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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宴危巢大千議儔儷 游秦淮稚柳話六朝


   
   原來這信是稚柳所寫,信中說:“……承蒙徐悲鴻先生謬愛,聘弟去中央大學藝術系任教。據悉兄也接到聘書,但不知何時來寧,當在六朝勝地共話六朝藝事矣!”善子看罷,把信交還大千道:“很好,你早該去了。既是稚柳比你先到,免得他和徐先生惦念,你這幾天就動身吧。中央大學住房簡陋,恐你住不慣。抵寧後,你可住張目寒兄府上。我與他四川時是摯友,又聯過宗。他現在中央監察院任秘書,你若在南京有事,盡可找他幫忙。”善子說完又給張目寒寫了封信,交給大千道:“抵南京後後,只須把信寄出,目寒會放汽車來接你的。”
   大千答應著接過信,隨手取過筆,給述亭擬了封電報,交於一位叫劉力上的學生道:“你去把此電發了,我後天去寧。“這劉力上作畫用功,為人耿直。他十七歲來張家,跟隨大千多年,深知大千脾性。大千野鶴閑雲,常常遠遊,這購票,接送等事務,均由他負責。他接過電報搞,一言不發地走了。
   大千回到殿春簃,喝了杯茶,凝神靜思了一會,提筆揮灑,畫了一幅筆墨淋漓的《荷花圖》,掛在通風處晾乾了,拿去裱畫間,說這是送給徐悲鴻先生的禮物,叫裱畫師傅趕快裱了。

   三天后,大千一早乘上了火車,因蘇州離南京不過二百來公里路,所以晌午時分便到。
   一下車,聽得一個女子在喊:“八老師!”
   他循聲看去,只見述亭在月臺上向他招手,身後跟著一位個子不高,但身材很魁梧的男青年。大千放下行李,對述亭道:“你收到我的電報了?”
   述亭道:“我一接到電報就去告訴徐老師,他今日有課,但他說會爭取提前下課,趕來接你的。”說罷,看看手錶。這時她身後的男青年,禮貌地接過大千的行李。大千客氣道:“不必,不必,我自己來。”
   述亭連忙介紹道:“八老師,這是我先生,叫吳肖園。”大千作拱道:“好,好,初次相見,我失禮了!”吳肖園也連忙還禮,輕輕說了聲:“八老師,您太客氣了。”
   正寒暄道,徐悲鴻身穿淺灰色西裝,胸綴黑色蝴蝶結,匆匆從檢查口奔來,述亭眼快,喊道:“徐先生來了!”悲鴻聽見叫聲,奔過來拉住大千的手道:“大千啊大千,終於把你盼來啦,在滬一別,我惦記得緊呐!”
   大千也搖著悲鴻的手道:“我又何嘗不是呢,尤其是這幾年先生大作不斷,在教育上又作出這番事業來,弟真自愧不如啊!”
   悲鴻道:“你過謙了。我們中央藝術系有你來當教授,實在是學生們的造化。”
   大千忙擺手道:“徐先生過於看重我了,我只會作畫,擺龍門陣,不會講課。”
   悲鴻道:“我請張先生就是來作畫的。”
   四個人邊講邊走,出了月臺,述亭夫婦幫兩位老師開了汽車門,四個人分乘兩部車子,往傅厚崗徐悲鴻的新居而去。
   不一會,車在徐公館門口停住,述亭夫婦從後面的汽車裏出來,走到大千和悲鴻跟前,述亭道:“兩位老師,我和肖園今晚還有事,恕不奉陪了。改日再請二位老師來捨下。”
   悲鴻驚訝道:“今日張先生在我家吃晚飯,你們不作陪了?”
   述亭道:“改日一定奉陪,今日只能請兩位老師原諒了。”說罷,告別了大千和悲鴻,挽住丈夫的手,轉身上汽車去。
   大千看述亭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從衣袋裏掏出善子給目寒的信,交給述亭道:“麻煩你將這封信帶去寄了。”
   述亭接過信,和丈夫一起上了車。
   望著在路口消失的汽車影子,悲鴻對大千道:“青年人新婚燕爾,還是讓他們去跳舞看戲吧!”
