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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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八先生擲筆戒畫虎 三少奶下廚求墨寶


   
   董浩雲陪大千上了船,把頭等艙中唯一的一間有客廳的貴賓房讓給大千,大千堅辭不就,兩個人推讓了半天,還是董太太出主意,叫侍應把客廳的茶几和擺設撤了,換來一張大西菜桌,鋪上羊毛毯,變成一張大畫案,對大千說:“這裏既做畫室,又做客廳,你管你作畫,我倆有空就過來和你聊天,怎樣?”
   大千滿心歡喜,高興道:“這倒可以,這倒可以,董先生年輕有為,又有如此賢慧的太太作內助,實在是福氣,我給你們畫一張《琴瑟和諧圖》如何?”
   董雲浩和夫人連連叫好。

   船一開動,大千就從範竹齋送的箱子裏取出紙筆,悉心打起墨稿來。畫面是一對夫婦調琴弄瑟,背後還畫了兩隻鳳凰,煙雲繚繞,色彩繽紛,煞是可愛。
   董夫人站在畫案旁看了一會,隨手取過筆,擬了份菜單,把隨行的大廚叫來,商量這幾天的菜肴。大千聽了,問道:“船上的廚房設備齊全嗎?”
   大廚道:“不知先生要問哪些設備?我們這裏爆、抄、烹、煮用的鍋、瓢、碗、盆,蒸籠、湯勺,樣樣俱全,而且都是夫人從義大利定制的不銹鋼餐具。”
   大千埋頭繼續作畫道:“佐料呢?”
   大廚又如背家珍道:“油、鹽、醬、醋、山萘、八角、咖喱……”
   董夫人聽了,對大廚笑道:“這樣背下去你能背得完嗎?你問張先生需要什麼調料不就完了嗎?”
   大廚撓撓頭皮,自己也笑了:“夫人說得對,張先生,你要什麼調料?”
   大千埋頭問:“有陴縣豆瓣,豆豉、辣椒幹、陳皮嗎?”
   “除了陳皮,其他都有。”大廚答道。
   “這就虧了,否則我燒只陳皮老鴨給大家嘗嘗。”大千抬頭對董浩雲說。
   聽說大千有興趣做菜,董浩雲來勁了,從沙發上站起來道:“范先生對你的陳皮老鴨,讚不絕口。范先生是天津城有名的美食家,要得到他的稱讚真不容易。”
   大千道:“那次在範家做的陳皮老鴨,真是絕響了,恐怕今後都難嘗到這樣的美味了。”
   董太太詫異道:“為什麼?要說原料調味,只要天下有的,我們都可以買到,就是你做四川菜的長江水,我都可以派人去運來,哪有嘗不到的道理。”
   大千道:“問題就在陳皮上,我上次在範家燒陳皮老鴨用的是,一百多年的老陳皮,所以味道特別香。”
   “哎呀,一百多年的老陳皮?”董太太驚訝道。
   “可不是,那幾塊老陳皮還是我用一張四尺《荷花》,跟同仁堂藥鋪的掌櫃換來的呢。”
   “這豈不比金子還寶貴了?”大廚驚呼道。
   “物以稀為貴,人過百歲稱作人瑞,陳皮過了百歲,也可邁進‘瑞’字輩了,當然是物有所值。”大千道。
   “看來今天張先生的陳皮老鴨,我們是吃不成了。”董太太遺憾道。
   董浩雲又說:“范先生對張先生做的清蒸魚翅,也讚不絕口。”
   董太太回頭問大廚:“我的金山包翅,你發好了沒有?”
   大廚道:“已經發好了。”
   大千聽說有發好的金山包翅,對大廚道:“金山包翅是翅中上品,它不光是因為產在三藩市而得名,品質也夠得上叫‘金山’的。這種魚翅,翅身飽滿,根部乾淨,翅針粗而糯滑,其中有種叫金山鉤的,是上品中的佼佼者。”
   董太太道:“這些魚翅還是去年李船長隨船去三藩市時帶回的,上個月蔣經國來作客時用掉一些。前天剛叫廚房發一些準備請客,董先生突然要去上海,我也只能叫大廚帶來,在船上吃了。”
   大千聽說有發好的魚翅,問大廚道:“廚房有網油嗎?”
