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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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才子才女信誓旦旦 難兄難弟其樂融融


   
    卻說第二天一早,大千去街上買回一箱泥人張的泥塑像,然後又去範竹齋的寫字樓告辭。範竹齋對大千突然南下,甚為不舍,立即派人去勸業場採辦了一批禮物,分頭托運,又在“小白樓”訂了一席西菜。飯後,特地和淩飛一起,送大千去車站,臨開火車前,範竹齋拉著大千的手道:“吾弟一路保重,日後別忘了經常通信,倘經濟有難處,可來找我,切勿見外。”大千甚為感動,久久拉著範竹齋和慕淩飛的手,直到月臺上的送客鈴響才放開。
   大千乘上火車,一路悠悠晃晃,三十年代的火車比今日要慢的多,那時還沒有南京長江大橋,過長江全靠輪船擺渡,一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才到上海。一出車站,就叫了輛祥生計程車,趕到李家。
   大千剛進李家客廳,只見李祖韓從走廊裏送一位外國人出來。他看見大千,招了招手道:“大千啊,你終於來了,請在客廳稍坐一會,我送一下德國馮•卡培醫生就回來。”

    大千進客廳坐定,一位中年老媽子端上一杯茶,笑眯眯道:“八先生回來啦。”
    大千點點頭道:“回來了。”
    老媽子把託盤擱在茶几上,雙手在圍裙上擦著道:“三小姐在一個多月前得了一場病,至今臥床不起,剛才大老爺請了一位德國醫生來治療。”
    大千著急道:“三小姐得的是什麼病?”
   老媽子端過託盤道:“前天請了一位中醫,說是思慮過度引起的。”
   大千還想追問,這時李祖韓進來。老媽子欲言又止,退了出去。
   李祖韓一進客廳,和大千握手道:“善子上星期去貴州路過上海,在捨下聊了一夜。他說已寫信給你,催你快些回家。我算了算時間,估計你這幾天就該到了。”
   “我二哥去貴州辦什麼事,走得這般倉促?”
   “貴州的一位朋友幫他弄到一隻虎雛,他要和旭明一起去接它回來。你二哥對虎也真是到了如醉如癡的地步,難怪曾老夫子要給他取號‘虎癡’呢!”李祖韓說著打了個呵欠。
   大千巴不得李祖韓有事出去,可去秋君房裏探望,便道:“老兄這般疲倦,想必昨夜戰了一夜‘方城’吧!”
   李祖韓苦笑道:“哪還有這個雅興,三妹病了這些時日,昨夜又吊了西藥,馮•卡培醫生來治療,我在旁邊陪了半夜。”
   大千道:“那你去睡罷,我上她房裏去瞧瞧。”
   張大千和李家上上下下的人是極熟的,所以他一個人去秋君房裏也不必避嫌,李祖韓見他要去秋君處,樂得回房裏去打個瞌盹,便道:“你去吧,我不陪了。我還要去關照廚房準備酒菜,為老兄洗塵呢!”
   大千上了樓,看見秋君房門口虛掩著,裏面有說話聲。大千咳嗽一聲,問道:“三小姐在嗎?”房裏椅子聲起,一位打扮入時的陌生小姐前來開門,大千道了聲謝,便往秋君床前走去。
   李秋君躺在床上,面色蠟黃,兩頰尖削,眼眶凹陷,人比黃花瘦。大千心中不由一陣悽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秋君見了大千,臉色浮起一層紅暈,掙扎著坐起來。大千想上去扶她一把,那位陌生小姐手腳伶俐。搶先幫她把枕頭墊好。秋君偎依床頭,微微喘了一會氣道:“你回來啦?”說著眼眶有些濕潤。
   “我回來了,我還給你帶來幾樣好玩的東西呢。”大千一時語塞,找不到好詞句來。
   房裏一陣沉寂,秋君氣喘噓噓道:“來,我來介紹一下。”她對那位陌生小姐道:“這位是你善子老師的八弟,大千先生,學生都叫他八老師,你就行個簡單的拜師禮吧!”
   那陌生的小姐倒也落落大方,微笑著對大千鞠了個躬,叫了一聲:“八老師!”
