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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扮日商夤夜謁溥儀 接家書火速離天津

   
   
   顧仲牛拉著大千的手道:“祖夔早就告訴我你住在范先生家中。我和范先生也是多年的老朋友,知道他的為人,所以十分放心,苦於前段時間一直忙碌,沒有空來探望,十分抱歉。”
   “顧先生怎麼說外人話了,這次幸虧是你忠告,否則險遭不測也說不定呢。”
   “哪里,哪里!”顧仲牛道,“你離滬後,善子已將經過告訴我了。咱們做生意人,能積德處便積德,況且這欺弄程麻子之事也有我份,叫你一個人擔過也過意不去。”

   “顧先生,那程麻子近況如何?”範氏插嘴道。
   大千忙於和顧仲牛說話,差點把範竹齋忘了。
   顧仲牛道:“我正要說這事呐。程麻子為人霸道,結怨甚多,前陣和顧祝軒手下的一名徒弟爭風吃醋,被人腦門上砍了一斧,送進法租界的廣慈醫院搶救,活了過來,誰知對方也殺性重,聽說沒有死,就一不做二不休,連夜又派人去,把他活活砍死在床上。等到黃金榮出面‘講斤頭’,他早已兩腳筆立直了。”
   大千聽顧仲牛說完,高興道:“這下我可以回上海了。”
   顧仲牛道:“豈止可以回上海,還可以發財呢。”
   大千不解道:“這怎麼說?”
   顧仲牛道:“程麻子的一群兒子,都是些吃喝嫖賭的坯子,老子一死,就你爭我奪,小老婆之間也勾心鬥角,說不準沒幾天,就把他搜刮來的家產,三錢不值兩錢地敗光,這次我來,就是叫你回去買便宜貨的!”
   大千道:“哎,這我倒有興趣。顧先生,我拜託你,倘程麻子家裏要出賣‘石濤堂’的藏畫,我全要。”
   “連假的你也要?”顧仲牛詫異問。
   “當然,程麻子欺人太甚,當初不讓我進石濤堂,六十年風水輪流轉,讓我來做一次主人玩玩。”
   範竹齋在一旁唏噓道:“真是禍福無從,世道無常啊。我的朋友聶應台,是上海恒豐紗廠的東主,他的父親聶緝規,是曾國藩的小女婿。曾國藩愛他的才華,把自己的小女兒曾紀芬嫁給他。前清時,聶家憑著和朝廷的關係,官商勾結,朝廷軍服的衣料全由他家紡織,賺得盆滿缽溢。光緒後期和宣統那幾年,恒豐紗廠發得快要與官辦的江南製造局齊名了。大清倒臺,他家的後臺也沒了,就此事業江河日下。聶應台飽嘗了官場的冷暖和人生的起落,有感而發,寫了一本叫《保富論》的書,告誡後人,做生意也要遵循儒家傳統,要與人為善,拿捏分寸,可惜程霖生不讀書,要讀了他的書,下場也許不會如此悲慘。”
   顧仲牛打開皮箱,取出兩隻畫軸,交給範竹齋道:“范先生囑我要的吳湖帆山水畫,我帶來了。”
   “謝謝,謝謝。”範竹齋起身接過畫軸問,“顧先生,這筆潤多少?”
