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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不辭而別離南京 一氣之下上北平


   
   來人是徐悲鴻,大千見他滿臉不悅,似有慍意,心中揣摩,或許又與夫人發生齟齬,來這裏解悶,正要發問,只聽悲鴻道:“我剛從宣傳部出來,到這裏散散心。”
   稚柳知道,宣傳部因政治見解不同,常與悲鴻作難,前幾天,有幾位學生因政治案,被當局拘留,悲鴻為了維護學生利益,出面交涉,弄得那些官兒們十分難堪。他一定為此事生氣,便問道:“徐先生,當局將那幾位學生釋放了沒有?”
   悲鴻道:“人是一定要放的。如今國難當頭,自‘一二八事變’以來,日寇對我步步逼進,當局還不許學生關心國事。學生抗日有何罪?愛國又有何罪?為這事我剛才和宣傳部的一位處長吵了一架。”

   悲鴻說著,在一旁坐下。
   稚柳問:“徐先生想吃些什麼?”
   悲鴻道:“我心裏煩,不想吃,咱們還是沿秦淮河去走走吧!”
   大千道:“我們剛從那裏過來。既然悲鴻兄有興趣,我們不妨租艘畫舫,去河裏蕩蕩。”
   稚柳拍手道:“好極了!”
   大千搶先付了錢,和大家一起離開攤子,順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來到夫子廟前的碼頭上。一群穿紅戴綠的船娘,看到三位先生有租船的意思,便搶著前來拉生意。喧嚷聲中,三個人被請上了一艘剛髹過的畫舫,大千跟船家要了幾盤菜,一壺酒,三個人對著船窗外悠悠掠過的景色,慢慢小酌起來。
   畫舫在河面上緩緩滑行,不時有別的小船靠近來,遞過一迭戲折,撩開門窗問:“先生阿要點個戲助助興?我們小姣娘的嗓聲保證你滿意!”
   大千和稚柳都是戲迷,因剛才聽悲鴻談了一番國事,有些掃興,所以把這些送戲目來的人都打發了。三個人只管喝酒。
   一陣伊咿呀呀的歌舞聲,從雕花木窗裏傳進來,正好一艘裝修得非常豪華的花船從旁邊擦過,悲鴻不勝歎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岸猶唱後庭花。’我看這些政客連商女還不如呢。如此下去,非落得個比陳後主還慘的下場不可。”
   大千本是個愛擺龍門陣之人,可今日卻不知為何,一語不發,似有所思。
   悲鴻不由問道:“大千你憂心忡忡,難道也有心事麼?”
   大千歎了口氣道:“眼下國運如此,當權人只顧貪圖個人利益,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這南京城我實在看不慣。我勸老兄不如辭了這勞什子的系主任,跟我回蘇州去作畫,豈不更好。”
   悲鴻苦笑道:“那麼說來,先生要吟‘歸來去辭’了?”
   大千道:“正是呢!”
   悲鴻沉默一會道:“我邀諸君來此,本想共圖事業,孰料國運如此,空歎蹉跎,我亦於心不安。常言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強,吾兄既有此打算,悲鴻當擇日設宴,送君南歸,待國運好轉,再邀諸君出來共事吧。”
   大千點頜道:“徐先生日理萬機,設宴就免了,日後若要我幫忙,只管吩咐。”
   悲鴻和大千的對話,稚柳聽了,十分為難,此時對大千挽留也不是,不挽留也更不是。
   大千游罷秦淮,告別了悲鴻和稚柳,回到目寒的住所。一夜輾轉反側,不曾合眼。雞叫頭遍,披衣而起,擰開臺燈,給悲鴻寫了一封長長的告別信,而後又給張目寒寫了一封,感激他這些日子來的款待之恩。兩封信寫畢,天已大亮,他把信交給看門的聽差,囑其投寄,然後雇了輛黃包車,直往下關車站,坐火車回蘇州去。
   大千回到網獅園,已經是黃昏時分。他見家中門庭冷落,已不是他走時那番熱鬧了。曾夫人前來幫他接過行李,迎回房中。夫婦見面自然是少不來道一番別後之情。曾夫人告訴他:“二哥在嘉善租了房子,去那裏作畫,估計這幾天也該回來了;三哥兄嫂回了重慶;四哥兄嫂去了郎溪。”
   大千道:“聚是短暫的,離是長期的,就是弟兄夫妻也不可能聚而不散。二哥計畫在嘉善置房之事,早就與我說了。嘉善離上海不遠,江南水鄉,清靜自然是沒說的,在那裏研究學問,倒是個好處所。”
   曾夫人道:“父母大人跟著四哥兄嫂一起去郎溪住了,據母親來信說,郎溪山水猶如四川,住在那裏頗覺習慣,不象住在網獅園那般拘束。”
   大千一面整理從南京帶回來的畫稿,一面和夫人聊家常,直到半夜,方才熄燈上床。
   第二天一早,大千天不亮就起了床,借著晨熹,去殿春簃準備作畫,剛過月洞門,看見殿春簃的窗格上透出燈光。大千詫異,住在網獅園的師生和家人們,要數他起得最早,睡得最遲。青年學生喜歡貪睡慵起,往往被他批評。他好奇地,來到窗下,看見一個青年正伏在畫案上,給一幅畫上色。
   “力上,今天你比我還起得早。”大千推門進去,對青年道。
   “八老師,您回來啦!”劉力上看見大千進來,靦腆地站起來要讓坐。
