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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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走天津萍水相逢識範似 登客廳跟蹤追擊出顧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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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走天津萍水相逢識範似 登客廳跟蹤追擊出顧某


   
   李祖夔拉著大千的衣袖,著急道:“剛才顧仲牛去你家,說程麻子為了泄忿,派了幾名流氓,埋伏在西成里弄口,揚言要砍掉你的手臂。我正巧也在那裏,你二家兄聽了非常著急,說好和我分頭找你,叫你別回去。”李祖夔拭了拭額頭上的汗珠。
   “我二家兄現在在哪里?”大千反而為善子著急。
   “他去謝玉岑家尋你了。”李祖夔道。

   “二哥,既然大千回去有危險,那就住在我們家裏吧!”秋君道。
   李祖夔擺擺手:“不成,這程麻子有青紅幫做後臺,手下又有一幫亡命之徒,什麼壞事都敢做。”
   大千道:“那我先去謝家,找二家兄商量後再定。”說罷轉身要走。
   李祖夔道:“你現哪里也不能去,說不定門口就有人埋伏。”回頭又對秋君道:“三妹,你掛只電話去謝玉岑家,問善子在否?請他馬上過來。”
   “哎,”秋君答應著,朝外間打電話去。
   祖夔道:“我看你在上海是呆不得了,設法去外碼頭避避風頭再說。”
   “我也這樣想,等二家兄來了再定吧!”大千為難道。
   秋君進來告:“二先生正在謝家呐,他聽說八先生在這裏,十分高興,說馬上過來。”
   為了預防不測,李祖夔特地關照管家,叫看門人嚴密把守,除善子之外,外人一概不讓進。
   不一會善子來了,說他離家時,看見西成里弄口,有形跡可疑的人在遊蕩,叫大千萬萬不可回家。
   大千道:“剛才我和祖夔商量,打算去外碼頭避避風頭,不知二哥意思如何?”
   善子捋須尋思道:“好是好,但上哪里去呢?“
   大千道:“這事我正想找您商量呢。“
   祖夔建議道:“大千如願意,可去我老家鎮海住上一陣,我們李家在那裏還有不少田產,若住上一年半載也無問題。”
   善子搖搖手:“不行,那裏地方太小,又沒有文人交往,對大千畫藝的提高和名聲的傳佈均無益處。我想還是去天津為好,那裏有我的學生慕淩飛,吃住是沒有問題。另外,你準備在寧波同鄉會展出的幾百幅畫,也可趁這個機會拿去展銷,一則做做影響;二則也不浪費了這段光陰。”
   大千聽說去天津,當即就表示樂意。因為天津自五口通商以來,市面繁榮,名人薈集,是一個可以施展拳腳的地方。
   善子道:“你明日一早就坐早車出發。至於畫,我馬上就安排人裝箱,寄到淩飛家裏。”
   祖夔見善子兄弟倆商量已定,便把管家叫來,吩咐道:“你去北站,買一張明早去天津的車票,此事須極保密,不准讓外人知道。”
   善子擬了一封電報,交給管家道:“麻煩你去火車站發了,叫慕淩飛來車站迎接。”
   一切佈置停當,為了不驚動程麻子,善子把明日送行的事,交給祖夔辦理,自己告辭先走。
   當晚大千住在祖夔加家中。
   祖夔外面另有房子,平時是不住在卡德路,只因明日在要送大千去車站,所以陪他住下。這一夜大千睡得安然,但樓上的秋君小姐卻輾轉反側,一夜未曾合眼。她一忽為大千的安全擔心;一忽兒又對自己的想入非非感到可笑……夜闌更深,索性披衣而起,從箱子裏取出一塊紅手帕,包了幾件東西,在上面寫上“大千親啟”四個娟秀小楷。
   第二天,大千和祖夔一早就起了床,兩人收拾好行李,剛要上汽車,秋君奔過來,把一個紙包塞給大千道:“這包東西你到目地後再打開,被丟失了!”大千塞進包裏,沒有細問,道了聲謝就上車了。
   祖夔一直把大千送上火車,等車子開遠了,才放心離開。
   那時的火車時速慢,第二天的半夜才到達天津。
   大千一下火車,一個二十多歲,穿西裝革履的小夥子上前問:“您就是八老師吧?”
