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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觀神燈晏濟元談科學 題畫跋謝無量惹風波


   
   大千目送樵夫下山,突然想起忘了問他姓名,正懊惱時,聽得背後一個少年的聲音,驀一回頭,原來是一位小道士,手裏捧著一個用紅紙遮蓋的託盤,笑嘻嘻地站在後面。他轉過身,捋須道:“小師父,有啥子事麼?”
   小道士笑吟吟地將託盤送上前道:“師父叫我送些點心給八爺,我送到廚房,黃夫人說請你先過過目。”
   “好,要得,到我畫室裏去說吧。”大千帶著小道士走進畫室。

   小道士把託盤放在茶几上。
   大千揭開紅紙,一股甜糯的清香撲鼻而來,盤裏是做得大小一致的蟠桃,底下還用綠葉襯托,紅綠相映,煞是好看。
   小道士說:“師父說,這是我們上清宮的特產,是按花蕊夫人做給孟昶吃的點心配方秘制的。”
   “那我要謝謝馬道長囉。”大千說著,隨手拿起一隻,往嘴裏咬了一口,香糯可口,十分甜美。
   小道士道:“這是用山藥摻了雜糧,再加上十幾種本山出的中草藥,然後在石臼裏搗九千九百九十九下。”
   大千又咬一口道:“黃母娘娘蟠桃會的桃子是三千年結一個,上清宮的桃子是搗九千九百九十九下,才出一盤,都是來之不易啊。”
   “還有……”小道士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大千問。
   “還有你畫的花蕊夫人像,見過的人個個叫絕。馬道長已叫人去刻碑了。今日做早課,彭道長又給我們說,昨夜花蕊夫人又托夢給他,要難為您為‘鴛鴦井’和‘麻姑池’題個碑!”
   “這個好說,這個好說。”大千咀嚼著,連連點頭。
   “大千,快來看,山下哪個來了!” 門外突然響起黃夫人的聲音。
   大千在上清宮的居所,是一幢朝南的兩層樓磚木老屋,二樓大約有十來間睡房,房間的北面有一扇小門,通裏邊的客廳,南面是一排落地木格長門,門外是一條三尺來寬,用木板鋪成的走道,有木欄杆護欄,兼作陽臺。為了不讓人在畫室門口經過,大千把畫室選在朝東的最後一間,其他是內眷和子侄的睡房,樓下有兩間是裱畫間,其餘是學生和家人的寢室。大千作畫之餘,如果沒有客人來聊天,就喜歡一個人站在走道上,凝神構思,或聽松濤鳥語,看雲霧變幻,高興時還會與隔壁的三夫人楊宛君對唱幾段。
   聽見黃夫人的喊聲,大千走出畫室,見有兩個人從樹叢中走來, 走在前面的體型精悍,西裝革履;後面的身材魁梧,長衫布履,後面跟著個腳夫,挑著行李。
   “濟元!稚柳!” 大千不由高興得奔下樓去。
   兩位來人聽見呼喚,也揚起手,朝他奔來。
   大千拉住稚柳的手道:“哎呀!終於把你們盼來了,我一個人待在這裏,沒得同行擺龍門陣,悶得很呐!”
   晏濟元道:“在北平時正給你說中了,我那位在財政部任事的遠房叔公,早在淪陷前就去了香港。幸虧你在小吃擔上給我開了便條,找到了于非闇兄。他留我住了一宿,又幫我買了火車票。我一路轉輾,從桂林到四川,在成都時正巧碰上稚柳和謝無量。他們要上青城山來看你,我也跟著來了。”
   大千聽說謝無量也來了,興致更為高漲,急著問:“謝先生人在哪里?”
