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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文丞相祠哭先賢 范氏客廳識船王


   
   大千跳下黃包車,環顧左右,並無發現有人盯蹤,心裏稍稍寬慰了些,獨自順著府學胡同的牆根往前走。這府學胡同約莫丈把寬,細煤屑鋪成的路面,踩在上面,沙沙作響,兩邊的圍牆因年久失修,泥灰剝落,露出裏面的灰黑的土磚,斑斑駁駁,給胡同裏添了一股破陋、淒涼的氣氛。
   大千慢慢走來,人影寥落,偶爾有幾個擦肩而過的,也是神情冷峻,默默無聲,似乎各自在思考著國的前途,家的命運。
   這府學胡同原是元代兵馬司獄的故址,南宋丞相文天祥被元軍抓獲後,曾囚禁在這裏的一個院落裏。他犧牲後,人們把這所院落改建為文丞相祠,以資紀念。

   “先生,要買香燭嗎?”大千一路尋思,只見一個打著赤膊的孩子,手裏勾著一隻竹籃,上來招呼。
   “唔,”大千一怔,抬頭看見面前是一間普通的院落,門楣上懸著一塊五尺來長的匾額,上書“文丞相祠”。他不由肅然起敬,整整衣衫,從袋裏摸出五角小洋,扔進那孩子籃裏,隨手接過一對蠟燭,幾柱香,往裏面去。剛跨進門檻,孩子追上來道:“先生,還有零錢呢!“
   大千掉過來,擺擺手道:“零錢就給你買果子吃。”
   孩子小嘴一咧,小臉上綻開了笑容,道了聲謝,歡天喜地地走了。
   文丞相原是一座前後兩殿的院落,前殿的大廳裏供著一尊文天祥的彩塑坐像,座基前供果如山,香煙嫋嫋,可見暗暗地來供奉香火的人還不少!
   大千跪在拜墊上,對文丞相的坐像一連磕了幾個頭,心中叨念:民族之魂與世永存,區區倭寇豈能吞我中華,念罷,雙手捧起香燭,在旁邊的燭火上引著了,然後恭恭敬敬地插好。在燭光中,他仿佛看見文天祥手戴鐐銬,長街當歌:“……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沉浮雨打萍……人生自苦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又仿佛看見文天祥身陷囹圄,拒絕韃子的百般利誘,一身正氣,大義凜然,默默叨念,兩行熱淚不由淌下來。他用衣袖擦幹了,朝文丞相的塑像再深深一揖,退身往後殿而去。這後殿造得低矮陰暗。殿前有一棵槐樹。據傳說,這屋原是囚禁文丞相的處所,那槐樹也是他親手所植,說來也是,自然界的萬物皆有靈性,這樹仿佛通了文丞相的心思似的,枝杆拔地而起,朝南延伸——含有心向南宋之意。
   眼前這一切,使大千聯想起,自己愴惶逃離,生死未蔔,眼下的處境恰似文丞相當年從沈頤家逃出來一般,不由又拋下了兩行熱淚。
   大千從文丞相祠出來,已是暮藹時分。北平夏日的傍晚有些涼意。他在煤屑地上慢慢走著,涼風撫拂他的美髯和長衫,吹走了他的激憤和落寞,這時,他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了,環顧四周,竟找不著一家吃食店。北平自淪陷後,市場蕭條,人心惶惶,一般店鋪不待天黑就打了烊,府學胡同一帶本是冷僻之地,要到東單才有店鋪,等他趕到那裏,街上早已星光寥落,店門緊閉,哪還有吃的。大千忍著饑餓,沿著朝陽門南小街走去,到祿米倉拐彎角時,忽見對面胡同口有一星亮光,遠遠飄來一陣炒菜的香味。他循著燈光走去,看見鋪板支起的小攤上,亮著一盞電石燈,攤旁邊坐著幾位客人,旁邊是一隻玻璃框子,裏邊堆著幾盤涼菜。大千要了一些,又向攤主要了一碗面,多添些辣,埋頭吃了起來。大千原是位美食家,對吃喝極為講究,也許是天降大難於聖人吧,在此刻,他已顧不得對色香味的享受了,頃刻間,狼吞虎嚥,吃了個碗底朝天,可見古人說“饑不擇食是有道理的。
   大千吃完東西,抹抹嘴,剛欲起身,驀地一個四川口音的人前來招呼:“大千兄,想不到在這裏會遇上你!”