   大千跟著悲鴻進了院子,這是一條水泥小道,兩旁置滿冬青,迎面兩棵高達丈餘的白楊樹長得樹葉茂密,巍峨挺拔,微風吹過,沙沙作響,一幢二層樓的法式小樓,映掩在樹蔭中,顯得幽雅,靜謐。大千來到門口,看見門額上一塊小匾,上書“危巢”二字,不由好奇道:“悲鴻兄何為將‘危巢’為寶舍名號?”
   悲鴻苦笑笑道:“古人有居安思危之訓,在這國家多事之秋,我徐悲鴻不能不忘其危啊。”
   大千道:“這倒真是,悲鴻兄為寶舍取這號,也可謂別出心裁,用心良苦了。”
   兩人說著,進入客廳裏,剛坐定,徐夫人親自端來兩杯咖啡,把一杯放在大千前面的茶几上,調侃道:“張先生長髯飄拂,真是美髯公啊!”
   大千欠了欠身道:“徐夫人過獎了。”
   徐夫人道:“悲鴻在我面前常說起你,所以我見了你也不怕生,一見面就說笑話,請勿見怪。”
   “哪里,哪里”大千摸摸鬍子,哈哈一笑,從皮箱裏取出一隻畫軸交給徐夫人道,“秀才人情半張紙,這是我送給徐先生和夫人的習作,請哂納。”
   “哎喲,太謝謝了。”徐夫人嚷著,放下手中的託盤,用手在白圍裙上擦著,喊:
   “快來人掛上!”說著從大千手中接過畫軸,交給傭人,在客廳裏張掛起來。畫
   軸一上牆,徐夫人誇讚幾句就上廚房去了。
   畫家見面也是離不開三句不離本行,悲鴻和大千不免把話題集中到這幅荷花圖上。圖上的荷花看上去好似被秋風吹著一般,瀟灑飄溢,滿紙生風。悲鴻指著荷花瓣上的淺絳色道:“先生畫荷花是高手,如能脫了這淺絳色,便更爐火純青,沒有煙火氣了。”
   大千道:“正是,倘若脫了這淺絳色,便更合中國畫所謂的幹、濕、濃、淡、黑,墨分五色的道理。不過加了這塊色斑,能打破畫面的沉悶,增添生氣。”
   悲鴻聽了,手支下頜,想了想道:“這倒也是。”
   這時,徐夫人在門外喊道:“悲鴻,請張先生入席吧!”
   大千跟著徐悲鴻進入飯廳,看見長桌上擺滿了水果和法式西餐。這時徐夫人已換了套打扮,頭梳圓髮髻,身穿織錦袍,滿身珠光寶氣,光彩奪目。他一面給大千斟上殷紅的波爾多葡萄酒,一面誇耀那套銀色的餐具道:“這套餐具是我去年跟悲鴻上蘇聯時買的,這式樣完全是仿照沙俄宮廷式的,全套一百二十件。張先生你猜猜,這值多少錢?”
   大千端起酒杯,在手裏轉了一圈,搖搖頭道:“猜不出。”
   “嘿嘿,三千盧布呢!”徐夫人得意地一笑。
   悲鴻朝夫人盯了一眼,似有不悅。
   徐夫人沒有覺察到徐先生的表情,給大千斟完酒,又吹噓了一通自己從法國學來的烹飪手藝,便回房裏去了。
   徐夫人一走,餐桌上的空氣又活躍了,悲鴻喝了口酒道:“張先生的近作花鳥,多系寫生,神韻秀逸,可與宋人媲美,我常與人說,先生是五百年來第一人矣!”
   大千連忙放下杯子,恐惶道:“徐先生言之過甚了,說實話,能把山水竹石畫得清逸絕塵,我不及吳湖帆,論氣韻的剛柔相濟,我不及溥心佘;至於作品的明媚軟美,我不及鄭午昌;畫瀑布雲嵐,我不及黃君璧;論畫的寓意,我不及陳定山,謝玉岑;畫荷菱梅蘭,我不及鄭曼青,王個簃,寫景入微,不為方寸所囿,我不及錢鐵瘦;畫花鳥蟲魚,我不及於非闇、謝稚柳;話人物仕女,我不及徐燕孫;畫鳥鳴猿躍,能滿紙生風,我不及王夢白,汪慎生;畫馬則首推你悲鴻兄和趙望雲了,另外如汪亞塵、王濟遠、吳子深、賀天建、潘天壽、孫雪泥諸道兄,無一不在我之上。所以你老兄這‘五百年來第一人’豈止是言之太過,簡直是開我玩笑。”
   悲鴻聽了,“撲哧”一笑道:“處世之道,對人應當自謙為天下第二,所以老兄自稱天下第二,與我稱你為天下第一是不矛盾的,對麼?”