   大廚道:“這倒不缺。”
   大千放下筆,對董太太道:“讓我到廚房去看看?”
   眾人陪著大千來到廚房,大千指揮廚師,把網油整得厚薄均勻,然後親自動手,將魚翅和網油拌上調味,層層隔開,淋上黃酒,撒上蔥薑,交給大廚道:“用文火燉足四十八個小時,不要揭蓋。”
   董浩雲道:“燉這麼長時間,不要把人急死。”
   大千道:“這做菜和做學問一樣,需要時間,這也是大器晚成。”他打開冰箱,看到裏邊雞鴨魚肉成堆,忽然心血來潮,挽起袖口,親自掌起勺來。
   在大千的調教下,不一會,一桌筵席就燒好了。
   大千解下圍腰,對廚師說:“這整席菜就是一幅畫,畫要講究色彩,菜也是這樣,要顏色搭配;畫要耐看,菜要入味;畫要傳神,菜要飄香。天下的事是一通百通的,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就是這個道理。”
   等菜端上臺面,董太太不由大吃一驚。董家是寧波人,冰箱裏大都備的寧波菜,大千就地取材,別出心裁,這種自由搭配,是別人想都想不到的,譬如乾貝雞蛋炒髮菜,黃泥螺燉鯧魚,黃魚鯗紅油炒雞塊……尤其是那些冷盤更是雕工精美,色彩絢麗,喜歡得董太太半天捨不得下筷。董浩雲也說:“把這工藝品吃下肚,有些捨不得。”
   當時從天津到上海的船要行三天四夜,這些日子,大千除了作畫,就和董家夫婦聊天,高興時就下廚房教廚師做菜。第三天吃午飯時,大家翹首以待的清蒸魚翅好了,董浩雲特地把船長和大副請來,共同品嘗,若干年後,董浩雲和朋友吃魚翅時談到這事,還是回味無窮。
   第四天,船到上海十六鋪碼頭,董浩雲要請大千住到國際飯店去。
   大千因心中惦念著秋君和二哥,便婉轉謝絕了,一個人下了碼頭雇了輛計程車,往西門路去。
   大千來到西門路時,已是入夜時分,西成里弄口的路燈損壞了,黑洞洞的,地上滿是垃圾,異味撲鼻,晚風吹過,揚起一片紙屑。他慢慢地踱到自家門口,黑色的門扉緊閉著,一道微弱的燈光從門縫裏透出來。他叩了幾下門環。
   “誰呀!”厚沉的木門打開了。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從門縫探出頭來,沒等大千開口,那青年就高興地喊道:“八老子,您回來啦!”
   “哎,心銘,你在家呀,阿爸呢?”
   這叫心銘的,是老三麗誠的兒子,在眾子侄中排行第三,同輩都叫他三哥,目下正在復旦大學讀經濟系。因他畫得一手好畫,尤其學大千的荷花最得神韻,所以平時很受兩位叔伯的寵愛。善子常對大千道:“我張氏畫藝可傳者,子侄中,惟心銘耳。”可惜這樣一個人才,因和海外的大千有書信來往,文革中被以“裏通外國罪”折磨致死,當然這是後話了。再有,那大千問的“阿爸”是指善子,因善子自己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所以家中的孩子都喊他阿爸,對自己的父親,卻反而稱作“幾叔”或“幾老子”
   心銘接過大千手裏的皮箱道:“阿爸正在一個人喝酒呢!”
   “你怎麼沒跟大家一起回四川去?”大千跨進門問道。
   “學校已部分遷往重慶黃桷樹,我過幾天也要跟他們走了。”心銘走在前頭,一跨進二重門檻就喊:“阿爸,八老子回來啦!”
   善子正在屋裏品酒賞畫,聽到心銘的喊聲,猛然放下杯子,迎出來道:“八弟啊,你總算回來啦,我盼得你虎眼都花啦。”說罷,拉住大千的手,上下打量。
   大千走進客廳,見地上一片零亂,往日的繁榮景象不見了。他問善子道:“二哥,咱家的幾位傭人和裱畫師傅呢?”
   善子歎口氣,搖搖頭道:“世亂如此,大家都各奔東西了。我也準備明天回重慶去。”
   “二哥,能否再等幾天與我同行?”
