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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黃凝素下跪賠罪 張善子上山辭別


   
   張大千在二仙閣與眾人吃罷晚飯,已是午夜時分。他在小道士的護送下,打著手電筒,回到房裏歇息不提。
   第二天一早,大千在山坡上散步,聽過上清宮的玄門早誦鐘聲,就回畫室工作。若在平時,黃夫人早就磨好一池墨漿,在一旁看他作畫,陪他說笑。可現在,書房裏冷冷清清,畫案上雜亂無章,不見黃夫人影蹤。牆上的掛鐘過了六點,早已過了作畫時間,他想也許凝素昨晚麻將又搓通宵了,起不來,再一想也不對,要是往常,她會安排宛君或別人來代理。他納悶著,自己整理畫案,裁紙磨墨,勾了一幅仕女墨線稿,不知不覺中,時鐘打了八下。要在平時,七點敲過,他忘了吃早飯,曾夫人就會來叫他,但此刻曾夫人也沒有動靜,他只好自己進廚房去。誰知廚房裏杳無人聲,只見臺子上碗筷狼籍,顯然大家都已經吃過早飯了。
   三個和尚沒水喝,大千心中念叨著,不禁火起,高聲喊道:“慶蓉……凝素……宛君……”但喊了幾聲,卻沒人答理。他再一想,昨夜在二仙閣裏,謝無量的戲謔,一定惹她生氣了。黃夫人聰明能幹,性格也最自矜,遇有不快,就喜歡帶頭鬧事,組織夫人集體罷工,這樣的事以前也鬧過一兩回。

   大千想著,來到黃夫人的房裏,打算作些解釋。不料推門進去,見她正正坐在窗前,捧著畫報嗑瓜子。
   大千見她閑著,沒好氣道:“你閑著無事,為何不來書房為我磨墨?”
   誰知那黃夫人也不示弱,霍地站起來,把畫報往桌上一甩,往窗外吐瓜子殼,揶揄道:“老爺子有的是女人,唱川劇的,說大鼓的,怎麼會想得起要我這樣的女人來待候呢?豈不抬舉了我?”
   大千見她果然為昨夜謝無量的題詩吃醋,便道:“你也胸襟太狹窄了。我不過是喜歡看陳思芳的戲,哪有外面混帳傳說的事,昨天在二仙閣,文人雅集,開玩笑也是常有的事,你何必當真呢!”
   “哦唷,老爺子倒客氣了。你這風流才子,哪人不知,誰人不曉,反倒說我當真,咱們是提著紙人上場,好歹不搗破這層紙了!”
   大千見她話中有話,生氣道:“這層紙搗破了也不要緊,你有話儘管說吧。”
   黃夫人柳眉倒豎,紙尖戳戳道:“老爺子既然賞我說話,我就斗膽了。你和上海的那位李小姐不是也很恩愛嗎?何不把她也請上山來,侍候老爺子,這樣不是更稱心如意嗎?”
   大千見她越說越離奇,生氣道:“你滿嘴噴糞,作踐無辜!”
   黃夫人是個炮仗脾氣,聽大千罵她滿嘴噴糞,火氣更大,索性大聲道:“什麼作踐無辜,滿上海都飛飛揚揚,連小報都登了!”
   大千本來就為小報的事惱火,聽她也跟著這麼說,便罵道:“混帳!”拖住她的衣袖,要她說個明白。
   黃夫人身子一旋,拿起一把鎮紙的銅尺,朝大千手背上打去。這一下可不要緊,不輕不重,砸得大千“哦唷”一聲,捂住手背,扭頭就走。
   看到大千出去,黃夫人放下鎮紙,自以為把大千嚇跑了,心中好不得意,還到楊夫人房裏去當笑料談,繪聲繪色,手舞足蹈,說到得意處,楊夫人也跟著一齊笑。
   誰知捱到開中飯時,曾夫人來到黃夫人的房裏問:“凝素,你知道老爺子上哪去了?”
   黃夫人詫異道:“他不在書房?”
   曾夫人道:“我剛從那裏過來,他不在。”
   “他一早來過我這裏。我與他頂了幾句。他拖住我衣袖。被我掄起銅尺,砸了一下。他生氣走了。”黃夫人不經意道。
   曾夫人著急道:“你砸疼他了沒有?”