   說罷,兩人放下杯子,相視大笑。
   卻說大千和悲鴻兩人的酒量都不甚好,所以沒喝幾杯,就紅上臉來。
   大千喝了一小盆湯,道:“老兄今日的菜飯備得實在是太豐盛了。我已酒足飯飽,不能再吃了。”
   悲鴻看看牆上的掛鐘道:“時間還早,請張先生到我書房小坐,我既收了你的荷花,就給你畫幅全身像作還禮吧!”
   大千對悲鴻的素描本領是極其佩服的,如若平時請徐先生畫肖像,恐難啟齒。今日既他自告奮勇,有此雅興,哪有違拗的道理。所以沒等悲鴻說完,就走在前頭,進了畫室,找張椅子坐下。
   徐悲鴻為張大千畫的正面全身立像,大千一直把它視作瑰寶,藏在家中。後來又請畫家鄭曼青先生在上面題了一首長詩,其中有四句這樣寫道:“……大千年十七,群盜途劫之,不為賊所害,轉為賊所師……”
   卻說第三天一早,大千由悲鴻陪同,去中央藝術系上課 。
   大千走進課堂,不由暗暗歡喜,原來這裏的佈置,與一般的教室完全不同,空敞的房間中間。放著一張大畫案,一旁又備了一張躺椅,悲鴻對大千道:“你不必給學生講什麼理論,只管自己作畫,把體會說與他們聽,累了可在躺椅上休息。”
   大千滿意地點點頭,心想,徐悲鴻連此等小事還考慮到,可謂是關懷備至了。
   不一會,正式上課,悲鴻坐在學生席上,聽大千用四川話給學生講述用毛筆的道理,和幾種執筆方法,一直到散課才離去。
   光陰荏苒,大千在南京一住就是三個來月,這些日子來,他除了白天去藝術系上課外,晚上就關緊房門作畫,其間除有事回幾次蘇州外,來南京後一直沒出去玩過。
   卻說那天放學,大千剛跨出校門,忽然聽見稚柳在背後叫道:“大千,明日是星期天,咱們去秦淮河逛逛,怎樣?”
   大千高興道:“我也這樣想呢。明日叫目寒派部汽車,咱們一起去,玩它一天吧!”
   稚柳道:“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張目寒果然派了一輛汽車,接他稚柳一起去遊秦淮河。
   汽車到鎮淮橋附近,大千叫司機停了。他和稚柳下了車,兩人沿著秦淮河,慢慢走去,這裏沿岸樹木蔥蘢,河水清澈,稚柳對大千道:“據說六朝時朱雀橋的舊址就在這裏。朱雀橋在三國時名叫南津橋,是座浮橋。到了東晉咸康時,因城南門改為朱雀門,所以也就稱它叫朱雀橋。當時這秦淮河上有二十四橋,數它為最大,相傳這朱雀橋長九十步,寬六丈,有敵兵追來時可隨時撤除。可惜這橋在陳後主時遭了兵燹。”
   大千看著兩岸的風光,和湖中來往的畫舫,歎道:“這秦淮的風光確實不同凡響,難怪陳後主耽溺于此,連敵兵已到城門口,也不管,只顧叫姬女唱‘玉樹後庭花’呢!”
   稚柳道:“陳叔寶固然昏憒無道,然而這也是氣數,這世事變幻乃是天意,誰人能拗得。你看那村落——”
   大千朝稚柳所指的方向望去,遠處有一批破陋的老屋,黑壓壓的瓦脊連成一片。稚柳道:”那裏原是烏衣巷舊址,當年王、謝二府宅豪華非凡,但世事無常,不久便頹敗了,到唐朝時,劉禹錫已在詩中歎道:‘舊時玉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到而今呢,更是無跡可尋了。
   這秦淮真不愧為銷金之地,沿岸青樓酒家挨成一片,賣笑聲和絲弦聲不時飄來。大千感歎道:“遺跡難找,金粉猶存,實在是件可悲之事。”
   兩人說古道今,跟著熙熙攘攘的人流進了夫子廟,大千見這裏熱氣騰騰小吃攤林立,便顧不得體面,隨便尋了個坐位,對稚柳道:“這燒餅幹絲香氣誘人,你我來一客解解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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