   大千吃了一驚,回頭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從坐位上站起來,向他招呼。大千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啊呀,原來是濟元兄,欣會!欣會!”
   來人叫晏濟元,也是四川人氏,是位畫山水畫的高手,幾年前他與大千在成都合開一次畫展,相處非常友好,後來考入日本東京鐵道學院讀書,兩人才少了聯繫。突然在他鄉遇故知,大千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我剛從天津乘車抵平,出了車站,一路尋不著吃的地方,不料這小攤倒還乾淨,於是胡亂吃些。“晏濟元覺得自己是一位剛從日本歸來的留學生,在這小攤上碰見老友似乎有失體面,自我解嘲道。
   大千並不意會,反而笑道:“也許老天故意安排我倆在這裏相會。你說,如果我倆個,任何一位餓著肚子不肯放下架子到這攤子上來,豈不就失之交臂了。”
   大千說著,挨晏濟元旁邊坐了,又向攤主要了一盤爆肚和幾隻冷菜,倒了兩小杯二鍋頭,對酌起來。
   大千端起酒杯,環顧左右,小聲問晏濟元:“你幾時回國的?”
   晏濟元道:“我在日本知道中日戰起,急得不知如何才好,急著想回國,但日本政府知道我是四川人,百般刁難,怕我歸國後會參加抗日陣營。幸虧一位叫加藤的日本教師,幫助我奔走,打通了許多關節,才放我回國。今日中午,船到塘沽,但登岸後,我在天津舉目無親,走投無路,想到北京有位遠房叔父,在財政部任事,於是先來這裏住幾天,然後計劃歸川之事。”
   要是平時,大千見濟元如此處境,早就把他迎去聽鸝館住了。但眼下自己處境如此,只得把相宇如何迫脅他當藝術院長之事說了,然後又道:“我在北平已被日寇注意上了,情況十分危急,得馬上離開,你也不能久留,況且你那位在財政部任事的遠旁叔父,難保在這多事之秋能安然無恙。”說著,從袋裏掏出日記本,撕下一張,隨手寫了張便條,給晏濟元道:“你若在北平有困難,可找于非闇兄,他是我的好朋友,又是北平本地人,在此地人事極熟,或許能幫你的忙。我得趕當班車去天津,因離開頤和園已一整日了,恐怕夜長夢多,萬一相宇派憲兵尋找,就麻煩了。”大千收好筆記本,起身要走。
   “大千兄,你此去我們何日再見面?”晏濟元有些激動。
   大千握住他的手道:“我先去天津,然後折道上海,再設法回四川。”
   “今後怎生聯繫?”晏濟元的眼眶有些濕潤了。
   “回四川後,我打算結廬青城山,以作畫來振奮國人,為抗戰盡綿薄之力,若兄有意,也歡迎來青城與弟一起共探藝事。”
   “大千兄,你此行要保重啊!”晏濟元把張大千的手握得更緊了。
   大千和晏濟元分別後,來到車站,買了當班車趕到天津,一路順利,並無意外。火車到天津時才半夜四點來鐘。天津站上燈火黯淡,日軍不斷巡邏,戒備十分森嚴,大千下了車,夾在人群中出了車站,跳上一輛黃包車,徑直往範竹齋新置在英租界的公館而去。
   車到範府,大千按了門鈴,聽差認得來人是張大千,高興道:“八先生來啦,我們老爺剛才還在叨念您呢!”說罷要去叫醒範竹齋。因大千是范家的常客,和他家上下人是極熟的,便吩咐道:“先別叫醒范先生,讓他多睡一會。我疲乏了一天,勞你幫我備套替換衣衫,讓我先洗個澡再見他。”
   聽差答應著,陪大千去盥洗室。
   範竹齋新置的公館,是一幢英國式的小洋房,雖說連花園占地有二、三畝之大,但和原先日租界的老公館比,卻要局促不少。樓下的客廳裏,置著壁爐、沙發,一應英式陳設。但範竹齋畢竟是受中華文化薰陶的人,所以牆上掛的仍是中國字畫,大千不久前贈與他的那幅《華岳秋高圖》,就掛在沿門的牆上。整個客廳,粗粗看去,雖佈置得有些不倫不類,但細細欣賞,卻是中西合璧,別有一番情調。
   範竹齋一覺醒來,聽說大千來了,高興得從床上跳起來,一面穿衣,一面責怪聽差道:“大千半夜就來了,何不早些叫醒我,叫他在客廳裏幹坐。”
   聽差道:“八先生不讓我驚擾你,小的也違拗不得。”
   範竹齋微微一歎道:“唉,大千這人就是為人仔細,凡事遵奉‘克己’二字,難得。”
   範竹齋趿著拖鞋,奔到樓梯口,一路下,一路說道:“老弟台,終於把你盼來了。”
   大千見範竹齋從樓上下來,趕緊放下手裏的茶盞,起身做作道:“竹齋兄,早安!”
