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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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百蟹宴張大千饕餮 甌湘館沈尹默唱酬


   
   大千剛欲說話,那人“撲哧”一聲,拉住他的手道:“原來你在這裏呀!”。
   “哎呀,我道是誰,原來是祖夔兄哇,我正要上你家去,不期在此相遇。”大千握住那人手說。
   兩人告別了三少奶,上了汽車,

   一進汽車門,兩人並肩坐下,祖夔拉著大千的手道:“哈哈,你也把我們惦記得太苦了,前一陣謠傳你在北平被日本鬼子殺害了,害得三妹哭了幾天。幸虧昨晚董浩雲先生和大哥通電話,說他與你同船到滬,聽大哥一講,三妹吩咐廚房備下了一桌你愛吃的酒菜,左等右等,不見你來。她纏住我,一定要我來找你,剛才我去西成裏,碰到心銘,他剛欲出門去參加一個學生集會,他說你去我家了。我趕回家中,不見你人影,只有三妹在客廳裏乾著急,無奈,我只好再出來,關照司機把車開慢些,沿途找你。”
   “太不好意思了,叫你和秋君久等。”大千寒暄道。
   不一會,車進李家花園,秋君聽見喇叭聲,從樓裏出來,看見大千下車,迎上前嬌嗔道:“終於把你等來了,我還當你把我忘了呢?”
   大千作了個揖,賠笑道:“我昨晚抵滬時,已經天黑,趕回西成裏家中,正好二兄今日返川,兩人喝了些酒,我喝多了,起得遲……”大千把抵滬後的活動,向秋君說明了,但省略了把去三少奶店裏吃面的那段細節。
   這時李家的聽差和老媽子等都迎上來,給大千請安。彼此親親熱熱,猶如一家人似的。
   大千與眾人道過安,跟秋君進客廳。向她訴說了在北平遇險和逃脫的經歷,當說到與四哥換衣,翻窗跳出聽鸝館的細節時,秋君不由掩嘴笑道:“這可真是金蟬脫殼了。”
   正說得高興處,祖夔進來道:“當下金秋之際,菊黃蟹肥,江南人正是吃蟹時節,昨日三妹已吩咐廚房,去昆山陽澄湖買蟹,剛才車已回來,今晚可開百蟹宴了。”
   秋君道:“二哥,別忘了還有幾位陪客。”
   “這怎能忘掉,要不你又要抹鼻子擦眼淚的,說我辦事不盡力了。”祖夔說著,從衣袋裏掏出筆記本念道:“大哥、沈尹默、陳巨來、大千、你、我共六人,還缺兩位,你看請誰好?”
   秋君道:“就這些吧,二哥,你快點去打電話,免得遲了找不著人。”
   秋君打發走了祖夔,歎口氣道:“上海淪陷後,除了住在這“孤島”上的幾位朋友和親人外,其餘的都到內地去了,要不,把謝稚柳和端如夫婦都請來,該有多熱鬧。”
   大千道:“我被相宇放出來,回到聽鸝館時,看到了你和述亭的來信,述亭夫婦已隨金城銀行遷到昆明去了。這次我回四川,準備上青城山潛心作畫,你若有意可與我一起去,要不就去昆明述亭處,住上一陣也好。”
   秋君無可奈何道:“我何嘗不想與你一起去呢!可惜大哥和二哥忙於上海和江浙一帶的買賣,偌大的家務擔子全由我來承擔,要走也身不由己啊!”
   沉默一會,秋君又道:“到我書房去坐一會吧。”這時大千心裏也巴不得早點到秋君書房裏去說些要緊話兒,呆在客廳裏說話,畢竟閒人進進出出,有些不便。
   大千來到秋君的書房,這裏的佈置,比過去儒雅了,正中牆上掛著一塊“甌湘館”的匾額,下面是一幅唐寅的仕女圖,左側牆上空著,沒掛什麼。這塊空白似乎與整個佈置有點不協調;再往左,是一軸文徵明的山水圖卷,旁邊挨著一軸自己補過筆的,秋君臨摹的《雀梅圖》,右側牆上全是秋君的近作。大千捋須微笑,對秋君的新作感到滿意。
   秋君在背後問:“大千,你知道介乎唐寅的仕女畫和文徵明的山水畫中間的那塊牆上為什麼空著嗎?”
