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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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殿春簃葉恭綽說敦煌 常州城謝玉岑赴幽冥


   
   大千剛跨過洞形門,背後突然撲來一隻吊睛白額老虎,嚇得他一聲驚叫,只聽得善子一聲吆喝:“虎兒莫無禮,這是八老子!”
   老虎仿佛通人性似的,立即收斂了威風,搖著尾巴往善子身上擦一下,回到亭子旁的鐵籠裏打盹去了。
   大千舒口氣道:“二哥,這虎通人性呐,被你一喝就回去,否則恐怕要傷人呢!”

   善子倒:“莫怕,它只是乳虎,獵人捕獲後,一直用洗盡血污的牛肉餵養,所以不會傷人。”
   麗誠笑道:“外間傳說,我家的虎兒是吃素的,還信佛呢!”
   文修也笑道:“這豈不是真的成了老虎念彌陀了。”
   善子道:“虎兒本是食肉動物,哪能吃素。但照獵人的飼養方法,將洗淨血污的牛肉餵養倒是真的。這傢伙還要吃宵夜呢。有一天我累了,早早上床躺著,忘了喂它,這傢伙闖進我房裏,用舌頭把我舔醒,銜著我的褲管,把我拖進廚房,結果我喂了它二十個雞蛋,它連皮帶殼都吃了才回窩裏去。”
   “這樣說來它是帶葷修行了。”大千打趣道。
   善子道:“虎兒有靈性倒是真的,有一次我在蒲團上打坐,它就蹲在我身旁,學我樣,閉著眼半天不動。這事我說與北塔寺的印光法師聽了,印光法師念了聲阿彌陀佛說:“這難為虎兒了,有機會把它牽來,我給它受戒,往生後也可讓它升天。”
   兄弟四人一路說笑,走進了一座幽雅潔靜的廳堂。大千抬頭,看見廳上懸掛著一塊橫匾,上書“殿春簃”三字,左下邊有幾行小字,那字寫得娟秀流暢,實是高手所為,再看四壁,掛著名人字畫,長短參差,增色不少。
   網獅園始建於南宋,住宅和花園建在一起,實是理想的住宅花園,它的獨特風格為蘇州諸園所少見。尤其這殿春簃,更為特殊。因為這“簃“字,在詞典中有“樓閣邊的小屋”的意思,走進裏邊,朝左是一間書房,從這裏透過雕花木窗,可看到庭園裏的芍藥圃和峰石假山;屋後有一個幾十平方的小院,院內植著梅、竹、芭蕉、天竺等花草。窗內的木格和窗外牆上的磚孔,錯落有致,給人有多層次的空間感。
   兄弟四人進屋坐定,善子對大千道:“你就住在這裏吧,我已安排了兩位下人照顧你的生活,你一心作畫就是。”
   大千望著窗外,對這裏的景色滿意極了,回頭問善子道:“葉恭綽先生住在哪頭?”
   善子道:“後面就是。”
   “怪不得剛才三嫂說你去葉恭綽先生那裏擺龍門陣,原來葉先生就近在咫尺。待有空,二哥別忘了幫我介紹,日後可常去求教。”大千道。
   善子道:“要得。”
   兄弟四人又擺起龍門陣來了。他們先從蘇州的唐伯虎、文徵明、祝枝山、仇十洲等才子擺起,到無錫的顧愷之、倪瓚、王紱,擺到得意處,大千連連歎道:“這蘇錫才子,比我蜀中的才子厲害。拋開明朝不說,光清朝這裏就出了十四個狀元。我們四川只出了一位,這簡直不可比。”
   善子道“那位駐歐洲四國公使的洪狀元就是這裏人,他的府邸離這裏不遠,我去過。”
   “就是那位帶著賽金花赴任的風流狀元洪鈞麼?”麗誠問。
   “真是,”大千介面說,“前一陣我還聽說賽金花改名趙靈飛,在八大胡同行業呢。”
   “這個女人也是苦命,前清時在八大胡同用賽金花的名字開過一次業,結果給另一位蘇州狀元陸潤庠知道了,陸認為賽金花坍了洪鈞的台,就派人去查封了。”
   “真是,她只有本事吃這碗飯,你不讓她做,叫他吃什麼?”麗誠不平道
   正說著,庭院中有人問:“有人在嗎?”