   黃夫人不在意道:“輕輕一下,不會有啥子事的。”
   “那他可能又去遠處看山水了,我們不等他了,大家一起吃飯吧!”曾夫人道。
   一直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還不見大千,曾夫人和楊夫人不免擔心起來。黃夫人自知責任重大,面上裝作鎮靜,躲在房裏不出來,心中卻暗暗著急。私下囑孩子去濟元和稚柳住處,甚至到天師洞和建福宮一帶打聽,都說沒有看到。
   雖然大千出門遊山玩水,幾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可是他都會預先告訴家人,不象今天負氣出走。
   這時天已黑了,尋找的人回來都說沒有找到,全家人一籌莫展,只得坐在
   客廳裏乾著急。
   黃夫人急得走投無路,親自去把馬道長請來,叫他想辦法。
   馬道長為難道:“剛才楊夫人也來問過,我已派了小道士去各處尋過,但不
   見蹤形,你說,這偌大的青城山叫我上哪兒去找呢?”
   黃夫人見馬道長也想不出辦法,急得直抹眼淚道:“那……他會去哪里呢?”
   馬道長安慰道:“你不要著急,我把上清宮的道士都集中起來,打著火把去找。現在我也唯有這個辦法了。”
   黃夫人聽罷。抹幹眼淚,要上前磕頭:“這事就是拜託道長了。”
   馬道長趕緊攔住道:“不敢當,不敢當!”
   馬道長回到上清宮,果然召集了所有道士,點燃火把,滿山遍野尋找,黑黝黝的山坡上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八爺!八爺!”的呼喚聲此起彼伏,在山坳間回蕩。
   這樣足足尋了一個多小時,一位小道士突然奔進院來喊道:“黃夫人!黃夫人!八爺找到了!”
   黃夫人正在房裏發愁,聽見喊聲,不由眼睛一亮,奔出來道:“在哪里?快陪我去!”
   全家人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跟在小道士後面,穿樹林,越小溪,來到祖師殿背後的山崖前,指著一個被枯藤和野草遮蓋的山洞道:“八爺在太極洞裏打坐呢!”
   太極洞原是晉代一位高人的煉丹之處。洞不大,只能容身二、三人,洞頂上“太極洞”三字據說是抱朴子葛洪所寫。這裏平時很少有人經過。三位夫人和眾子侄按照小道的指點,舉著火把,拔開枯藤,果見大千在洞裏盤膝而坐,平心靜氣,猶如達摩打坐一般。
   曾夫人推開眾人,擠上前道:“老爺子,這都怪我早上沒有及時安排早飯,惹您生氣,原諒我吧。”
   大千微微睜開眼,朝曾夫人望一眼,歙口氣,繼續閉上眼,那神情仿佛說,這事與你無關,不用你來討饒。
   曾夫人勸說無效,便朝守侯在洞外的黃夫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進去求饒。不料黃夫人剛才找不到大千時急得要命,現在找到了,又擺起架子來,不肯屈就。楊夫人見黃夫人僵著不動,便主動鑽進洞去,告罪道:“老爺子,我們都向您認錯了。您看在子侄的面子上回去吧,您是我們家裏的擎天柱,三餐不吃,餓壞了身子,我們可擔當不起呀!”
   大千和剛才一樣,看一眼又閉上了,仍不動彈,似乎在說,此事與你們都無關,冤有頭債有主,解鈴還須系鈴人。
   這時在洞外窺覷的黃夫人,見實在捱不過,只好拉拉衣襟,臉色沉重地進洞去,下跪道:“老爺子,我早上是無意失手的,我錯了,保證今後決不再犯。請老爺子息怒。”
   大千倒也乾脆,聽罷黃夫人告饒,鼻子“呣”的一聲,站起來,拂拂衣袖,大聲道:“回家!”
