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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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憐弱女無辜遭縲絏 待上賓原為勒藏畫


   話說大千看見德貴慌慌張張奔進放來,驚得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抓住褲子,一邊套,一邊問:“出什麼事了?”
   “這……這……”德貴白淨的臉皮漲得通紅,嘴唇抖索著,說不出話來。
   大千穿上褲子,柔聲道:“德貴,別緊張,有事慢慢說來。”
   德貴喘了一會氣,咽著唾沫道:“我夜半在曠野練拳,聽得林子裏裏傳來一個女子的呼救聲。我循聲趕去一看,只見在朦朧的月色下,隱約有三個扛搶的人,扭住一個姑娘,我嚇得雙腿發軟,一不留神,腳下碰響了一塊石頭。不料三個扛搶的轉過身,拉響搶栓,用日本話吆喝。我想這下沒命了,遇上鬼子了,嚇得趴在地上,縮成一團,不敢出聲。鬼子兵巡視了一番,沒發現我,又向那女子撲去。天哪,我就趴在地上,在淒厲的叫喊聲中,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個畜生把姑娘糟蹋了。”德貴說完,用手背抹著眼淚。

   房間裏出奇的寧靜,能聽得出大千和德貴呼吸聲。大千胸脯劇烈起伏,長須顫抖,在大腿上擂了一拳,吼道:“德貴,你為什麼不去救她!”
   德貴腰一彎,縮緊頭道:“八爺,奴才當時已經嚇懵了,想救,也沒力氣呀!”德貴一緊張,把已經廢除了的——當太監時的賤稱“奴才”,也急了出來。
   大千套上衣服,扣著鈕攀,對德貴道:“好吧,就算不怪你。你現在帶我去看看,在哪座林子裏?”
   “八爺,你不能去,鬼子有槍哇!”德貴緊搖雙手勸阻道。
   “不用怕,我會講日本話,這幾個遊勇散兵,諒他們不敢對我怎樣,要是他們胡來,我去憲兵隊告他們。”大千忿忿道。
   德貴畢竟是服從主子慣了的人,雖然害怕日本兵,但大千一定要他去,他也不敢不依,只得抖瑟著走在前頭。
   天已拂曉,東方的露出一抹紅色,出巢覓食的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喧鬧,遠處的炮聲似乎稀落些,但機槍聲似乎更近了,為了怕撞上日本兵,德貴帶著大千,故意繞開長廊,抄小路來到小河邊,剛欲上橋,只見橋中央坐著一個姑娘,鬢髮零亂,衣衫破碎,雙手捂住眼,在傷心哭泣。
   大千上前問:“姑娘,你是哪家的?誰欺侮你了?”
   女人聞聲,鬆開雙手,朝大千掃了一眼,又低頭痛哭。
   從裝束看來,她似乎是一位富貴人家的少婦,約二十五六歲,有幾分姿色。大千不見回答,忍不住又問:“遇上日本兵了嗎?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
   女人聽出大千知道她碰上日本兵的事,頓時雙手捂住臉,朝橋下奔去。
   大千見她離去,雙手打了個捲筒,套住嘴喊:“別亂跑,小心日本兵打冷槍。”
   德貴連忙阻止道:“八爺,別嚷嚷,你提醒別人小心鬼子的冷槍,難道就不怕自己中鬼子的冷槍了嗎?”
   望著少婦遠去的身影,大千對德貴道:“你先回去吧,我在這裏站一會。”
   “不,八爺,你一個人在這裏有危險,咱倆一起回去?”
   “沒事,你先去。我過一會就回來。”大千道。
   “哎—”德貴歎息一聲走了。
   大千站在晨風裏,望著那在朝陽豔抹下的昆明湖和萬壽山,一陣亡國之痛湧上心頭,不由兩滴熱淚掉落下來。他一路躑躅,沿著來時的小路,回到了聽鸝館。
   “八爺,您回來啦?”德貴正坐在門檻上等他。
   “唔—”大千點點頭問,“康副官起床了嗎?”
   “哎,他正在盥洗呢!”
   大千神色嚴峻地走進客廳,在椅子上坐下,一語不發。
   不一會,康副官打著呵欠,懶洋洋地從裏屋出來。大千不等他開口,從椅子上站起來,沉重道:“康副官,北平失陷了,你知道嗎?”
