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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附庸風雅程麻子求中堂 移花接木張大千造假畫


   
   善子聽大千說完,氣得虎眼圓睜,拔出老拳,半晌說不出話來,但又一轉念,八弟今年畢竟已二十五六歲,是結婚成家的人了,不能象過去一樣,隨手打得,於是咽下了氣,婉轉關照他一番做人立德的道理。
   列位看官,大千秉性誠實,偽造假畫,決非為欺世牟利,而是自他懂事以來,在畫壇上飽受前輩擠壓,要知這中國文壇,歷來是前輩欺壓晚輩,名家壓制後進,這種風氣,歷代相襲,到他這一代也不會例外。他個才氣橫溢,絕頂聰明之人,做些假畫,“彙報”一下社會,也未嘗不可。只是這番道理講出來,善子是接受不了的,所以只好含糊認了個錯,回書房去了。
   在下說過黃賓虹以假亂真,誤識石濤冊頁的事後,再補敘另一件事。

   卻說自那天“秋英會”後,張大千擅畫花鳥、山水、人物,書、詩、畫皆精通的傳聞不脛而走,那位得到他山水畫的陳冷血,更是在自己掌管的《申報》副刊上,按上“一鳴驚人”,“初露頭角”之類的標題,對大千大捧特捧。沒多久,這位當過和尚的青年人,便成了上海畫壇的後起之秀。
   時值初夏,江南潮暑襲人,那天吃過午飯,大千臨了幾張《瘞鶴銘》,覺得有些煩躁,便呆呆地坐了一會,發現畫櫃裏的宣紙快要用完,再看看窗外日頭,忽然想到已有好幾天沒有出去走走了,一時心血來潮,換了身衣衫,雇了輛黃包車出門去。
   黃包車進入四馬路,在“楊振華筆墨莊”門口停下。他叫車夫停住,進去買了一大包上等的宣紙筆墨,托店廝送往西門路家中,然後又買了一包上等徽墨和幾套毛筆,自己拎著,走到外灘,跳上一輛有軌電車,往北四川路李梅庵家裏去。
   大千常來李家,是這裏的熟人,所以不經通報,就來到李梅庵書房外。但見這裏門簾緊垂,不聞聲息,他連叫三聲:“老師”,無人回答。於是撩起門簾,進入書房。
   室內空無一人,書桌上留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字條,上面的字跡墨濃力耿,他知道,這是老師生氣時寫的字,正詫異間,只聽得院子裏一陣咳嗽,循聲望去,落地窗外,李師正在整理一盆“武夷大王峰”盆景。
   “老師,我還以為您不在家呢。”大千在李梅庵背後作了一拱。
   “哦,是大千麼?我正要找你呢!”李梅庵直起腰,搓搓手心上的泥土,朝屋裏走來。回到書房,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那張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忿忿道:“程麻子這大俗物,今日一早就來……”
   “老師,這程某是何許人?”大千頭一遭聽說此人,不禁插嘴問。
   “唉,他是這一帶的房地產商,叫程霖生,也是天底下的第一大俗物。”李梅庵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
   “他欺負老師了嗎?”大千關切道。
   “唉……不是,但也可以這樣說。”李梅庵道,“剛才他帶著帳房來討房租,我與他結清了,他還不肯走,在我面前炫耀他家三代搜藏商鼎殷彝,富可敵國。我無意與他答理,自顧寫字消閒。他突然看見我書案上有一本你上次臨摹的石濤冊頁,自說自話翻閱起來,翻閱完了,硬說這是石濤真跡,要出高價買下。我說這是我學生張大千臨摹的,他偏不相信,我越解釋,他越以為我在騙他,磨了半天嘴唇,他叫帳房扔了一張七百元的支票道:‘我出這個錢也不虧了你,嘻嘻,再會!’等我追到門口,他和帳房跳上自備車走了。”李梅庵說完,將那張支票往桌子上一擲。
   大千聽罷又好氣又好笑,背著手在屋裏踱了幾圈,對李梅庵道:“老師,我有辦法懲治他。”
   “罷了,罷了,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不必和這樣的俗人計較。再說是他自己出的這個價格,我們也不吃虧。”
   “老師,這支票先借我用用,弟子自有辦法。”大千說罷,從桌子上取過支票,出了李家。
   列位看官,按大千的脾氣,要在平時,他知道李師的家境,這區區七百元小數早就奉贈給老師了,但今日收了進去,其中必有蹊蹺。
   大千告別了李師,來到附近一家下茶館,要了一杯龍井,問茶博士道:“請問,程霖生先生的公館在哪里?”