   善子聞聲道:“葉恭綽先生來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兄弟三人跟在善子後面,把葉恭綽迎進屋來。
   葉恭綽一進屋,善子就介紹道:“遐庵兄,這位就是我與你經常提起的舍弟,大千。”
    “噢,果然氣宇不凡!”葉恭綽向大千拱手。
   大千忙上前施了禮。
   葉恭綽中等身材,鼻正口方,兩眼炯炯,膚色白皙,身穿淺灰色長衫,舉止談吐十分儒雅。大千心中不由暗暗仰慕。
   善子詼諧道:“剛才遐庵兄來,虎兒一聲不吭,可見你常來常往,虎兒和你熟了。”
   “哈哈,虎兄,你忘了我葉恭綽字譽虎,號遐庵嗎?我和虎兒都是虎字輩的,還有一點虎親呢。”
   文修調侃道:“葉先生,你知道為何我二家兄要搬來和你做鄰居嗎?”
   葉恭綽望著文修,有些語塞。
   大千介面道:“因為他號虎癡呀!”
   一陣歡笑過後,葉恭綽謂大千道:“你的仕女畫很有功底,如進一步深造,大可前追古人。”
   大千知道葉恭綽的國學底子深厚,書法造詣極高,今日他既開口就談及畫事,豈肯放過學習的機會,便謙恭道:“我正要求教先生呢!”
   葉恭綽擺擺手道:“不必客氣,你和善子合作的那幅《美女伏虎圖》,我看了。虎雖兇猛,但也會被美人所降伏,這畫的構思大有意趣。”
   大千笑道:“這是我和二兄信手畫著玩的。”
   葉恭綽道:“八先生的人物畫我看過多幅,但有一點,我是不得不直言的。”
   大千道:“但願先生賜教。”
   葉恭綽道:“寫故事忌千部一腔,畫人物最忌千人一畫,而八先生畫人物恰恰犯了此忌。用現代美術理論解釋,這當然與中國畫的層次少,無投影等因素有關,不過……”
   大千平時對自己的人物畫深感有此不足,今日被葉恭綽一語道破,心中十分佩服,便直言道:“先生說得極在理上,為此事我也苦悶良久,為此我正在揣摩唐寅的人物畫,但不得其三昧。”
   葉恭綽又擺擺手道:“從明朝到清朝的五百年間,我國的人物畫完全衰退了!明朝幾乎沒有人可以說能畫人物的。要論我國的人物畫,唐朝是最高峰,宋朝還有一個李龍眠,之後到了元朝,有個叫趙子昂,至明初,有唐伯虎、仇是洲等。唐伯虎是一位有才學的人,他有自己的創作;至於仇十洲,不過是一位摹仿的名家而已!他摹仿古人的作品幾可亂真,但他沒有自己的東西。人物畫到了清朝,就後繼無人了。你應該把山水,花卉及其它畫法暫放一邊,專攻人物。”
   大千雖對葉恭綽放棄其他,專攻一門的論點感到偏頗外,但覺得他對人物畫的看法還是正確的,便問道:“先生對陳洪綬作品的看法呢?”