   “什麼?”康副官一怔,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日本兵已經進頤和園啦。德貴一早看見三個人本兵強姦一位少婦。這夥畜生!”
   “那……那可怎麼辦?沒想到北平城會淪陷得這麼快。”康副官嚇得嘴唇哆嗦。
   “你不是說劉甫公囑你找一位日本軍官,你和他熟悉嗎?”
   “唉—”康副官長籲一聲道,“事情雖然是這樣,但我穿著這一身軍裝,萬一路上遇到日本散兵怎麼辦?能保證沒事嗎?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還是謹慎為上啊。”康副官說話時結結巴巴,昨天的威風勁全沒了。
   “我們都成亡國奴了,怎麼辦?”大千往手心上擂了一拳,神色黯然。
   客廳裏一片寂然,康副官呆著不說話。
   大千歎了口氣又道:“我早料准小日本不是東西。自‘九一八’以來,得寸進尺,對我們步步逼進,如中國人不團結起來,一致抵抗,早晚要成為他們的俎上肉,刀下鬼。”
   大千慷慨激昂地說著,直到德貴來喊吃早飯,才住了聲。
   吃罷早飯,康副官放下碗筷道:“為了少招麻煩,我想把身上這套軍裝換了。你家可有便裝借我一用?”
   大千開悟道:“可不,我差點把這事給忽略了。”回頭又對德貴道:“快把我的那套白紡綢衣衫拿來給康副官換了。”
   “是。”德貴答應著,領康副官進裏屋去。
   自康副官離開聽鸝館的那天開始,北平城象死了一樣,電話中斷,親友間沒有走動。大千在家中呆得無聊,從書架中翻出一本嶽飛的《滿江紅》舊帖,臨起字來,但一提起筆,這幾天發生的事,就在他心中縈繞,惶惶忽忽,定不下神來,字越寫越浮,仿佛被鬼迷住似的。他索興放下筆,換了本文天祥的《文山先生全集》來讀。誰知剛翻了幾頁,客廳裏吵吵嚷嚷,有日本人在說話聲,德貴氣急敗壞地進來:“八爺,不好了,幾個日本兵闖進大廳,一定要見你呢!”
   “這……”大千想找個藉口,叫德貴出去回絕,話還沒有出口,三個日本兵已經氣勢洶洶地沖進來。一位軍官模樣的傢伙,用日本話對大千道:‘你是張大千嗎?我們是日本憲兵隊的。相宇隊長請你去一趟。“
   “相宇隊長?我不認識。”大千搖搖頭。
   “張先生,你不去也得去,這是命令,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一位年輕的日本軍官蠻橫道。
   大千轉過身,捋捋鬍鬚,沉吟了一會,用平緩的口氣道:“好吧,我去。”回頭又對德貴道:“你去拿件衣服給我換了。”
   大千換罷衣服,關照了德貴幾句,便跟著他們走了。
   三個日本憲兵前呼後擁,挾著大千來到路口把他架上一輛黑色的軍用車。
   車廂裏的氣氛很緊張,大千正襟危坐,雙目微閉,呼吸平緩,一言不發。仿佛做氣功一般。汽車時疾時緩,左拐右彎,不一會,車身一震,刹住了。大千被人從車廂裏推出來,吆喝道:“到了,下車吧!”
   大千跟著憲兵,跨進門檻,發覺這裏是一座舊王府,通往大廳的走道旁,佈滿全副武裝的崗哨。
   兩位憲兵七轉八彎,把他關進一間裝有鐵柵欄的房間,這裏筆墨紙硯,書案,臥具,要不是那些鐵窗,簡直象飯店的客房一般。
   大千不明白日寇為了什麼要抓他,既抓來了,又不審訊。
   晚飯時分,突然門鎖聲響,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和一位手提飯籃的士兵進來
   大千站起來問:“你們抓找來有何公幹?”