   稚柳忙道:“路過天師洞時,給一位老道留住,老道是他小時候的鄰里,兩人分別三十多年,有許多話要說,估計今晚在那裏過了。”
   大千對兩位客道:“快到我房裏細說吧!”回頭對跟在後面的小道士說:“請小師父去關照趙洛,給兩位客人準備住房。”
   “要得!”小道士點點頭走了。
   這時,濟元和稚柳從腳夫手中接過行李,跟著大千上樓去。
   大千把兩位客人領進書房,楊宛君給客人送茶。大千給濟元和稚柳介紹道:“這位是我在北平娶的太太,叫楊宛君。”
   濟元和稚柳忙起立,以叔嫂之禮相見,楊夫人倒落落大方,向兩位客人鞠了躬,寒暄幾句,便退出去。
   稚柳見宛君出門,便與大千打趣道:“我早就聽說老兄在北平娶了新夫人,在重慶時又沒有機會問,直到今天才有緣飽了眼福。可見老兄口風之緊了。”
   大千對此事有意掩塞,故意答非所問道:“在北平時我被相宇囚著,
   幸虧非闇幫忙,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把她送出出平。她也聰明乖巧,竟然持了我的信,能尋到重慶家中。用古人話說,這也叫破鏡重圓了。”
   濟元看見大千的牆上掛滿了許多新作,便贊道:“老兄這些日子來也夠用功的。”
   大千朝牆上掃了一眼,歎口氣,無可奈何道:“有啥法子哦,我準備多畫些作品,開幾次畫展,攢些錢去敦煌。”
   稚柳道:“老兄去敦煌意志如此堅決,有志者事必成。我來青城前與悲鴻兄又提起要隨你去敦煌之事。悲鴻道,此事理當支援,只要我提前些告訴他行程,他可以另外安排,招人替代。”
   說起去敦煌,大千就來了精神,捋著鬍鬚說道:“前個月,我在重慶和成都開了兩次展覽,攢得一些錢。這樣的畫展再開兩次,另外再從朋友處籌措一些,錢糧問題就差不多了。”
   大家正談論著,趙洛和剛才那位小道士進來。趙洛道:“兩位先生的下處,就安排在院子東面的山坡上,不知兩位先生滿意否?”說罷,和小道士一起,幫客人搬起行李。
   大千也也陪著,進了他倆的住所,其實這裏離大千的畫室極近,從視窗就可以望見,喉嚨放大點,對著窗戶還能說話。稚柳和濟元毗鄰而居,對這裏的環境十分滿意。
   大千為客人安排好了住處,約定晚飯後,一起往上清宮背後的大面山頂觀看“神燈奇景”。
   “神燈奇景”是青城山的景色之一。早在宋朝,著名詩人范成大就有:“大面峰頭六月寒,神燈收罷曉雲斑”。的詩句。在晴朗的仲夏之夜,上清宮背後的大面山坳,常常有浮動著的點點螢光,飄忽迷離,神幻莫測,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燈”。
   濟元和稚柳早就聽過“神燈”的傳說,所以一吃完晚飯,天還沒暗,就帶了手電筒,催著大千一起上山頂去。
   三個人踏著暮色,爬上大面山頂的“神燈亭”裏坐了。
   亭子是一座四角形的建築物,築在大面山的峰巔上,是專為觀神燈的遊客而建的。
   不一會,夜風漸起,略有涼意,草叢裏蟲鳴唧唧。這微弱小生命的啼叫,把周圍的景色襯托得更加幽靜。大家屏聲靜氣,往山坳裏掃視著,還是稚柳眼快,先喊了起來:“你們看,在那裏!”
   兩人循著稚柳指的方向看去,果見黑魆魆的山坳裏亮起一簇簇幽黃的星光,猶如無數隻流熒,斑斑點點,團團簇簇,升騰起降,飄忽不定。
   稚柳凝神屏氣問:“大千,這就是所謂‘神燈’嗎?