   秋君又對大千道:“這位小姐姓章,名述亭,是你二哥新收的學生。按慣例,拜了你二哥為老師的,同時也要拜你的,剛才那了禮就算作是拜師禮吧!”
   大千聽了秋君的話,忙轉身對章小姐道:“失禮,失禮!請小姐原諒!”
   章小姐含笑道:“八老師這麼客氣,要折我的福了。”說罷,挪過一張紅木轉椅,放在秋君床頭,讓大千坐下。
   大千道過謝,返身從客廳裏提來一隻藤篋,從中取出兩個紙包的東西,層層剝開道:“這是我在天津買的泥人張塑像,這兩尊是送給你的。”
   秋君接過塑像,微顫問:“這兩尊人物是誰?是張君瑞和崔鶯鶯麼?”
   大千心一沉,支吾道:“嗯……”
   秋君催促道:“究竟是誰,快說呀?”
   大千道:“標籤上寫的是‘陸遊’和‘唐婉’。”
   “唉——”秋君長歎一聲,滿臉傷感。
   章小姐看見大千和秋君言語往來,各有微機,便起身要走,大千連忙把她留住道:“你既拜我為師,我不可不送見面禮,讓你空手回去。”說著從藤籮裏又取出一尊仕女來,對章述亭道:“這是宋朝女詩人李清照。泥人張的作品很講究比例的,有西洋人繪人物的味道,你仔細觀察,可以借鑒,古人說‘萬藝同宗’,此話不假。”
   章述亭接過泥塑像,道過謝,歡歡喜喜地走了。
   大千送走章述亭,回頭見秋君正捧著唐婉像在流淚,心中十分難過,便柔聲道:“我在外一切均好。這次給你添了驚嚇,非常過意不去。”
   秋君眼圈一紅,掉過頭去,假裝不理大千。
   大千又從箱子裏取出一隻紙包道:“三小姐的心意我全領了,你的錢因我不需用,所以沒有打散,原物奉還。”
   秋君似乎有些生氣,嗚咽道:“我自知此事是不成的,癡情也沒用。此生我也不準備嫁人,只待死後與你埋在一個壙裏,古人說‘生不同衾死同穴’,你若答應我,我就算死了也閉口眼。”
   好半晌,大千紅著眼圈道:“我應了你……死後和你……埋在一個壙裏。”
   秋君聽大千說罷,別過臉來,指著大千的胸口問:“這話是你從心裏說出來的麼?”
   “難道你還懷疑我騙你不成?”大千急了。
   “就算是真的也要擊掌為盟。”秋君說著,把唐婉的像放在被子上,用手掌對大千的手掌對擊一下,苦笑道:“就這樣定了!”
   這時候李祖夔從外面進來。他看見大千,高興道:“你終於回來啦,等得我好心焦呀!剛才我從顧仲牛處回來,他對我說,在天津時你托他買下程麻子‘石濤堂’裏的全部字畫,”
   “是啊,”大千起身道。
   “前天程麻子的兒子賭錢輸急了,正求顧仲牛出賣哪批字畫呢!”
   “太好了,”大千驚喜道:“在天津時我已經告訴顧先生,不管什麼價錢,‘石濤堂’裏的東西,我真假都要,你快替我打只電話給顧先生再叮囑一下。”
   “好,我馬上去。”祖夔說罷進客廳打電話去了。
   待大千買下‘石濤堂’裏的藏畫,又十來天過去了。那天他剛吃過早飯,接到善子的來信,說他已從黔返蘇,買來的虎雛十分可愛,現豢養在網獅園殿春簃前的亭子旁,許多朋友都來觀看。四川的父母和三哥麗誠、四哥文修都帶著家小聚集網獅園,望他接信後火速回來,闔家團聚。大千看了信,知道這次非回蘇州不可了,如再拖拖拉拉,二哥肯定又要發火。他與秋君商量,秋君是個知書達禮之人,也勸他儘快回去與家人團聚,過一段時候,再來上海也無妨。
   大千一到蘇州,見這裏深巷小街,錯落有致,小橋流水,幽雅精緻,吳儂軟語,別有情趣,正應了民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說法。他在城裏逛了一陣,半路叫了輛黃包車,一路上叮叮噹當,來到網獅園門前。
   管門老漢聽他用四川話問訊,前來朝他打量一陣,用蘇州官話問:“你就是張家咯八老爺吧?”大千點頭道:“正是。”老漢接過大千手裏的行李,一路走一路喊:“八老爺回來哉!八老爺回來哉!”