   大千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坐下,然後走到他背後,仔細觀察那畫。
   “力上,這幅《嘶馬圖》是二老師叫你上色的嗎?”大千一看就知道,這畫乃是善子所畫。
   “二老師要去嘉善幾天,因這圖已有了買主,他囑咐我在他回來前要把顏色上好。”
   大千聽劉力上說完,又仔細地對那圖看了一陣道:“這圖二哥畫得十分認真,看來買主一定是位大好佬。”
   “可不是 ,我聽說買主是送給蔣委員長的呢!”
   “什麼?”大千聽了,冒火道,“只要蔣介石不明確和日本人開仗,我張某人就不賣畫給他!”
   劉力上見老師光了火,不知說什麼才好,只管捏著筆說不出話來。
   書房裏沉寂了,大千反背雙手,在方磚地上踱步。忽然,他轉過身子問:“力上,你最近回過上海沒有”
   “去過的。”劉力上抬起頭,放下筆道。
   “‘一二八事變’上海受損不小吧?”
   “真是,日軍從蘊草浜上岸,打入閘北。十九路軍英勇抵抗,經過幾天交戰,閘北已夷為平地了。”
   “我們西門路的房子呢?”大千問。
   “這次仗主要在中國地界內打,西門路地處法租界,所以未受影響。”劉力上答道。
   “唉—”大千用拳頭往手心上擂了一下,歎口氣問:“力上,這仗要是真的打起來,你打算怎麼辦?”
   劉力上抬起頭,不假思索道:“上戰場扛搶去。”
   “好!有志氣!”大千贊了一聲,又在屋裏踱起步來。
   劉力上見老師今天的情緒有些激昂,便愣了一回,反問道:“八老師,您呢?”
   大千驀地停住步,捋著鬍鬚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一但需要,我也上前線去。”
   這時屋外天已大亮,一陣鐵皮桶在石頭上的磨擦的聲音隱隱傳來,這是傭人給虎兒送早點的信號。劉力上打了個呵欠,關上燈,陪大千一起來到芍藥圃。虎兒剛從鐵籠裏鑽出來,雙爪攀住桶沿,舐唇弄舌,貪婪地吞吃牛肉。大千站在廊沿下,對劉力上道;“如果咱們中國人個個都象虎兒一樣,小日本就不敢欺悔咱們了。”
   劉力上道:“二老師正在構思一幅《二十八醒虎圖》呢!他說這二十八老虎象徵著中國二十八省,它們將以銳不可擋之勢,從昆侖山上沖下來,以雷霆萬鈞之力吞沒日寇小丑。”
   大千笑道:“這畫若能作成,氣勢倒不小,頗能鼓舞民氣呢!”
   突然,虎兒放下口中的牛肉,一個虎躍,朝洞形門躥去,大千正納罕,看見善子進來,虎兒看見主人,一個勁地舐他的身子,善子撫摸虎頭,兩者情同父子。好一陣,善子才推開虎兒,招呼大千道:“八弟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到。”大千道。
   “目寒兄身體好嗎?”
   “很健。他常說起你呢。”
   “好好。”善子點點頭。轉身向站在一旁的劉力上道:“力上,那幅《嘶馬圖》上完色了嗎?”
   “上完了。”因善子平時不苟言笑,對學生很嚴厲,所以學生們見了他很敬畏。
   三人走進了殿春簃。善子一進門就審視牆上的那幅《嘶馬圖》上,滿意地對劉力上道:“這幾天你也趕得辛苦了,待筆潤來了,我賞你一些。”
   劉力上沒說話。
   大千插嘴道:“二哥,這《嘶馬圖》是為誰作的?”
   善子道:“黃埔軍校的一位當屆畢業生,出十根條子要我畫張馬,送給蔣委員長做生日賀禮。我這邊,嘉善的房子剛租下,手頭正等錢用。”
   大千嚴肅道:“二哥,窮死事小,失節事大,蔣委員長如果不明確抗日立場,我們就不賣畫給他。”
   “什麼 ?”善子在家裏威望最高,沒人敢拂逆他的主張,聽了大千這話,不由氣得雙目圓睜,半天說不出話來。
   “二哥,這畫不能賣給蔣某人。”大千以為善子沒有明白他得話。
   “混帳,你乳臭未乾,倒管起我的事來了!”善子猛擊臺子,放開喉嚨吼道。
   長兄為父,大千平時極尊重善子,今日不知何故,忍不住道:“你也太霸道了,我才說了一句,你何苦這麼大火氣。”
   “我用不著你來教訓,如今你翅膀毛幹了,敢在我面前撒野。”善子吼罷,抓起畫案上的筆洗朝他擲去。大千閃身,筆洗撞在牆上,砸得粉碎。
   劉力上在一旁看見善子動了肝火,趕緊護住大千,把他往外面推,大千知道,二哥脾氣大,平時在家中專橫已慣,與他動肝火也無益,便半推半就地來到外廳,臨出門,大聲道:“你若將此畫賣給蔣某人,我就與你一刀兩斷!”
   “好,好,你神氣了!”善子氣得嘴唇抖索,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卻說大千一出殿春簃,回頭對劉力上道:“你去照顧二老師吧,別讓他太生氣了。我回自己房裏去休息一會,你有事可去那裏找我。”
   大千回到房裏,曾夫人正在窗前專心繡花。他見丈夫進來,頭也不抬問 :“你怎麼不作畫了,有什麼不舒服嗎?
   大千沒有回答,走到茶几前,自己泡了壺茶,捧著茶壺站在曾夫人背後,對著窗外發怔。
   曾夫人見大千悶聲不響,以為他在構思什麼,也不多言,只顧埋頭刺繡。
   這樣怔怔站了半個時辰,管門人在門口道:“八先生,有封倷咯信。”
   大千接過一看,原來是北平寄來的,上面寫道:
   