   茶博士放下水壺,用手指蘸著水漬,在桌邊上畫了幾道線條,小聲道:“程老爺聯絡青紅兩幫,家道豐殷,這一帶的房屋地皮都是他的,我們的老闆還是他的徒弟呢!這程老爺……”茶博士說著,環顧左右,更小聲道:“這程老爺生得一臉富貴花,據算命人說是顧鼎臣投胎,嘻嘻。”茶博士自知說漏了嘴,提著水壺走了。
   大千喝過茶,朝著茶博士指的方向, 沿著僻靜小路,找到一扇大鐵門前,他打個手遮,看看門牌,正是這裏,便遞上名片,對門房道:“我是清道人的學生,叫張大千,有事拜見程先生。”
   看門人對大千上下打量道:“請先生入客廳稍候。”說著,把大千引進客廳裏。
   大千對客廳細細觀察,屋中央放著一隻青銅夔紋大鼎,牆正中掛著一幅徐渭的中堂,兩旁是文徵明的對聯,紅木案幾上擺著法蘭西鎏金打鐘和花瓶、拂塵……左右牆上掛著唐寅,仇十洲的條屏。左邊靠牆的一隻大木櫥,是一套《涵芬樓二十四史》,右邊一長溜古董櫃裏塞滿了宋明古瓷和殷商青銅器。大千看了心裏不免暗暗發笑,這擺設既不象開古董店,又不象開展覽會,不倫不類。
   門簾聲起,丫環把一盅蓋碗茶。大千心想,此公雖俗,但果真闊氣。既是這樣,我就來個這般那般……
   “哈哈,是清道人的徒弟嗎?” 大千正走神際,一個五十來歲,滿臉麻子,頭頂光禿,身穿派力司長衫,手持摺扇的人進來,用上海話道:“哦,我聽人說過啦,儂叫張大千,上個月在張園的‘秋英會’上出足風頭,《申報》講儂書、畫、詩樣樣來是,今朝來阿拉屋裏,我程咯面子有光,哈哈—”張嘴時露出一口大金牙。
   大千還禮道:“久聞程先生大名。大千冒昧驚擾貴府,不勝惶恐,請多多包涵。據李師說,敝人臨摹的石濤畫冊,被先生以假當真,高價搜去,實在汗顏。”
   “哈哈,儂咯迭位老師呀,真有點怪。我願出七百元錢買這本冊頁,又不虧待伊。鈔票勿夠,可以再加嘛,何必糊弄我講是假咯呢?我程某人白相過咯名人字畫成千上萬,從來沒上過別人咯當。你看—”他指指牆上的畫:“我搜藏的東西哪一件不是真咯,啊——”
   “程先生,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冊頁確實是我臨摹的,我老師沒有騙你。”
   “哈哈,儂這後生家,也跟著清道人一起來騙我。反正儂越是說它是假咯,我越信伊是真咯。講實話,如果是假的,你們這班人早就拿進這七百元不吭聲了。哈哈,我程某在上海灘混了幾十年,哪會上你們的當。好,咱們就這樣吧,這冊頁我程某買定了,如果七百元錢不夠,儂就講個數,還差幾乎?我補上,要我多出點鈔票勿要緊,若要歸還,勿來是咯。”
   大千聽了,哈哈大笑,他既笑程麻子的驕橫,又笑程麻子的無知。難怪李師罵他是天下第一大俗人。
   “張先生,儂笑啥?”大千這般笑法,程麻子有些不快。
   “程先生,既然這冊頁你買定了,那我也不好意思索還了。但是這七百元錢……”大千面露難色。
   “剛才我已經講過,缺幾乎鈔票儂講嘛!”程麻子豪氣十足。
   “不是,不是,”大千急著分辨,“我說是太多了,不值要那麼多錢。”
   “啥末事?”程麻子臉上的肌肉象凍住了似的笑不出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既然程先生相信這冊頁是真的,那麼我只要收一百元錢就可以了。”大千把支票放在紅木茶几上。
   “哈哈,張先生真是咯講信義之人。服貼!服貼!”程麻子笑著拿起支票,塞還給大千道:“既是這樣,我程某人也漂亮,迭七百洋錢儂還是收回。即使冊頁是假咯,搭儂勿搭架?”