   大千跟在管門老漢後面,看到園內樹木繁茂,綠草如茵,沿著池塘的長廊,曲徑通幽,靠近假山的亭榭,玲瓏雅致,不由暗暗讚歎二哥找了個好處所。穿過一處叫“雲窟”的洞形門,看見前面廳堂的門柱上刻著一副文徵明寫的楹聯,正欲細讀,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裏邊傳來:“八叔回來啦!”
   大千正要應答,看見三嫂領著一群子侄前來。大千撣撣衣袖,意欲下跪。三嫂連連擺手道:“慢來!慢來!先拜見父母兄長要緊。”
   大千還要爭辯,幾位子侄過來牽住他的手:“八老子!八老子!”地喊個不停。他攙著孩子,心頭浮起負疚之情,自己長期出門在外,難得回家與妻兒共敘天倫,眼眶不由濕潤起來。
   “八老子,這下你可陪我們作畫,不出去了吧!”一位大些的孩子搖著他的手問。
   “哎哎,不出去了,不出去了。”大千抹抹眼眶,聲音顫抖道。
   三嫂在一旁道:“麗誠和四老子也一起來了。”
   “在哪里?”大千問。
   “跟二老子一起去葉恭綽先生家擺龍門陣了。”
   大千來到一所大廳前,看見雙親和曾夫人等十幾個人已經在那裏等著了,原來管門人和孩子們早就走在前頭,一報二報,告訴他們知道。
   大千先向父母叩過頭,然後又與曾夫人行禮。
   全家人聚在一起,聽大千談論別後之情,聽到高興處,大家哄堂大笑。
   不一會,三嫂把二哥善子、三哥麗誠、四哥文修一齊叫了來,兄弟見面,更是歡喜異常,笑聲不絕。只因他兄弟四人,自從成家後,常年飄泊,行如參商,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今日見面,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善子道:“自上次和八弟探討‘求生前名不如求生後名’的話題後,我突然頓悟,覺得甚有道理。眼下這官場一片黑暗,貪污成風,官官相護,民不聊生,政府對外舉借外債,卑躬屈膝,對內官商勾結,貪婪成性,那批新貴兼併農民的土地,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憑我的性格也難和這批人同流合污,於是把松江鹽政知事,北平的總統府諮議、財政部僉事、國物院及潼川縣長等虛銜兒一併辭去了,今後不管南北政府,誰來敦促皆不出山。往後就和諸弟在這裏切磋藝事,頤養百年,也不枉了一生。”
   大千道:“二哥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不知三哥、四哥能否找一個合適的代理人,把你倆的職務也讓人頂了,來這網獅園一起生活。”
   老三麗誠笑道:“我是一個生意人,和二哥的觀念不一樣,眼前正是百廢俱興,國家需要建設的時候,二哥的個性憤世嫉俗,選擇解甲歸第未嘗不可,但咱們中國歷朝歷代,為官的何曾停止過貪污,人人稱道的康乾盛世,和珅還不照樣把國庫裏得錢財往家裏搬,在官場上混飯,全憑的是良心,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憑二哥這樣的個性,官場飯是吃不得的,還不如象鄭板橋一樣早早辭了這狗官,心安理得地鬻畫去。我們生意人的信條大而言之是為國計民生操勞,小而言之是為積聚家產奔忙,再說這偌大的一個家庭,靠大家都來作畫能維持得了嗎,開支由誰籌畫?”原來麗誠與人合股開了福星輪船公司,做長江航運生意,又在貴州一家香煙廠任經理,混得春風得意,正醉心於自己的事業。
   老四文修接著道:“三哥現在正是雄心勃勃,大幹一番的時候,是我家的經濟台柱,對家庭貢獻良多,不象我命蹇多乖……”
   善子打斷文修的話頭道:“四弟,此事不必再提了,八弟剛到,昆仲間難得相聚,還是說些高興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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