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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老友相逢歎浩劫 稀客來訪索荷圖


   上集說到大千跨上汽車,把心沛交給雯波,回頭看見宛君還在門口向他招手,一時百感交集,想不出適當的話來安慰,只是雙手合了個喇叭大聲道:“放心吧,少則半載,多則一年,等時局穩定了,我會回來的!”
   “我——等——你——”宛君的聲音在淒風中顫抖。
   大千的眼眶濕潤了,宛君畢竟跟自己吃過苦,當年在北平,是她先從日寇的眼皮下逃出來,幫他將北平的藏畫運回重慶,一路上爬山涉水,歷盡艱險;在敦煌,是她裏外操心,照顧十幾口人的吃喝;在青城山,是她用甜美的歌喉,幫他排棄寂寞;在成都是她管理畫庫,每逢夏季翻曬整理……她對張家有功啊,可她沒有留下一子半嗣,沒有個名份,今後的日子……想到這裏,兩行熱淚滾落下來。
   副官踩動油門,汽車啟動了。

   清脆的喇叭聲驚醒了大千的沉思。他有些不好意思,這逃難時刻,時間就是生命,那容得卿卿我我,兒女情長呀。他抹去眼淚,投給宛君一個苦澀的微笑,舉起右手,不停揮動。
   沙河邨的老屋和淒風中的宛君,在大千的眼簾中逐漸遠去,模糊……
   通往新津機場的公路上,軍用車和官員的私家車在人群裏橫衝直撞,難民的呼喚聲和士兵的謾駡聲渾作一團。大千凝視車外,耳邊仿佛響起杜甫無奈的詩句,“甯做太平犬,不為離亂人”;眼前仿佛幻出 “人比黃花瘦”的李清照,踉踉蹌蹌地跟著趙明誠,肩背手挈,帶著寶貴的收藏,倉惶逃難;仿佛又看見辛棄疾手持寶劍,佇立船頭,怒視北方,仰天長嘯……
   副官駕駛著吉普車,一路風馳電掣,喇叭嘶鳴,通過幾道關卡,最後在一架軍用飛機前停住,把他們送上舷梯。
   大千謝過副官,進機艙安排好雯波和心沛,自己挑了張臨窗的位子坐下。
   這是一架美式軍用運輸機,裏邊只有八張臨時添加的座位,走廊裏堆滿了行李,竟難容膝,機艙裏一片寂靜,氣氛有些凝重,為了躲避螺旋槳的雜訊,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透過稀薄的雲層,看見地面上火光閃閃,不時有幾道閃亮的拋物線在下麵跳躍。
   “好險呐,下麵在打仗。”有人咕噥道。
   “估計國軍兄弟們在打阻擊戰,明後天我軍就要撤出四川了。”一個文官模樣的人說。
   “張群還沒有離開成都呢。”有人說。
   文官看看手腕上的表說:“他先去雲南,然後飛往臺灣。”
   大千閉目養神,琢磨這飛機上的人,都是張群的熟人,換了平時,他一定會跟他們大擺龍門陣,但此刻的心情,凶吉未蔔,沒有閒心思說話。
   黃昏時分,飛機在香港機場降落,機長告訴大家,飛機另有任務,要在這裏過夜,明天一早再飛往臺灣,各人須自行解決住宿。
   聽機長說完,雯波望著大千,擔心道:“我們還帶著孩子呢,怎麼辦?”
   大千沉思一下道:“從目前形勢看,共軍還不會佔領香港,我的兩位老友,郎靜山和高嶺梅在這裏,還有許多熟朋友,我們不妨先在這裏落腳,然後根據形勢,選擇該不該去臺灣,你看如何?”