   葉恭綽道:“明朝末年,畫人物畫的僅出了個陳老蓮,他的畫,結構、線條都具有六朝人的意趣,但著色呢?還是明朝人的路子,所以你連他也不該學,而應該研究唐、宋、六朝人的畫。要知道,中華民族的文化,發源于黃河兩岸,你不該老耽在江南。一個人不沿著黃河,到河西走廊走走,胸襟如何會擴大?學問如何會成功?你應該到中國的中西部去看看,才知道中原的偉大,多看些古代的建築,才可以增進你的見識。尤其是去敦煌,那裏有很多精彩的壁畫,是中國的麥加,你作為一個中國畫家,不可不去那裏朝覲。作畫和寫字一樣,要根基扎實,非得從鐘鼎石鼓學起不可。”
   大千對葉恭綽的分析極為折服,便道:“敦煌年久失修,我擔心若干年後,歲月將湮沒那些精美的壁畫,我早就計畫去那裏作番整理,臨摹些壁畫回來,以供傳世。但敦煌離此千里,地處邊陲,匪盜出沒,欲去那裏,談何容易,再則,籌畫錢糧馬車等事,又往何處著落。”
   麗誠插話道:“八弟如決心要去的話,我可幫你籌畫。我在成都有一位叫蕭翼之的好友,他有家私百萬,良田萬頃,樂意捐助別人開發文化事業。倘我去開口求助,他是不會回絕的。”
   大千高興道:“此事甚好,拜託三哥前往求助,他若願意,我一定了卻這段心願。”
   五個人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陣,不覺已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家人來催,說廚房已備好酒席,請大家去用膳。葉恭綽起身道:“你看我這人,一坐就忘了時間。我該走了。”
   善子和眾兄弟挽留道:“到了吃飯時間,哪能讓你去得。”回頭對傭人道:“你去關照葉師母,葉先生在這裏用晚飯了。”傭人答應著走了。
   五個人一路說笑,進入膳房,在圓桌前坐了,大千舉筷,望著多餘的位置,對眾人道:“要是玉岑和稚柳在這裏多好,大家吟詩作畫,一定很熱鬧。在上海時,我每週要去常州兩、三次,跟玉岑學寫詩詞。玉岑的詩詞清逸絕塵,行雲流水,功底極深,再加上他的才氣,真是了不得。”
   “玉岑也在背後說你才氣橫溢,說你的荷花潑墨淋漓,瀟灑飄逸,今後必成大才。”善子給大家斟上酒道,“你們是惺惺相惜,真是難得。”
   大千道:“上個星期我在常州玉岑家,他要我畫四張六尺的荷花,說待身子好些,給我題幾首詞,詞牌也想好了,一首是《泛蘭舟》,一首是《醉蓬萊》,一首是《新荷葉》,一首是《平湖綠》,詞牌的名字秀美清新,首首扣緊主題。”
   葉恭綽端起酒杯,讚歎道:“這當然,謝玉岑和謝稚柳昆仲,是常州名士錢名山的學生。我在常州寄園聽過錢老的講課,他是光緒年間的進士,在常錫一帶頗有文名。玉岑在永嘉執教時,與我常有書信往來,詩詞唱酬。因他才氣橫溢,錢老把女兒素蕖嫁給了他,可惜這錢小姐紅顏薄命,早逝了。我見過玉岑的畫,二十多歲時就有七八十歲人的功力,拉出來的線條遒勁老辣,真不容易。可惜他讀書太用功,把身子糟蹋了。”
   文修道:“葉先生說得對極了,我從中醫望診的角度看也是這樣,才氣過旺者,必是善思之人,所謂‘能者多勞智者憂’,多憂思則傷脾,脾與胃相表裏,在五運中屬土,土為金母,肺與大腸相表裏,屬金,母虛損及子,土虛則不能生金,其肺與大腸的功能必是虛弱,用中醫理論解釋,他的呼吸和消化系統生病是順理順章的。”
   大千道:“我從玉岑家回來,足足化了兩天時間,畫就了四幅墨荷,要不是二哥催得緊,我還想多畫幾張呢。過兩天待我安排好了蘇州的事情,就去常州,請玉岑題上詩詞。”
   麗誠道:“八弟和玉岑的情誼,說不定會留下後世佳話,可惜你們兩個都是男人,否則是一對生生世世的好夫妻。”
   “噴飯,噴飯!”葉恭綽舉筷大笑,眾人也笑聲不止。
   大千突然凝重道:“今天一早,家母就來我房中,面色憂戚,說昨晚園中風緊雨密,雙鶴頻唳,轉爾問我玉岑近況,家母似有預感,我也擔心玉岑病情,打算後天一早就去常州探視他去。”
   眾人吃罷飯,善子起立道:“今天我們兄弟團聚,恰逢葉先生也在,這是緣份,我提議大家到書房裏合作一幅畫如何?”
   大千和眾兄弟皆舉手贊成,葉恭綽也附和同意,誰知剛走到門口,管門老漢匆匆忙忙奔進來,揚著一張紙喊道:“二先生,常州來咯一份加急電報!”
   善子接過電報,回轉身放到燈下一看,不由臉色凝重。
   “玉岑怎麼啦?”大千預感不妙。
   善子把電報交給大千道:“是稚柳從常州發來的,說謝玉岑已進入彌留,要你馬上趕去。”
   大家相對無語,不知所措。
   大千捧著電報,哭泣道:“我上個星期和他分手時,只知道他食欲不振,回來後,我畫了本冊頁,上面全是他喜歡吃的豆腐、百葉、蘿蔔蔬果,準備送給他療饑,怎知道他說走就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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