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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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莽大千落筆驚座 假石濤蒙過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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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設圈套得計笑俗物 畫並蒂未遂成讖語

   
   
   話說這顧仲牛是個爽直豪飲之人,經大千一番好言,再加上這杯酒,早就把火氣澆熄一半。
   喝了幾口酒,顧仲牛忍不住問:“大千,你有什麼好主意,說與我聽?”
   大千放下酒杯,把自己的計畫一五一十地說了,聽得顧仲牛連連叫好道:“你何不早些說,免得我蒙在鼓裏,受這怨氣。”

   “大千道:”我若早說與你聽,怕就演不成戲了。“說罷,兩人拊掌大笑。
   第二天晌午,顧仲牛又去程麻子家中,剛進花園,見程麻子正在走廊裏逗弄鸚鵡。鸚鵡看見顧仲牛進來,“撲喇”一跳,用上海話喊:“有客人!”
   程麻子一樂,回頭看見顧仲牛道:“哈哈,阿牛,我講儂昨日出穿繃(上海話:出洋腔的意思)了吧,你的戲法逃不過張大千的眼光。”
   “嗨,這張大千……”顧仲牛搖搖頭。
   “這張大千就是有眼光。”程麻子轉過身繼續撥弄鸚鵡。
   “對,張大千有眼光,可你程先生就沒有眼光。”顧仲牛反譏道。
   “什麼?”程麻子側過頭。
   “可不是,昨日我剛到家,張大千後腳就跟進來,要買我的那幅石濤。”
   “買那幅石濤?”程麻子轉身在石桌前坐下。
   顧仲牛跟著坐下道:“我對他說,你不是說這畫是假的嗎?”
   “他怎麼說了?”程麻子著急道。
   “他說不管真假,你賣給程先生多少錢,我出多少錢就是了。你說說看,如果這畫是假的,張大千會這麼大方嗎?”
   程麻子把樹枝扔在地上,氣憤道:“這麼說來我是上了張大千的當了。”
   “可不是!”顧仲牛附和道。
   “他出多少錢?” 程麻子滿臉怒氣,星星點點的麻癍,漲得通紅。
   “八千元大洋,一分不少。”顧仲牛做了個手勢說,“他付了錢才告訴我,說剛才他去曾農髯那裏把這件事說了,曾農髯說這是真品,好多年以前他在吳大澂家裏見過,所以他趕過來出高價買下。”
   “這個張大千肯定在耍計謀。”程麻子生氣道。
   “我也說,剛才你跟程先生說假的,叫我見了程先生怎麼交代。他說剛才一時失眼,聽了曾農髯的話,回家的路上細細想了一遍,原來石濤這皴法叫作‘拖泥帶水皴’,是師法古人積墨、破墨之秘,凡眼常被瞞過。他臨走時還得意地說:“此乃我大風堂鎮堂之寶也!”
   “他媽的,這張大千分明在耍弄我。阿牛,我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把這幅畫弄回來,你知道,我程某人的脾氣是爭氣不爭財,錢無所謂。咱們先禮後兵,只要他肯,讓他先開個價買回來,否則別怪我程霖生翻臉無情。”程麻子被激怒了。
   “好,我去試試。”顧仲牛假作為難地說。
   “不是試試,是一定。”程麻子咬定道。
   過了三天,顧仲牛帶了那張石濤來到程霖生家,說他化了不少唾沫,用一萬三千元的高價買了回來。程麻子打開那畫,喜得連價也不還,就叫帳房開了一張支票給顧仲牛。
   不久程麻子果然建了座“石濤堂”,自稱陳列了三百余幅石濤精品,還特地派人去北平,請溥儒題了塊 “海內第一人”的匾額。
   “石濤堂”落成的那天,程麻子大擺筵席。那天他多喝了幾口,向客人誇耀說:“我程某人建了所石濤堂,歡迎各界朋友前來參觀。但有一人除外,他若左腳進門,我就打斷他的左腳;他若右腳進門,我就打斷他的右腳,這人就是張—大—千。”
   程麻子的酒話,很快傳到了張大千的耳朵裏。那時大千畢竟年輕,才氣露了一些,聽人說罷,冷笑道:“我才不稀罕他的東西呢!這石濤堂裏的不少畫,是我做的贗品,就連那幅大中堂也是我畫的,你不相信,可用放大鏡看畫軸上蛀蟲痕跡,是我用尖刀所為,蟲嘴哪有這般尖利。”
   大千的話又傳回到程麻子的耳朵裏。為了要證實真假,程麻子特地用放大鏡細看了一遍,這一看可不要緊,氣得他血壓升高,七竅生煙,大呼上當!但又不敢聲張出去,生怕被人笑話。要知道,這程麻子是上海灘的流氓,是一個撐慣順風蓬的人,這次吃了大虧,自然不肯甘休。他一直設法,伺機報復。此事留待下文慢慢表來。