   “我也不懂,一切聽你的安排就是。”雯波道。
   “好,那麼我們就在這裏下機,找到郎靜山和高嶺梅後再作決定。”大千
   說著,收拾行李,下了飛機。
   出了機場關卡,大千找了個電話亭,先給高嶺梅掛個電話,鈴聲響了半天,高家沒有人接。他又掛給郎靜山,恰好接電話的就是郎靜山本人,聽說大千已經到香港,高興得不得了,馬上坐了計程車來迎接。
   汽車駛入市區,馬路上一片雜亂,屋簷下擠滿難民,大千感慨道:“我原以會打敗了小日本,中國人就可以過太平日子了,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後波更比前波糟。”
   郎靜山也感慨道:“香港雖然是英屬殖民地,但大陸的戰事,給這裏帶來了很大的衝擊,黃蜂般湧來的難民,找不到職業,露宿在街頭,強盜小偷,流串作案,弄得這裏的居民怨聲載道,連港英政府也束手無策。”
   大千道:“我在機上聽說國軍這兩天要從四川撤退,恐怕到時候,這裏的難民潮就更要雪上加霜了。”
   郎靜山道:“國府倘若放棄四川,雲南和貴州也必相繼失守,我原本還打算回趟上海,將家裏的幾大箱底片帶出來,想不到時局變得那麼快,看來是來不及回去了。”
   大千道:“我的許多藏畫也沒法帶出來。嶽軍給了我天大的面子,特批我帶八十公斤行李,你說我那麼多藏畫,八十公斤能解決什麼問題。”
   郎靜山說:“槍炮一響,我的攝影生意落下千丈,等局面稍一平靜,還得想個糊口辦法哩。”
   大千道:“我作畫也還不這樣,天下順昌,有錢人要買畫附庸風雅,或作禮品送人,天下荒亂,我的畫送人還沒人要哩。”
   車子在彌敦道一家旅館門口停住,郎靜山搶先付了車資,下車幫大千搬動行李道:“這樂斯酒店是我的一位朋友和英國人合開的,價格可以打折扣,你權且在這裏住下,然後再作計議。”
   大千是一個珍惜光陰,閒不住的人,剛放下行李,就叫雯波整理畫具,開筆作畫。
   第二天高嶺梅又帶了幾個朋友來擺龍門陣,大家情緒時而激揚,時而唏噓,好不熱鬧。
   在香港一住就是幾個月,大千依然不是作畫就是接待朋友。到他這裏擺龍門陣的,王公巨卿,三教九流,什麼人物都有:有前清的貴族、杜月笙的門徒、香港黑社會的老大、商界的钜子、國共兩黨或明或暗的人物……
   香港時局混亂,謠言四起,不是今天發生暗刺,就是明天某要人舉家自殺,人心惶惶,形勢使大千非常困惑。
   那晚大千送走客人,雯波整理畫案,抱怨道:“後天又要交旅館費了,你的畫又賣不出去,這日子怎麼過?”
   大千剛畫完一張畫,掛在牆上,端詳道:“唉,這年頭還會有誰會買我的畫呀,就是古畫也不會有人買呀,上個月我交給高嶺梅一張倪瓚的《山水圖》,已經把價錢壓到最低了,剛才他來說,兜了好幾位客人,都說銀根拮据,沒人領受。”
   “是嘛,這年頭人家吃飯都成問題,哪個有啥子閒錢來買畫噻!”雯波嘟噥道。
   “雯波,”大千拉著雯波的手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印度,暫時避開這裏的混亂局面,我想利用這段時間,考察印度宗教畫的起源和對中國佛教繪畫的影響,這個問題我在敦煌時就想了。”
   “你又在演老手法了。”雯波笑道。
   “這話啥子意思嘛?”大千不解道。
   “不是你說的嘛,小日本騷擾東南,你就去內地,小日本覬覦內地,你就去敦煌。現在你計畫去印度,不也是這個意思嘛。”
   “呵呵,”大千笑道,“太太真是聰明人噻。”
   雯波擔憂道:“計畫是很好,但去印度要花很多錢的,你的畫賣不出去,錢咋個辦?”
   “莫慌,船到橋頭自會直,錢總會有的。”大千似乎永遠不在乎錢,但常常被錢所困惑。
   說話間,又有人在敲門。
   “那麼晚還有客人來哇。”雯波嘀咕著前去開門。
   進來的是高嶺梅,一進門就喊:“大千兄,你看我把誰帶來了?”
   沒等大千認清來人,那人搶先拉住大千的手道:“八哥,我找得你好苦哇。”
   來人是張目寒,大千拉住他手激動道:“啊呀,是四弟嘛,我也想得你好苦呀!”