   那位日本軍官吩咐士兵把飯菜放在桌上,轉過身道:“我們抓到一名國軍的特工人員。他交待前兩天匿藏在你處。你還借給他衣裳,讓他喬裝打扮,企圖逃出北平城,同時你又在他面前發洩,對‘大東亞共榮’的不滿,還抵毀我皇軍強姦少婦。按大日本的規矩,對你的這種行為要嚴加懲處。但據我們掌握,你早年曾留學日本,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把這事彙報了相宇隊長。相宇隊長聽說過你,很器重你的畫藝和名聲,特意關照我要好好款待先生。這幾天因戰事忙碌,他不能前來,等戰事結束,由他親自找你,事出無奈,只能請張先生委屈先幾天,如生活上需要什麼,可隨時吩咐。”說罷,鞠了一躬,退出門去。
   大千心想,事到如今,已身不由己,說理也無用,便走到書案前,翻開一迭宣紙,拿出一張,在桌上鋪平了,練起筆字來。
   大千在日本憲兵隊裏不覺已有三個多星期。那晚正是月半,站在鐵窗前,望著天上一輪滿月,不由思緒聯翩,如今烽火連片,國難當頭,民族存亡危在旦夕,北平、天津相繼淪陷,不知上海、蘇州境況如何?秋君年輕美貌,會不會和頤和園遇到的少婦那樣險遭不測?蘇州的家眷遷回四川沒有?自己身遭縲絏,生死未蔔……一連串的問號,象水裏冒出的氣泡那樣,在腦子裏翻騰。
   時過三更,大千將寫完字的紙,隨手撕掉,他不想把自己的手跡留給日本人。突然一個日本軍官開門進來,做了個請的姿勢道:“張先生,相宇隊長有請!”
   “唔——”大千轉身,披了件衣衫,跟著出去。一出門,兩個背槍的憲兵,一左一右,跟在後面,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在一座新建的日式小樓前停住。
   相宇已經等在門口。他矮胖個子,光脫腦袋,仁丹鬍子,鬆弛的圓臉上堆滿笑容,走路時那套繡花的黑色和服,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張先生,請,請,今天能在這裏碰到先生,本人十分榮幸。”
   大千心裏好笑,你是長官,我是囚徒,天下哪有長官看到囚徒榮幸的事。相宇把大千引進客廳,打發走了軍人,親自關上移門。
   這裏的佈置完全是日本式的,新髹的牆上,糊滿仿黃山谷字體的牆紙。地上鋪著“塌塌米”,屋中央的茶几上,已經擺滿酒菜。
   相宇滿臉堆笑,請大千先坐了,然後提起寬大的衣袖,上前倒酒,寒暄道:“張先生在這裏做客,一定有在京都的感覺吧。”
   大千沒有回答。
   “張先生是譽滿東亞的名人,這幾天讓你受委屈了。來,我給你滿上這杯,給你壓驚。”相宇端起酒杯。
   大千端起酒杯勉強喝了一口。
   相宇蹺起起拇指道:“張先生真是痛快人!”
   大千嘖嘖嘴,放下杯子道:“相宇隊長是位忙人,今日找我來此,必定有要事吧?”
   “嗯……”相宇放下筷子,吟哦道:“因我的部下抓獲一名國軍特務,供出曾在你府上住過一夜,所以他們把你請來了。這事我知道後十分生氣。大而言之,張先生留學日本,是我們的朋友,小而言之,張先生的許多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中國人說,不看人面看佛面,居住在天津的和田升一,每次見到我,都愛提起先生。”
   大千一言不發,相宇吸了口氣,提高聲音道:“前天我遇到土肥原先生。他非常欣賞先生,‘立業要立千秋業,留名要留萬世名’的名言,對先生的志向極其欽佩。他提議為了加強中日文化交流,打算向張先生借些藏畫,在頤和園的養心殿開一次“張大千藏畫展覽”,為先生揚名,這樣也不枉你留萬世名的志向。眼下我大日本佔領了華北、華東等大部份地區,天津的秩序也日趨穩定。為了鞏固大東亞共榮,繁榮東亞文化,大日本政府決定聘請你擔任‘日華藝術畫院’的院長。”
   大千心頭一沉,明白相宇這次抓他的原因,原來日寇要侵吞他的藏畫,拉他下水,但此時此地,相宇的意志是違拗不得的,否則凶多吉少,後果難料。他放下筷子道:“土肥原先生要為我揚名,表示感謝,將我的藏畫開一次展覽會,也是我的多年的夙願,但我的藏畫絕大部分在四川,北平幾乎沒有。如相宇隊長許可,我願意回四川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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