   卻說“秋英會”後,祖夔把大千的《雀梅圖》帶回家,在三妹秋君面前炫耀。最近秋君正在學畫梅花,但常為梅花的枝杆畫得不好而犯愁,看見大千的梅花,硬纏著要乞討,弄得祖夔十分尷尬,兄妹倆爭來奪去,最後立下君子協定:此畫先借給秋君臨摹,待大千來作客時,由秋君再向他討一張,然後把這張畫還給祖夔。
   不巧大千自秋英會後,因忙於製作程麻子的那幅假中堂,一個多把月閉門不出,再加上忙碌其他瑣事,已有二個多月未去李家了。今日閑來,突然想起秋君,便信步來到李家。
   剛跨進門門檻,正巧李秋君也從外面回來。她見了大千,招呼道:“八先生回來啦。兩位家兄均不在家。”
   大千遲疑一下,停住步子。秋君見他要走,又說:“八先生是稀客,進屋裏坐一歇吧,我正有事請教呢。”
   “好好,承蒙小姐青睞。”大千寒暄著,跟秋君進去。
   秋君雖說見了大千有些靦腆,但她畢竟在新式家庭裏成長的,所以舉止大方,並不忸怩,徑直把大千帶進書房裏。
   書房並不大,臨窗一張畫案,兩旁一溜書櫥,牆上掛著一幅何香凝的《勁松圖》,旁邊是大千的那張《雀梅圖》。
   這幾天李秋君正在臨摹張大千的《雀梅圖》。大千看到秋君畫案上那幅未臨完的摹稿,心中喜愧交加。喜的是自己的作品能博得這位元小姐的青睞;愧的是這《雀梅圖》畢竟是即興小品,用它掛在秋君精緻的閨房中,有些過意不去。
   大千正走神間,聽得秋君招呼道:“八先生,請坐呀!”
   “哦,三小姐也在畫梅花嗎?”大千在畫案旁坐下。
   “我正在臨先生的畫作呢。”秋君低聲道。
   “這幅小品是我在秋英會上信手塗鴉,送給令兄的,不料小姐看重,慚愧!慚愧!。”
   “這幅畫二家兄還當作寶,不肯借給我呢!”秋君道。
   “三小姐如蒙不棄,我現在就畫一張送你。”
   “那我先謝謝啦。”李秋君說完,卷起衣袖,磨起墨來。
   大千拿過筆,指著秋君那張未臨完的《雀梅圖》道:“你畫得很認真,可惜這枝杆落墨重了些,看起來有些悶氣,這種落墨,古人戲謔‘墨豬’。另外,這邊的花朵也密了一些,古人有‘寬可容馬,密不透風’的說法,意思是要注意畫面的輕重均勻。”
   “那還有補救嗎?”秋君放下墨問
   “可以,你拿起筆來,我幫你修改。”秋君提起筆,大千按住她的手,在畫上勾捺起來。
   列位看官,大千捂住秋君的手,心理活動如何,在下不敢唐突。但秋君是個尚未出閣的少女,近日又常思慕大千,此刻她的手被這個一想起來就要心跳的男人攥住,心裏自然有些恍惚,那握住筆的手,也比平時更不聽使喚……
   不知過了多久,被大千放開手的時候,秋君才從恍惚中醒過來,再細看眼前的畫,確實和剛才不一樣了。她正想說話,只聽得大千說:“再給我一張紙。我畫幅《荷花》送你!”
   秋君站起身來,捂了捂緋紅的雙頰,從書櫃裏取出一張四尺宣紙,在桌上鋪平,又磨了一池濃濃的墨汁。
   大千提起筆,凝神屏氣,一陣揮灑,頃刻間滿紙生風,筆墨酣暢的荷葉猶如被激風卷起,瀟灑飄逸,然後又換過一枝小號的筆,在空白處添上兩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又在花蕾上添上些胭脂,那荷花變得含羞嬌嬈,越發嫵媚。畫到這裏,大千放下筆,朝畫面打量一陣,在畫的下方又添了幾根蒼勁挺拔的枝杆,最後才放下筆來。秋君在一旁看了,不由暗暗叫好。
   “你看這畫成嗎?”大千放下筆,吸了口氣,笑著問。
   “好是好,但下半截似乎少些什麼?”
   “少些什麼?”大千對著畫尋思,嘴裏念著“蓮花、荷葉、藕……”忽然開悟道,“啊哈,可以再添一枝藕。”秋君聽了,臉上漲起一陣紅暈。
   大千提起筆,要在畫下方補上一截顯頭露尾的嫩藕時,突然傳來李祖夔的喊聲:“三妹,三妹,大千來過沒有?”
   “二哥,大千在這裏呢。”秋君回答道。
   李祖夔闖進書房,上氣不接下氣道:“大千,大事不好了……”
   大千擱下筆,驚詫道:“出了什麼事?”
   “這,這……”李祖夔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誰知大千這一擱筆,留下這張殘缺的《荷花》,成了他和李秋君小姐愛情悲劇的讖語。
   欲知李祖夔結結巴巴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2010/02/2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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