   “那我就不客氣了。”大千想,你既然願意當瘟生,那我就成全你了,便半推半就地收好支票。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我看得出,你是誠信之人,我是個痛快之人;你是個才氣橫溢之人,我是個富可敵國之人,咱們交個朋友,大家不吃虧。哈哈!”程麻子快人快語。
   “程先生抬舉了。”大千道。
   程麻子揮動扇子道:“不用客氣,今朝我認得儂蠻高興,你是個行家,我想請儂出出點子,阿拉屋裏三代搜藏銅器,這末事已經白相透了。我想搜藏些古畫,換換口味,不過歷來古畫浩如煙海,不知搜藏哪些為好?”
   大千介面道:“恕我直言,先生搜藏雖富,但博而不專。既然先生酷愛石濤,何不專搜他的作品,建一座‘石濤堂’。先生富可敵國,何愁此事不成?”
   程麻子聽了大千的恭維話,有些得意。他指指客廳的天花板道:“不瞞儂講,我也曾經想過,但是我家客廳太高,恐怕石濤沒有這麼大的中堂留下來,建‘石濤堂’沒有中堂,豈不熬風景?”
   “哦,這倒是真的……”大千沉吟道,“不過憑先生的豪氣,天下只要有一幅石濤的大中堂傳世,那必定是先生的。”
   “哈哈,儂真乃我程某知己,如我真遇到這樣的中堂,就是出萬金,也情願咯。”程麻子得意道。
   程麻子對大千的印象極好。要留他吃晚飯。大千百般推辭,程麻子才依依不捨地把他送到門口。
   說實話,憑大千的性格,這地方一分鐘也不願多待,和這樣的俗人交談,實在是委屈。只因他另有妙計,所以才這般忍耐。
   大千從程麻子家出來,回到李梅庵家中,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聽得大家仰天大笑。
   他陪李師吃過晚飯,悄悄溜進書房,把那張支票放在原處,然後告辭回家。
   回到西門路家中,已是掌燈時分。他看到善子的書房裏,燈還亮著。
   善子最近辭去了松江鹽政的職務,在家閉門謝客,專心創作《十二金釵圖》。說起這“十二金釵”原是十二幅姿態不同的老虎,他在每幅畫上,題了《西廂記》的唱詞,真是別出心裁,逗人發噱。大千知道二家兄要完成這十二幅虎的工程是非常艱巨的,所以躡手躡腳,沒有進去打擾。
   一宵無話。第二天一早,大千翻箱倒篋,找出古紙、古墨,一個人關緊房門,精心製作了一幅一丈二尺的石濤中堂。畫成後,把它貼在牆上,反復揣摩,幾經修改,直到無懈可擊,才拿去裝裱,這裝裱可不是小事,要做舊畫,必須用相應的舊宣紙和舊絹綾,如不匹配,就會露出破綻,所以做舊畫的畫師,還要有裱舊畫的裝裱師搭檔,這才叫相得益彰,天衣無縫。眼前有了這畫,找誰去裝裱呢,這人既要技術精到,又要口風嚴密,大千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適的人來。
   正躊躇間,客廳外有人喊:“八先生在家嗎?”為了區分善子和大千,朋友間一般按排行稱呼,叫善子二為先生,大千為八先生。
   大千走出客廳,看見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中等個子,瘦削臉龐,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胳臂底下挾著一卷畫軸,立在臺階下。
   “哦,是小桂榮嗎?快點進來,裏邊坐。”大千招呼道。
   小桂榮上前施過禮,對大千道:“店裏接到一件難活,是溥儀送給孫傳芳的一張宋畫,因為孫的小兒子家勤喜歡,所以就掛在他的房間裏,丫鬟阿香在打掃房間時,不小心將水濺在畫上,慌忙之間,又不懂處置,用抹布去擦拭,將畫面擦損了好幾塊,急得家勤整日哭鬧。為這事孫傳芳煩惱了好幾天,後來打聽到我家師傅能修復,就派了兩位軍人送來,要求恢復原樣。這活兒叫我師徒忙了好幾天。有幾個地方需要接筆,我師傅說,當今上海灘能給這畫接筆的只有你張八先生了,所以叫我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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