   大千望著秋君含笑不語。
   秋君嫣然一笑:“我還不明白,申報社的陸丹林先生說你的繪畫造詣,在唐伯虎之後文徵明之前,那麼這裏的空白不該由你補上嗎?”
   大千赫然一笑道:“陸丹林的話,是在調侃我,但這裏的空白,我一定畫張仕女給你補上,而且開面時……”大千望著秋君打趣道:“一定照你的面相開。”
   秋君面孔一紅,低聲問:“你這次來上海打算住多久?”
   大千唏噓道:“我擔心北平日本憲兵司令相宇和上海方面的日本機構聯繫,來這裏找麻煩。雖說這裏地處英租界,但從目前形勢看,恐難保漢奸和日本特務不來惹事。所以我打算住幾天後,儘快回四川上青城山去。”大千說罷,踱到秋君茶几前,隨手拿起茶几上一本攤開的書。那書的封面上畫著一個憔悴的女人,寫著《玉梨魂》三字。大千翻弄著問:“這是一本寫才子佳人的書吧?”
   秋君道:“正是。”
   “你能把書裏的故事講個我聽聽嗎?”大千道。
   秋君奪過書道:“我也說不清,只知道寫一個叫何夢霞的男主人公,去無錫某鄉紳人家教書,愛上了這一家的年青寡婦白梨影。兩人知趣相投,暗生戀情,經常書信往來,詩詞酬答,但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梨影守著‘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教條,不能改嫁,最終鬱鬱寡歡而亡。”
   大千聽著,不敢答話,生怕引起秋君的秋思,一個人擺弄畫案上的銅鎮紙。
   門口傳來老媽子的聲音道:“大老爺和陳巨來先生都到了,在客廳裏等八先生和三小姐呢!”
   大千還沒踏進書房,一個年齡與他相仿,五短身材的人,迎上來道:“大千兄,長久不見,別後可好?”
   大千連忙拉住他的手道:“巨來兄,五年前與兄在黃賓虹府上相識至今,弟無日不掛念你。感謝你刻的印,為拙畫增色不少。”
   陳巨來笑著擺手道:“客氣,客氣。”
   陳巨來是中國現代印壇的金石大家,張大千的許多印章都由他執刀,兩人十分情篤。三年自然災害時,大千在巴西,聽人說陳巨來的生活困難,他特地托日本的朋友幫他出版《安特精舍印譜》一書,將稿酬全數寄還給他,幫他解決困難。打倒“四人幫”後,海峽兩岸稍有解凍,大千就托香港朋友給他帶來了《大千自畫像》等作品,還寫了催人淚下的題跋,以資紀念。這些軼事,當然都是題外話了。
   大千和陳巨來正在寒暄,祖韓和祖夔陪著沈尹默從外面進來。大千、秋君和巨來連忙起身,又與沈尹默寒暄了一番,然後各自坐好。且說那沈尹默長得瘦長個子,戴一幅狹邊形的深度近視眼鏡,穿著一身黑色嘩嘰中山裝,說起話來慢條斯理,顯得穩重、謙恭。他在新文化運動中寫的白話詩也頗有影響,在書法上,對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書法尤有研究,他晚年的《二王法書管窺》,寫得首尾相連,一氣呵成,堪為傳世佳作。他早期留學日本時與善子和大千已認識,歸國後雖各居東西,但經常有詩詞唱酬,書畫交往。
   沈尹默剛坐下來,就從衣袋裏摸出一張寫過字的宣紙,遞給大千道:“祖夔兄來電話,說張八先生自北平返川,路經上海,請我來作陪,我隨手取一張前幾天臨的《蘭亭集序》,請八先生指教。”
   大千接過紙,站起來道:“沈先生如此過謙,不敢,不敢!”
   尹默剛要回話,老媽子來叫:“三小姐,酒席準備好了,請諸位先生入席吧?”