   張目寒原是魯迅的學生,字畫和文章都很出眾,年輕時曾積極推廣世界語,三四十年代在上海時,他常去李秋君家和大千探討畫藝,十分投契。又因大家都姓張,彼此聯了宗,以兄弟相稱,他比大千小一歲,排為老四。張目寒在文壇上有些名氣,被于右任看中,聘去中央檢察院任職,這次隨國府到了臺灣,昨天因公幹來香港,聽高嶺梅說大千住在這裏,便約了一起來。
   好友劫後相逢,自然十分高興,大千叫雯波去街上買些酒菜,準備徹夜長談。在成都時,張目寒經常去大千的金牛壩住所擺龍門陣,所以他和雯波也是極熟的。
    張目寒剛從臺灣來,沒等上茶,大千就急著問:“岳軍兄近況如何?”
   “呵呵,”目寒笑道,“你掛記他,他也掛記你呐。”說著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支票,遞給大千道,“嶽軍真是好大哥,他知道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賣畫困難,怕你再墜入‘貧無插錐’的深淵,特地叫我帶張支票給你,還說你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
   大千接過支票,隨手放在桌上道:“岳軍兄在臺灣安頓下來了沒有?”
   “真是一言難盡啊。”目寒歎口氣道,“岳軍兄來台前經過雲南,原計劃和盧漢策劃西南國軍撤退的事,沒料到盧漢倒戈,竟然將其扣留,打算獻給共軍,作見面禮。”
   大千著急問:“竟有此事,結果怎樣?”
   “岳軍兄處驚不變,說服了盧漢。盧漢最後只得把他放了,送別時還說,不是他盧某人要為難嶽軍,其中有難言的隱衷……”
   “好險啊。”大千不由透口氣。
   高嶺梅道:“真是人心叵測,多少當年受過蔣公恩惠的老革命,竟在關鍵時刻說變就變,沒有一點情誼。”
   大千大聲說:“常言道,婊子無情,政客無義,所以我常告誡大風堂的學生和張家的子孫,這輩子不要去沾政治的邊,前幾年,張溥泉要邀我的學生曹大鐵去南京任職,被我擋住。後來他也說,幸虧聽了我的話,否則跌進溷廁,這輩子就洗不乾淨了。”
   張目寒對大千道:“香港時局不穩,嶽軍希望你儘快回臺灣,那裏熟人多,好相互照應。”
   大千道:“我想目前與其賣畫不成,倒不如去印度的阿旃陀石窟寫生,那裏的石雕和壁畫的人物線條,叫人看得著迷,從文獻看,其藝術造型,不在我敦煌之下。還有大吉嶺的風景也叫人嚮往,年輕時我在內江的朋友楊鵬升家裏, 看到一幅他臨的《大吉嶺山水圖》,多年來一直縈繞我的心頭,有時候在夢中也顯現那幅畫上的景色。”
   張目寒點頭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回去跟岳軍兄和右公彙報一下,看哪個部門能伸出援手。”
   “弟台如能幫我玉成此事,我就感謝不盡了。”大千拱手道。
   這時雯波來招呼,已經在外間擺下菜肴,請眾人過去。
   三個人在外間坐定,大千給客人斟滿酒,自己也倒了半杯。他平時滴酒不沾,只有和極熟悉的朋友在一起時,偶爾喝上一兩盅助興。
   三杯下肚,大家仗著酒膽擺起龍門陣來,先是高嶺梅說:“這江山怕是被共產黨奪定了,國民黨再有本事也回天乏力。”
   張目寒本是文人出身,又在政府裏任職,所以說話比較謹慎。他小聲道:“中共已經把國徽和國旗都設計好了,要在陽曆的十月一日成立中央政府。一旦中共的政府受到國際承認,國府就沒有合法性了。”
   大千歎了口氣道:“唉,哪個政府上臺都一樣,我只希望戰爭早日結束,讓百姓安居樂業,我也可早日回家鄉,畫我的大好河山。”
   三個人邊吃邊談,一直飲到天亮時分才分手,臨別,大千問目寒道:“四弟什麼時候回臺灣?”
   張目寒道:“明天上午會見兩個人,下午飛回臺北。”
   “哦,如此緊急。”大千轉身從牆上揭下一張金碧山水,在上面題道:“兵家決算有誰同,置死還生笑汝工,何事春風帷幄秘,任教寫入圖畫中。”題完,又換一支小號筆,寫道:“岳軍吾兄,足下無恙耶,弟大千,爰。”接著又從牆上摘下兩張,題了上款交給張目寒道:“一張送給右公,一張給你留個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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