   “正是,你就是慕淩飛吧?”大千道。
   慕淩飛接過行李道:“聽說八老師和二老師容貌相似,只是八老師新蓄寶須,顯得年輕些,所以我先冒昧招呼了。”
   “哈哈,人們都這樣說”大千摸著鬍鬚,和慕淩飛一路說笑,走出月臺。一輛計程車正巧過來,慕淩飛一招手,兩人乘了上去。
   不一會車子開到一座寂靜的小院子裏,大千跳下車,迎面一幢英國式的尖頂洋房,一棵高大的玉蘭樹,枝葉濃密,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蕾,鑲綴其間,那樹冠一直伸展到三層樓的陽臺前,投下一片樹影。
   大千跟著慕淩來到三樓,這裏有五隻房間:臥室、客廳、畫室,一應俱全。淩飛道:“八老師就暫時在這裏住下吧。”
   “太給你添麻煩了!”大千感激道。
   “八老師別說外人話了,有不周之處盡可找我。”說罷下樓去。
   大千送淩飛下樓後,走進臥室,打開那只“大千親啟”的手絹包,裏邊是一迭美鈔和幾件金首飾,還附了一封信,上面寫道:
   
   大 千:
   你隻身在外,擅自珍攝。
   程麻子這人太可惡了,我要找到征五叔叔告他一狀,加以懲治。紙包裏的兩千元美金和幾件首飾,你放著以備不時之需。我等你安全回來。
    秋 君
   
   大千讀罷信,不禁愁上心來,顯然秋君對自己有了意思,但自己是一個已經結了婚的人,秋君出身李家望族,又不可將其納為偏房,奈何奈何。他回到書房,打開硯匣,給秋君畫了一幅《海棠桃花圖》,並題了一首詩,隱喻海棠和桃花因季節不同,不能一起開的道理。旁邊又添了一段跋,內中無非是說了些相見恨晚,不可陪伴終身等語,用詞極為婉約。
   列位看官,張大千並非不是一位“多情公子”,只因當時的封建傳統如此,若欲衝破藩籬,有談何容易。後來李秋君真的為此“孤守終身”,在文革中被鬥身死,這也只能怪她是“倩女薄命”了。
   卻說大千躲在慕家,白天吟詩作畫,晚上和淩飛談天說地,從不出入交際場所,所以生活過得十分悠閒。
   那天淩飛回來,告訴他上海寄出的畫已經運到,展覽會的大廳也已落實,地點就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勸業場對面。
   展覽會開幕那天,大千和淩飛一早來到展覽廳,一進門,管事的來告:“昨日有一位姓范的先生派人送來了一隻花籃。”說著,陪同他和大千來到一排花籃前,果見花籃叢中,有一隻色彩絢麗的藤編花籃,紅色飄帶上,用仿宋體寫著“弟范竹齋敬賀。”
   大千納悶,他初到天津,人頭不熟,雖然有人送來十幾隻花籃,但都是淩飛的親朋好友。他用手拂了拂飄帶,問淩飛道:“這範竹齋君是何人?”
   淩飛也奇怪道:“難道您也不認識此人?他系天津赫赫有名的大富商,擁有紗廠、房地產……但我與他素昧平生。”
   正納罕間,只見大廳裏進來三個人,走在前頭的是主人,鼻架金絲邊鏡框,頭戴狐皮帽,身穿黑色壽字花緞皮袍,手持紫檀木手杖,後頭跟著的兩位穿短打的當差。主人在大廳裏走了一圈,吩咐兩位當差,將寫有“範”字的紅紙條,貼在所有的展品上。
   舊時開畫展,如果買主看中哪幅畫,就貼上署名的紅紙條,待畫展結束,將畫取走。
   兩位當差把紅紙頭貼完,主人對其中的一位關照幾句,那當差轉身到慕淩飛跟前打個揖道:“請問張大千先生是哪位?我家老爺想見他。”
   慕淩飛回禮道:“請問你家老爺是誰?”