   “按照范先生上次說的就是。”
   “哈哈,顧先生是爽氣人,我範某決不虧待你,除上次講定的價錢外,你來回天津的川資我全包了。”說罷,叫聽差去帳房開了支票,交給顧仲牛。
   卻說第三天晌午,顧仲牛來電話,說明日一早要回上海,約大千今晚在東方飯店吃晚飯。
   大千放下電話,給謝玉岑寫信,告知在天津遇見顧仲牛,得知程麻子已遭橫死,擬於近日返滬等事。然後出門,乘電車去東方飯店。
   大千循著房號,尋著了顧仲牛的房間。剛進門,閃出一個乾瘦的小老頭,未經介紹,搶先向大千打拱問好。
   大千拱手還禮,那人頭戴玄緞瓜皮帽,頷留虎須,身穿大襟式馬褂,腦後留著一條辮子,一副前清遺老打扮。
   顧仲牛介紹道:“這位是許渭先生,是當今名士羅振玉的家人。羅先生在大連開的‘墨緣堂’古玩鋪,就是由許先生經營的。”
   三人寒暄過後,按賓主坐定。
   “許先生諒必經常來天津吧!”大千問。
   “也不,只因皇上搬出日本大使館後,來天津張園居住,羅大人隨駕侍奉,因此我有機會來向羅大人稟報。”
   顧仲牛道:“我與許先生一南一北,已有多年沒見面了,不料剛才在走道上相遇,他正好住在我隔壁房間,既有緣份,今晚由我作東,請吃晚飯。”
    三人推推讓讓,客氣了一番,來到樓下餐廳,包了間雅座,顧仲牛點了一桌子酒菜,大家隨意吃喝。
   許渭這老頭,是個脾氣暴躁,又極為貪杯之人,三杯落肚,牢騷就多了起來。他先罵羅振玉為人尖刻,諛上欺下,是卑鄙小人,又說宣統遜位後,宮裏的開支日益見絀,為了應付日常,內務府把殿版的《圖書集成》托羅振玉代賣。羅振玉中飽私囊,雁過拔毛,把該書的扉頁全部撕下,然後偽造宋版書,在“墨緣堂”出售,將所有潤頭全部獨吞。
   因大千和顧仲牛對宮廷的秘聞所知甚少,能從許渭口裏聽到,也長了見識。於是兩個人不停勸酒。
   許渭酒越喝得多,話也越多。他罵完了羅振玉,眯著眼又說:“皇上來天津後,一時覓不著住處,暫住在日租界官嶼島街的張園裏。說也可憐,皇上的一舉一動,全被日本人控制,平時還常有日本人去他那裏軟硬兼施,索取珍寶。昨日羅振玉告訴我,皇上最近手頭拮据,想把《碧琅玕館圖》賣掉,但又因面子,對中國人保密,只賣給日本人。呃——”許渭說著,打了個飽嗝,站起來搖搖晃晃,要上廁所,走不了幾步,癱下地去。
   大千和顧仲牛連忙過去攙扶,將他扶回房裏。
   大千回到家中,輾轉反側,一夜不曾合眼,心裏一直掛念著溥儀要賣《碧琅玕館圖》的事。《碧琅玕館圖》是元代大畫家趙孟頫夫人管仲姬的作品,流傳至今已經有五、六百年歷史,是件國寶,眼下溥儀要將它賣給日本人,這是萬萬不能的事。但怎樣能阻止溥儀不賣呢,又如何去接觸他呢?天亮時,他突然想起一個熟人來。這人姓李名准,字直繩,曾任兩廣水師提督,是個忠臣。清廷跨台後,搬去上海法租界當寓公,與善子時有唱酬,最近他聽說溥儀被馮玉祥逼駕出宮,他也趕來天津,侍奉皇上。大千想,通過此人或許能接近溥儀。
   第二天一早,大千吃過早飯,就趕來李准府上。李准正在園子裏修剪牡丹,聽大千說罷此事,面有難色,沉吟道:“我去出面,恐皇上會難堪。雖眼下他已被廢黜出宮,但面子是要的,他決不肯把皇家的東西賣給自己的臣民。”
   大千聽了,不覺冷了半截,正躊躇間,李准又道:“我有一位叫和田升一的日本朋友,他和皇上是極熟的,此事請他出面,或許有成。”說罷,陪著大千進客廳,打電話請和田升一前來面議。
   和田升一的公館也在日租界內,離李准的住宅不遠,不一會就到了。
   大千雖是日本留學生,但他最討厭日本人了,在中國從不講日本話,但今日為了有求於和田升一,不得不和這位蓄仁丹鬍子的日本人周旋談笑。