   善子道:“我票子也已買好。你就在上海留幾天,把有些事了結了再走。”回頭又對心銘道:“你快騎車去‘陶樂村’讓他們送幾隻菜來,我要和你八老子要痛塊地吃頓告別宴,擺擺龍門陣。”
   心銘答應著走了。善子從廚房裏拿出杯子,給大千斟滿了酒,道:“前陣上海畫界謠傳你在北平被鬼子殺了,急得一家人團團轉,不知如何才好?無奈只得派四弟去北平探聽虛實。幸虧前日接三弟的來信,說已接到你的親筆信,告知四弟已抵平,說你在北平有驚無險,只是被鬼子軟禁在頤和園裏。不料你今日安全歸來,這是咱張氏祖宗積德呢!”
   大千道:“二哥呀,這次我脫得虎口,全虧四哥與我換了衣服,施了金蟬脫殼計,才得倖免呢!”
   善子擔憂道:“想必他們不會對文修下毒手吧!”
   大千道:“我諒他們也不敢,因四哥也無甚把柄可容他們捏得。”
   善子聽了,捋捋虎鬚,轉憂為喜道:“這倒也是!”
   弟兄倆喝了幾口,大千問道:“家中的藏畫都運回四川了嗎?”
   善子道:“能運的都運了,來不及運的都藏在卡德路秋君處。”他指著屋角裏幾十隻畫軸又道:“這是你平時臨摹的一些石濤和石溪的贗品,我已托顧仲牛賣給一位在上海開紗廠的日本人了,真偽讓他自己去辯,說是今晚來取貨。”
   大千莞爾一笑道:“二哥被日本人逼得要離開上海了,臨走再和他們開開玩笑,倒也有趣。”
   善子苦笑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正說著,推門聲響,心銘領了“陶樂村”的堂倌進來。那堂倌說了幾句吉利話,把幾碟熱哄哄,香噴噴的四川菜放在桌上。善子去屋裏拿了錢,給堂倌道:“明日我要回重慶了,來不及向你老闆和夥計告別,請你代我向大家打個招呼,叫他們回重慶時來我家耍,這多餘的錢給你做小費吧!”
   堂倌接過錢,千辭萬謝走了。
   善子看看牆上的掛鐘,時間還早,他拿起酒瓶給大千又斟了一杯,放下酒杯道:“八弟啊,多喝幾杯吧!”
   大千因久未與二哥暢飲,所以不推辭,接受了。
   就這麼你來我去,幾個回合下來,大千覺得頭有些沉,問道:“二哥,聽四哥說虎兒死了,可是真的?”
   善子神色黯然道:“正是,在觀前街被小盛拉了一下,虎兒就此一蹶不振……”
   善子的說話時低下了頭。
   大千也傷感道:“二哥,虎兒與我等感情不薄,今日既已往生,我倆何不趁著酒興,來給它畫幅遺像,同時也作為我倆的臨別紀念。”
   善子拍手道:“好,好,咱們翻翻花樣,你來畫虎,我來補景,好嗎?”
   “好,好。”大千連連稱好,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到畫案前,鋪開紙畫了起來。大千本來有些微醉,在畫案上伏了一會,酒性湧上來,頭有些暈,他堅持把虎畫完,放下筆對善子道:“二哥,你補景吧。明早我不送你了,讓心銘送你上船吧。”回頭又對心銘道:“我頭暈得緊,你扶我去睡吧。”說罷,搭住心銘的肩頭回房間去。
   善子見大千睡去,只因他旅途勞累,也不多言,自顧著把畫上的背景補完,又在左角寫了“虎兒圖”三字,然後又題了一大段懷念虎兒的跋語,把畫掛在牆上。回頭囑咐心銘把桌子收拾乾淨了,看看時鐘,已是九時多了,納罕顧仲牛怎麼還不帶日本人來取畫。正想著,敲門聲起,他走進天井問道:“哪個?”
   “虎公,我呀!” 是顧仲牛的聲音
   善子開了道縫門,向外探望,正是顧仲牛帶著一個日本人站在門口。他打開門,日本人對善子欠了欠身,用純熟的中國話道:“虎公大名,如雷貫耳。”
   善子見來者頗通禮貌,也敷衍了幾句,請他們進客廳。
   心銘上過茶後,顧仲牛道:“西浦先生答應照虎公上次提出的價錢買下你的石濤。至於真偽,由西浦先生自己鑒別,與你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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