   範竹齋還了禮,在一邊坐下道:“自平津淪陷,愚兄一直為弟台的安危擔憂。前陣聽北平來人說,弟台遭日本憲兵隊囚禁,急得我四處打聽,設法解救。直到昨日才有人來告訴,說你已被放回,軟禁在頤和園聽鸝館裏。我正想派一位管事人,冒充親戚前去探望你呢!”
   大千捋髯笑道:“我昨日把兩位日本兵灌了個酩酊大醉,然後和四哥換了衣衫,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逃了出來。”然後又把相宇的奸計和脫險的經過說了一遍。
   範竹齋聽了,沉吟道:“相宇這小東洋,為人奸詐,氣量窄小,恐怕不會放過你。”
   大千道:“我也這樣想,所以這淪陷區,我是呆不下去的了。“
   “那你準備如何打算呢?”
   大千道:“我計畫儘快趕回上海,然後折道回四川。”
   “哦,這倒也好。”範竹齋打開鼻煙壺,往鼻孔裏塞了些粉末。連打了幾個噴嚏,回頭對一位管事人道:“你快去訂兩張船票,準備行李,送張先生去上海。”
   大千在一旁擺手道:“不必!不必!我隻身去滬即可,人多了反而容易惹麻煩。”
   範竹齋道:“當今亂世,弟台一人在外,我豈能放心。”回頭對管事人道:“去吧,還等什麼?”回頭又叫人把大千的住房安排好了,讓他去房裏休息。
   中午時,範竹齋叫飯店送來一席魚翅宴,還特地吩咐廚房做了大千最愛吃的“東坡肉”。酒吃到一半,買車票的管事人回來,向範竹齋稟報:“老爺,去上海的船票極其難買,就是出高價從黃牛手中也難買到。”
   “這……”範竹齋放下酒杯,望著大千,一時想不出辦法。
   “老爺,董浩雲先生不是今日去上海嗎?他的跟班多,打只電話給他,叫他擠出張票子來,不就成了。”范太太在一旁提醒道。
   “哎呀,真是,還是我太太點子多。”範竹齋豁然開朗,用毛巾擦擦手,起身就往客廳打電話去。
   不一會,他笑嘻嘻回來,對眾人道:“董先生聽說是大千有急事回上海,高興得連連答應,還說下午要派汽車來接呢!他說我不用派人去了,大千路上的飲食起居,由他派人照料。”
   大千見船票已有著落,心頭一松,便對範竹齋道:“這事太麻煩老兄了,叫愚弟過意不去。”
   範竹齋佯裝不悅:“老弟台怎麼講外人話了?”
   大千拈須一笑:“兄長這般照顧,我豈能不心存感激。”
   大千和範竹齋一家吃吃談談,直到晌午時分才散了筵。
   飯後大千正在書房裏和範竹齋賞畫,只聽得花園裏汽車的煞車聲響,聽差來報:“董先生來了。”
   大千和範竹齋連忙起身,只見一個翩翩少年走進客廳。他體形瘦弱,但雙目炯炯,身穿灰色西裝,頸掛斜紋領帶。這個青年人就是日後的船王,中國的航運界的翹楚,是當今香港特首董建華先生的父親。
   董浩雲一進範家客廳,經範竹齋介紹,便和大千說了一通仰慕之言,接著又國事家事地聊了一通。因時間倉促,董浩雲對大千道:“離開船時間不多了,張先生行李準備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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