耐。賢弟此番前去,一定要在物質上和思想有充分準備。”
   “我先計畫考察三個月,臨摹些作品,爭取在冬天前趕回來。”大千道。
   “這樣也好,熟悉一下生活,塞外的氣候一日三變,風沙也大。”馬文彥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回頭問善子道:“聽說虎兄與俞主教同赴美國的事,定下行期了沒有?”
   善子捋須點頭道:“這次我是專事來青城,與八弟告別的,回重慶後,即與俞主教起程,但具體日程還得等美領館的簽證。”
   馬文彥贊道:“虎兄的愛國精神,為國人所欽佩。我看了你在成都展出的《怒吼吧中國》一畫,大氣磅礴,震撼人心,實在是大筆所為。如我中國之國民,人人象虎兄筆下的猛虎那樣,咱們中國就有希望了。”
   正說著,剛才那位士兵進來,對馬文彥行禮道:“馬主任,我可以下山了嗎?
   馬文彥從裏屋取出一迭信,交給他道:“好吧,早去早回,這些信你帶去順便寄了,路上小心!”
   這時大千道:“請等一等,我也有一信,請老總帶去一同寄了。”說罷,向馬文彥借了筆墨,就在茶几上,給劉力草草擬了一封信,交給善子看了。善子點頭道:“很好,無非是叫他早作準備,同上敦煌罷了。”
   大千收回信,封好口,交給士兵道:“拜託了!”
   士兵點頭,接過信走了。
   馬文彥打發走士兵,親自遞了保暖瓶給三位客人添水,對大千道:“敦煌地處邊陲,土匪常年出沒,你去那裏不可沒人保護。這事右公已經給甘肅第八戰區的東路指揮魯大昌將軍去了信,他會派兵保護的。”
   善子在一旁道:“你沒有想周到的地方,右公全替你補了。”
   馬文彥跟大千打趣道:“當年右公幫孫總理出計謀劃,推翻滿清,奪得天下,今天為你籌畫敦煌之行,你的福份真不小。”
   “此等小事有勞右公費神,實在是殺雞動了牛刀。右公的拳拳之心,我五內銘感。”大千由衷感歎道。
   這時小道推門進來說:“酒席已經擺了,請諸位爺們入座。”
   “好,請吧,有話吃飯時再說。”馬文彥帶著張氏兄弟,去廳裏用膳不提。
   善子在上清宮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和麗誠一起回重慶,正巧美領館的簽證下來,不久就和俞斌去了美國。而大千呢,送走兩位哥哥後,仍忙於作上敦煌的準備,這樣不覺又過了幾個月。
   那日吃過午飯,大千在畫室門口,給白烏鴉添食,看著它往瓷罐裏啄水,梳理羽毛,他常常喜歡在休息時觀察鳥的細微動作,融入畫中。
   突然一位小道拿了信過來。他認得是二哥從華盛頓寄來的,只見上面寫道:
   ……在昆明時,予和俞主教在述亭處停留數日,爾後去安南,由安南乘飛機抵法國,在巴黎開了首次畫展。法國總統勒勃倫親自來剪綵,還題了簽,稱此次畫展為“近代東方藝術代表”;四月抵美國紐約,先後到各大學演講,宣揚我國藝術,並當眾揮毫畫虎,一虎威震山林,寓意中華民族不可侮。美國總統羅斯福,深仰我中華民族偉大。邀予去白宮作客,敬為上賓。予為答謝美國政府聲援,即席畫虎一幅,題名為《中國怒吼了》,贈送羅斯福總統。羅總統視為珍寶,乃命將其置於先總統林肯像側。蓋中國平民畫家進入白宮,受此殊榮者,予乃第一個人也。嗣後,紐約佛恩大學邀予去演講,予又當眾繪了《耶穌基督》、《耶穌升天》二巨幅為贈,該校奉為至寶,並贈予以榮譽法學博士。此外,華盛頓黑人大學、芝加哥藝術學院、哥倫比亞藝術學院及紐約女子美術專科學校等,先後贈予為名譽教授等榮膺……予這次周遊歐美,所募頗為豐殷。予決意一文不留,全數捐於我受戰爭摧殘之同胞……吾弟赴敦煌事籌畫如何?幹任何事,切莫遲疑,古人曰:“光陰者如白駒過隙,”此言甚善,凡事以抓緊為要……予在外一切皆好,惟消渴舊疾時有發足,好在美地治療先進,故無大礙,望吾弟釋念……
   “凝素!凝素!”大千讀罷信,高聲叫黃夫人進來。
   黃夫人正在打麻將,手氣不好,聽大千叫喚,嘟著嘴道:“啥子事喲,大驚小怪!”
   “二哥來信了,他在歐美得了不少榮譽。你把它拿去念給慶蓉和宛君聽聽。”大千把信遞給黃夫人。
   黃夫人把信看了一遍,問:“二哥這次展覽,載譽而歸。你的敦煌之行何時起程?”
   大千道:“我已派趙洛打前站,聯繫一路的住宿,可至今未見回音,不知何故?我正為此事著急呢。”
   “劉力上什麼時候來青城?”黃夫人問。
   “我已囑他在甘肅等我們,然後同行。”
   “家眷中你打算挑誰去?”黃夫人問了半天,這才問到了點子上。
   “你願意去嗎?”大千知道她怕苦,不肯去,故意問。
   黃夫人白了他一眼,撒嬌道:“聽說敦煌的水有毒,喝了要拉稀,我肚子不好,不能去,再則家中一大攤子事,我走了誰管得住。”
   “你不去,我就帶宛君。”
   “隨便你,你帶誰去我都不管!”黃夫人道。
   大千知道黃夫人的脾氣,再說下去恐怕又要生是非了,便打發她道:“你快把信拿去念給她們聽吧。我還要為幾張畫題跋補詩,今天又要遲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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