   守候洞外的人,看見大千出來,都松了口氣。
   這時正巧天師洞的彭道長領著一群小道也趕來了,還抬來一副滑杆。
   馬道長對彭道長調侃道:“阿哈,還是你的道行高,算到這時候八先生要用滑竿了。”
   彭道長神秘一笑,不與論理,上前扶大千坐了,在的兩個青年道士的抬杠下,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回家去。
   經過那次風波,三位夫人同心同德,賢淑有加,更加盡心侍侯大千。大千也更加勤奮,朝夕作畫,不久就積了二百來幅作品,在於右任的提議下,與善子一起以“國民政府賑濟委員會”的名義,在重慶開了一次畫展,將賣畫所得大部賑濟給難民。大千因要抓緊作畫,沒去時間去參加,只是委託趙洛去重慶協助經紀人一手籌辦了。
   畫展結束的第二個星期,大千正在作畫,黃夫人進來告道:“下江很多地方給日本鬼子佔領了,成都的宣紙一日三漲,有時候還有價無貨,很不好買。再則三老子那頭好久沒有沒有寄錢來了。你剛來這裏時,還有當地人來買畫,有些收入,現在那些人也不來了,聽帳房說,帳上沒得錢了,你看咋辦?”
   大千向來是一個“姓名佳士不離口,自身溫飽顧不關心”的人,從不懂得理財。他花錢如流水,只要歡喜,不問價格,朋友上門求助,往往傾其所有,毫不吝嗇,所以經常弄得捉襟見肘。好在張家兄弟不分家,偌大一個家庭,全靠三哥麗誠掌管的福星航運公司和貴州一家香煙廠的收入來支撐。大千雖然勤奮作畫,收入也不薄,可是在這國難當頭之時,他和二哥的賣畫所得,絕大部分捐給難民機構了。
   “關於錢的問題,船到橋頭是會直,三哥那裏的錢是不會少的,可能最近戰事激烈,銀行通訊不便,過幾天一定會到的。我關心的倒是宣紙,這仗長期打下去,安徽的宣紙進不了川,這事就大了,我看咱們四川內江,地質和安徽涇縣相似,也產竹子,不妨試試看,能不能生產出四川的紙來,如能成功,我就取名內江紙。”大千避開談錢,一心只談他想的事。
   “哎,你真是一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人,我跟你談經濟,你卻跟我談造紙,這一家幾十口人每天的吃喝拉,哪一件離得開錢……”黃夫人埋怨道。
   “莫慌,趙洛回來就有錢了,我和二哥在重慶開的畫展,有人帶信來說賣得不錯,八成捐給難民,還有二成也夠家裏開銷一陣子了。”大千安慰道。
   正說著,楊夫人突然闖進來說:“老爺子,趙洛陪著二老子和三老子一起上山來了。”
   “什麼?二哥和三哥來了!” 大千了放下筆,一口氣奔到上清宮的山門口,果然看見善子和麗誠,一路說笑,迎面走來,趙洛扛著皮箱跟在後面。
   “二哥!三哥!”大千迎上前拉住兩位哥哥的手。
   善子把手搭在大千的肩膀上,見面就說:“八弟啊,這次畫展辦得成功極了,開幕沒幾天就掛滿了紅標籤。”
   “都是哪些人來捧的場?” 大千高興問。
   “蕭翼之一人就買了二十幅。” 麗誠道:
   大千聽三哥說到肖翼之,自然就想到資助的事,問麗誠道:“肖翼之談到資助我去敦煌的事嗎?”
    “為這事他還特地我住處來了,說你需要的錢,他已關照過‘和同錢莊’了,你什麼時候用,他們就什麼時候匯上,不加任何附加條件,這錢就作為二十幅畫的筆潤。不過……”麗誠道:
   大千聽麗誠的口氣有了轉折,急著問:“三哥,不過,不過怎麼啦!”
   麗誠見大千這般著急,笑道:“不過……他告戒,敦煌壁畫畢竟是古代工匠所為,內容俗氣,怕你鑽進去,入了魔道,走不出來,但對你的計畫決不干涉。”
   大千笑道:“蕭先生的顧慮是多餘的,文人的‘雅’,哪一件不是從民間的‘俗’變化來的。葉恭綽先生說得對,作為一個中國畫家,不可不去敦煌看看,作畫和寫字一樣,要追根溯源,知其脈絡,所以去敦煌的決心我是鐵定了的。”
   弟兄仨人一路說笑,來客廳裏坐了,三位夫人輪流前來問安。
   大家談了一通家務雜事,大千問善子道:“二哥去美國開畫展的事進行得如何了?”
   “我正是為這件事來與你辭別的呢!”善子笑吟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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