   當差道:“我家老爺叫范竹齋。”他又指著那只大花籃道:“這只大花籃就是老爺派小人送來的。”
   “啊呀呀,果真是范老先生,有失迎迓!”淩飛略表歉意道。
   這時大千上前道:“敝人就是張大千,請你家老爺在客廳相見。”說罷又對淩飛道:“你去迎領一下。”
   展覽會的客廳本是安排畫家和買主談生意的地方。
   大千剛坐下,淩飛就領著範竹齋進門來。
   大千起身作拱道:“在下剛來天津,萬事生疏,驚動大駕,不勝惶惑!”
   範竹齋把紫檀木杖勾在手臂上,還禮道:“哪里哪里,在下範竹齋,久聞先生畫名,一直想與您交個朋友,可惜津、滬兩地,相距千里,未能謀面,今日能在天津相識,實是三生有緣。”
   賓主坐定,當差的給範竹齋裝上水煙,他吸了幾口,回頭問大千道:“張先生下榻何處?”
    大千指著慕淩飛道:“就在淩飛府上。”
   範竹齋把煙筒交還當差道:“捨下尚有幾十間空房,先生如肯賞光,歡迎搬來居住。”
   大千是個知趣之人,與範竹齋初交,豈肯驚擾,連忙搖手道:“在淩飛家一切均好。這次就不驚動閣下,下次再說吧。”
   大家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會。
   範竹齋將大千展出的作品全部買下,言定等展覽會結束後,派人前來取走。
   他首次來天津展覽,就打了個滿堂紅,自然得意,連夜就寫信給善子和秋君報喜。
   範竹齋仰慕大千的才藝,自從那次見面後,他天天派人送筆墨、酒菜,還隔三差五的上門聊天。這樣禮來情往,兩人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
   那日飯後無事,範竹齋來看望大千,要請他畫十二幅山水條屏。大千對範竹齋的誠意心存感激,自然滿口答應。
   範竹齋沒想到大千如此爽快,高興之餘,又請大千搬去他家住,沒料到大千也一口答應了。
   範竹齋趁熱打鐵,第二天一早就帶了幾個人,來慕淩飛家中迎接。
   卻說大千住進範家後,閉門作畫,花了一個來月時間,將這十二幅條屏畫得極精,範竹齋見了,如獲至寶,讚歎不已。
   範竹齋是位極精鑒賞之人,十二幅畫裱成後,他視若珍寶,將它掛在書房裏,供煩惱時欣賞消遣,陶冶心情。
   範竹齋購得張大千所有展品和十二幅條屏的事,被天津的報紙早晚抄作,把範竹齋抄成了一個新聞人物;而張大千呢,他的展品一開場就被人全包,這在天津美術史上也是空前的。然而“人怕出名,豬怕壯”,大千在天津出了名,就此送帖子,請吃飯,出高價求墨蹟的人就多了起來,弄得他忙於應酬,苦不堪言。
   那晚範竹齋和大千看罷周信芳的《徐策跑城》回來,時近中秋,風涼似水,趁著興致,範竹齋叫廚師在陽臺上擺了一桌酒席,兩人猜謎打聯,好不痛快。望著投照在圍牆上的婆娑竹影,大千突然心血來潮,起了南歸之意,但又怕回到上海遭程麻子的暗算。
   範竹齋放下筷道:“八兄要回上海並不難。程麻子不過是一介粗人,我與杜月笙是至交,他每次賑災,跟我要錢,我從不推辭。他幾次對我說,欠我的人情太多,在上海灘有什麼事要他幫忙,只要我開口。”
   “在上海灘由杜月笙出面,沒有辦不定的事情。”大千附和道。
   這時月兔西墜,範竹齋望望月色,說:“時間不早了,明日上午我還要去租界和一家英國紡織公司簽合同,今天先休息吧。”
   大千回到房裏,望著窗外月色,怎麼也合不上眼,索性爬起來,到書房裏,攤開紙,畫了一幅《遊子歸舟圖》,萬仞山壑,一灣溪流,風鼓帆滿,一葉扁舟,順溜而下,一位遊子端坐船頭。畫畢,心頭稍稍感到平靜,回到房裏,已快天亮了。
   大千一覺醒來,窗外已經日升中天。他上了趟廁所,聽見樓下客廳裏有人說話,聲音好熟,剛要下樓,聽差送來一張名片。
   大千看了,拍了一下腦門,怪不得聲音那麼熟悉,原來是顧仲牛來了。他趕緊下樓,見範竹齋已經在客廳裏和他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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