   和田升一是一位爽直之人。他聽李准說罷,轉身對大千道:“我今夜十時要去拜謁溥儀,張先生可換上和服,化裝成日本商人,跟我一起去。”
   大千和李准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就照此計行事。
   吃過晚飯,在李准家聊了一會天,大千就與和田升一合坐一輛汽車,來到張園。管門的太監認識和田,見他和另一位日本朋友同來,也沒多問。
   張園是一座占地約二十餘畝的大花園,園中有一座被天津人稱作八樓八底的紅磚樓房。它的主人是袁世凱的表弟,前清河南都督張鎮芳——大收藏家張伯駒的父親。張伯駒後來成了張大千的好友,這是後話了。溥儀被馮玉祥驅逐出故宮,張鎮芳眷念皇上的舊恩,將這座院子無償給他做行宮。
   溥儀的客廳極盡奢華,牆上掛滿名人字畫,古董櫥裏放滿歷朝古董,柚木雕花的西餐桌上,放著許多法國進口的玻璃煙具,靠牆的一架德國落地大鐘,擺動時發出清晰的機械聲。大千身穿和服,默默地坐著,不發一語,因為和田升一在臨行前關照他少說話,不要露出破綻。
   大約十分鐘後,一個臉色蒼白,身體贏弱,頭戴玄色瓜皮帽,鼻架墨鏡,身穿長衫的青年人進來。
   大千跟著和田升一,按日本禮節向他行了禮。
   和田升一把溥儀介紹給大千,大千又向溥儀行了一次禮。溥儀見這位“新客人”是老熟人和田升一的朋友,所以沒有見外,特別客氣。
   跟溥儀寒暄了一陣,和田升一指指大千,對溥儀說:“這位朋友剛從日本來,想買幾幅中國古畫。”
   溥儀稍一沉思,問大千:“閣下喜歡什麼古畫?”
   大千把早就擬好的紙條遞上去。溥儀看罷,吩咐太監,從畫庫裏邊取出三隻裝裱精緻的畫軸。
   大千打開畫軸,這是仇十洲的人物工筆劃,大千搖搖頭,立即卷好,放回桌上,然後打開第二幅,這是趙孟頫的《新篁圖》,雖有乾隆,“柯九思”等人的收藏章,但並不是趙的精品,他又搖搖頭,又把它放回桌上。當打開第三幅畫時,大千先看到引首有姚廣孝和戚繼光的題跋,他抑住心頭的興奮,細細讀了一遍,然後又把畫移到臺燈下,詳察他的紙質、墨色、印鑒,心裏暗暗歡喜,斷定這就是昨晚許渭所說的《碧琅玕館圖》。
   溥儀在一旁道:“這題跋的姚廣孝曾幫明成祖謀得天下,是位極好的忠臣,他的字是極難得的。”
   大千半天不作聲,聽了溥儀的話,終於忍不住道:“姚廣孝的題跋並不稀罕,戚繼光的題跋才難得呢。”
   溥儀聽張大千的開腔,不由一愣,回頭對和田升一道:“這位先生的中國話講得真好,還帶有四川腔呢!”大千朝溥儀笑笑,說:“自己的童年就是在四川度過的。”回頭又用日本話對和田升一說了一遍。
   溥儀見大千會講日本話,就不再生疑。
   大千托和田升一問明瞭畫價,當場寫了張支票,買下這幅《碧琅玕館圖》。他卷好畫,知道和田還有事與溥儀談,便說了幾句抱歉的話,先告辭了。
   大千回到家中,高興得一夜不曾合眼,第二天一早,剛吃過早飯,慕淩飛匆匆忙忙找他,遞過一封信說:“八老師,二老師有一封家書給你。”
   大千接過信,果見是善子所寫:
   “……程麻子惡貫滿盈,積怨甚多,不久前與人械鬥,死於非命,也屬天數。
   愚兄已租下蘇州網獅園殿春簃,暫作畫室,與葉恭綽先生為鄰,葉先生乃謙謙長者,學貫中西,弟與之為鄰,可時常求教,增進學識。
   愚兄近日將去貴州,望八弟接信後火速來蘇州,以敘天倫……”
   大千看完信,對淩飛道:“請弟台給我訂一張明天去蘇州的車票。”
   淩飛答應著剛轉身,大千又喊住道:“買直接到上海的。”
   欲知下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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