   秋君起身道:“諸位請吧,有事大家邊吃邊談。”
   在一片喊請聲中,大家走進飯廳,來到圓桌旁,為了謙讓一張主座,大千跟尹默客氣了半天,最後拗不過來,還是秋君自己坐了,叫大千很尹默在兩旁作陪,其實那秋君不是不懂禮儀之人,只因他們兩人無止無休的謙讓,才想了這一平息的辦法,當然心裏還有一個說不出的秘密,叫大千坐在自己的身邊。
   大家剛坐定,老媽子就端來了幾盤煮得紅火的大閘蟹和一碟碟拌著薑末的鎮江香醋。
   大閘蟹產于江南,尤以昆山陽澄湖的“清水大閘蟹”最負盛名。江南一帶的人,每逢金風乍起,菊花盛開之時,每家每戶少不了要吃上幾頓,以飽口福。大千本是四川人,雖則經常來往江南,但這大閘蟹卻一年一市,難得有機會嘗到,今日看見這紅得誘人的“無腸公子”一盤盤端上臺來,自然是饞得一個勁兒地往喉嚨裏咽口水。他沒等秋君下令說“請”就第一個揀了只雌蟹,揭開蟹殼,飽食起來。當祖夔給他斟酒時,他一手持蟹,一手捂住杯子說:“我戒酒了。”
   眾人詫異道:“你戒酒了?
   大千點點頭,也不解釋,只顧一個人吃著。
   卻說這吃蟹,江南人有“九雌十雄”之說,何謂是“九雌十雄”?意思是陰曆的九月份應吃雌蟹,因為這時的雌蟹肚子裏是一包金黃色的蟹黃,肥糯適口;十月份雄蟹肚子裏全是一包銀色的蟹膏,其味更不在雌蟹之下。吃蟹最少不了是一隻佐料,這佐料用鎮江香醋摻上薑末和糖,用來蘸著吃,這真可謂用得上“相得益彰”四字了。在下也是一位大閘蟹愛好者,所以一談起吃蟹,便是津津樂道,開起了“大閘”——這話的潮水就禁不住了。
   大千吃蟹,實在可用“饕餮”兩字形容。他板開蟹殼,光吃了裏邊的蟹黃,把蟹肉全扔在一旁。秋君見了“抿嘴大笑道:“大千,你真是‘牛吃蟹’了,天底下哪有你這種吃法。”說著,數著他面前扳了殼的蟹段,“一、二、三……哈哈,整整十二隻,你們四川人實在笨,連蟹也不會吃,你看人家沈先生吃得多仔細。哪有象你這樣只吃蟹黃不吃蟹肉的。”
   那祖韓、祖夔兄弟和巨來,聽秋君調侃大千,也禁不住笑了。只有沈尹默神色嚴肅,用捏著蟹殼的手推了推眼鏡道:“這吃蟹和寫字一樣,也是修性養心之事,要講究耐心!”
   大家邊吃邊談,不覺牆上的掛鐘敲了九下,尹默放下筷子道:“今天就吃到這裏吧。蟹雖是好東西,多吃了也就無滋味了。我還想看看善子存在這裏的畫呢。”
   “好,好,讓我們飽飽眼福!”尹默的提議得到了巨來的贊同。秋君道:“今日群賢咸集,沈先生和巨來兄有此雅興是最好也沒有的事。”說罷,叫 老媽子端來洗手水,讓眾人洗了手,然後把大家請到“甌湘館”坐了。
   秋君叫老媽子給諸位沏了茶,回頭對大千道:“你二哥把來不及運走的畫存放在我這裏,我還沒有看過呢!今後酒後餘興,我想拿出來和沈先生、巨來兄一起看看,你不會反對吧!”
   大千捋須笑道:“我戒了酒,腦子清醒,秋君今天多喝了幾口倒來胡言了。”
   秋君嗔道:“你怎麼隨便說人胡言?”
   大千假作正色道:“你連這點芥子小事也要問我反不反對?這不是胡言是什麼?今天沈先生和巨來兄在這裏,我獻寶還來不及呢。”滿室人聽罷都笑了。
   這時秋君從櫃子裏取出一捆畫軸,交給大千。大千審視了畫軸上的標籤道:“這些都是前幾年的劣作,看來一些古畫都給二兄運回四川了。”
   尹默道:“能看到張八先生前幾年的作品也是眼福啊!”
   大千拍了拍前額,從軸頭堆裏選出四幅,遞給沈尹默道:“這四幅條屏是我前年和溥心佘、吳湖帆合作的。”尹默把它展開,讓祖韓兄弟和巨來掛在牆上。因尹默是患高度近視的,祖夔怕他看不清,所以故意把畫掛得很低。尹默是個好靜之人,看畫時習慣把眼鏡摘下來,湊攏去,將鼻間靠近畫面。秋君和祖夔看到他那副認真凝神的樣子,禁不住在一旁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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