   大千兄大鑒:
   久未通信,諒必諸事順遂。
   昨日琉璃廠寶古齋老闆楊大忻先生來找弟與方介堪兄。楊先生對兄之繪畫極為欣賞。他竭誠邀請我等三人去寶古齋開畫展,至於一應費用,均由他提供。兄若有意,請速賜覆。
   
    即頌
   畫祉
    弟 于非闇 頓首
   
   讀罷信,大千尋思道,自己畫技已成熟,倘若久居二哥之下,恐怕覆蓋于盛名之下再也難得盛名;再則隨著年齡的增加,二哥的脾氣日益暴躁,日子長了恐難相處,與其如此,倒不如過幾天等他火氣消了,把去北平開畫展的計畫和他商量,借此機會在北平定居,再在那裏幹出一番事業來,倒也未嘗不可,主意打定,踱到曾夫人面前問:“正蓉,你願意去北平麼?”
   “怎麼回事?”曾夫人不明白大千怎麼會崩出這句話來,放下繃架,瞪大眼睛。
   大千把於非闇的來信,向曾夫人念了。
   曾夫人聽完,毫無動靜,繼續埋頭繡花道:“既是這樣,你一個人先去好了,等你在北平定住了腳,再接我不遲。”
   大千見曾夫人應允了,當即取出文房四寶,給於非闇複了一封信,答應下月就赴北平。並請他尋一所幽雅的適宜于作畫的居處,此事辦妥請即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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