   “正是,有人說,這是成都平原各州府縣的鬼魂,提著‘天燈’來膜拜青城山的神仙。也有人說,是青城山的山鬼,提著燈籠在奉命巡夜。我小時侯聽老人擺龍門陣說,張獻忠駐兵青城山。有一回官兵前來襲擊,突然看見滿山遍野燈火融融,以為是天兵下凡來幫張獻忠打仗了,嚇得抱頭就逃。”
   濟元聽了一笑道:“咱們四川人最會編神鬼故事糊弄人。以我看,這不是啥子神燈,而是露出地面的磷礦在作祟,磷遇到氧氣就會自燃,發出亮光,這說明咱們青城山底下有磷礦。”
   大千聽了,點頭道:“對的,我也這麼想。你去日本接受了科學思想,就懂得用科學來推理了。
   稚柳也道:“如果把小日本打走,我們就可以來開發磷礦,搞工業建設,為國計民生服務。”
   談到小日本,晏濟元忿忿道:“別看小日本眼前銳氣十足,我看他是不會長久的。戰爭一開,他們國內經濟凋敝,許多百姓都厭惡戰爭,東京街頭經常有反戰遊行。從世界角度看,英美參戰只是時間問題,一旦在歐洲戰場上,德國有閃失,英美插手是必然的。”
   “你說對了,蔣委員長要等待的就是這一天,這叫用空間交換時間。人家日本人有航空母艦,我們的鋼鐵年產量,連每個士兵發一把大刀的都不夠,再則國內戰亂不斷,邊遠地方土匪占山為王,受蘇俄勢力的支持,向中央政府發難,你說這仗怎麼打法。為了等待時間,委員長忍屈負重,和日本人虛於周旋,一味退讓,可惜國人能懂他心思的不多。張學良年少氣盛,為父報仇心切,發動兵諫,他的鹵莽,不知要給中國人民要帶來多少災難。”大千說罷,朝天浩歎一聲。
   稚柳全無興趣聽他們的談論,插嘴道:“清談足以誤國,你們說了半天,于事何補,于國何補?倒不如趁這月色黯淡之夜,鬼火熒熒之時,說幾個鬼故事,更有趣些。”
   大千道:“這個點子好,我先來說一個。”平素他喜歡擺龍門陣,肚裏有許多妖狐鬼蜮故事,便搶先道,“一個明月掛空的仲夏之夜,一位販草席的客商,出門收貨款,夜半趕路,來到一座山神廟裏打尖。那廟年久失修,香火全無,成了一個鬼怪出沒之地,客商鋪了席子,坐著打扇消暑,忽然破陋的門縫裏擠進一個渾身腐臭的胖子來,客商定神一看,原來是一個溺死鬼,那鬼跳躍嘶叫,企圖嚇唬趕走客商,客商不為所動,溺死鬼見沒有動靜,就退了出去,不一會,又進來一個女鬼,月影下倒還有幾分姿色,客商正在走神,那女鬼轉過身來,嘴裏吐出一條鮮紅的舌頭,三寸來長,對著客商亂舞,客商仍不為所動。女鬼覺得無趣,也退了出去。客商等了一會,見無動靜,正欲睡下,突然一股焦臭味,進來一個燒死鬼,照例在客商面前舞了一會,客商還是不為所動,燒死鬼忍不住問,難道你不怕鬼嗎?客商淡然一笑,那有什麼好怕的,和人世間相比差遠呐,人世間的我都不怕,還怕你們鬼界的?燒死鬼聽了,赧然退下。過了幾天,客商收了貨款回來,仍然夜宿此廟,月光下那個溺死鬼又搖搖擺擺進來,一見客商,連忙轉身,對後面的說,你們別進來了,又是上次那個沒趣的傢伙。”
   大千說完,大家一陣哄笑,濟元道:“這位客商說得有理,人世間的事,要比鬼蜮界的事可怕多呢,只是人世間的事掩蓋得深,平時不容易給你看出罷了。”
   接著稚柳自告奮勇道:“我來講一個人嚇人的故事。這事發生在我們常州鄉下,夏天的傍晚,某甲和某乙一起在船上飲酒乘涼。某甲指著河對面的墳場說,昨天剛抬來一具棺材,你敢不敢在晚上,把棺材裏的屍體搬出來?某乙說:如果我敢,你怎麼謝我?”某甲說:“你敢,我就輸給你十兩的銀子。不然你輸給我十兩銀子。某乙說:你輸定了,回家取銀子吧,你回來時,保證看見屍體已經在棺材外了。某甲說定就走了。等到太陽落山,某乙划船過河,來到墳場前,發現那具棺材已被揭了蓋,正疑惑間,棺材中突然伸出一雙手來,一把抓住某乙的脖子,嚇得他小聲祈求說,請幫幫忙,你出來躺一會,等我賭贏了,就放你回去,明天一定買豬頭三牲來厚葬你。誰知他話才落音,那雙手抓得更緊了。幸好一群走夜路的人經過,打著火把趕來,原來抓住某乙脖子的,正是某甲,他假作回家取銀子,其實繞進墳場,把屍體搬出來,自己躲在裏面,演出了這場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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